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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紅繩 “人生這場戰役,你雖敗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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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紅繩 “人生這場戰役,你雖敗猶榮。”……

林枕溪這次還是去浴室拿來了水乳, 但沒給他,在自己手裏攥得很緊。

她現在還沒做好準備把話挑明,可他這樣沒完沒了地試探下去也不是辦法, 只好半遮半掩地問:“你是在確認我還在不在嗎?”

這是自她從沙灘邊被他找到以來, 第一次直勾勾地註視著他。

眼底的光並不明朗,帶點混沌的黑, 像垂暮之年精神不濟的老人,卻讓裴寂體會到踏實的滋味。

他想伸手去觸碰她的肌膚, 感受她更加鮮活的體溫, 也想從她那得到一個確切的承諾,讓所有不安化為烏有。

林枕溪曲解他的沈默,換了種說法:“你是怕我出事嗎?”

“你會嗎?”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僅僅只是接下來這幾天的話, 不會, 可要放眼到未來, 說不好,畢竟“未來”這個詞本身包含了太多的不確定性。

這次執著於得到一個答案的人變成了裴寂, 他用不帶任何壓迫感的語氣問:“會嗎?”

他的表情也柔和,仿佛就算她說會, 黃泉這條路他也能陪她走一遭。

林枕溪搖搖頭,半真半假地說:“不會的。”

裴寂知道她有所保留, 但他願意把這話當成十二分真的去聽, 如釋重負的氣息一吐出,積壓已久的困倦卷土重來, 他差點沒站住。

林枕溪忘了手裏滿滿當當的東西,下意識去扶,最後把人扶穩了, 水乳全摔到地上,有一瓶還砸到自己腳掌。

裴寂一下子清醒過來,蹲下身,把東西收拾到一邊,摁住她腳掌揉了揉,仰頭問:“疼不疼?”

這三個字不像只是在問她被砸到疼不疼,她甚至能腦補出他藏在心裏的話外音:“林枕溪,你的心疼不疼?”

在她楞神的間隙,裴寂拿起水乳起身,“我用完再還給你。”

也就是說,過不了幾分鐘,他又會來找她。

林枕溪遲疑兩秒,“你要是還不放心,我們可以待在同一個房間。”

裴寂一秒都沒猶豫,“行。”

雖說已經有一天一夜沒睡過,林枕溪還是一點都不困,相反她比過去那半個月裏還要清醒,甚至能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在腦海裏重新播放一遍。

剛播放完送走白露那天的所有畫面,裴寂的聲音切進來,“你不睡嗎?”

她搖頭,“我還不困,你要是困了,可以在床上睡一覺。”

裴寂強撐著說:“我也不困。”

那架勢,有種“她不睡,他就不閉眼”的決絕。

林枕溪盯住他濃重的黑眼圈看了會,拿來放在床頭櫃上的托特包,翻找一陣,找到僅剩的一片思諾思。

裴寂眼疾手快地攔下她,“這是什麽藥?”

“幫助快速入眠的。”

“不就水喝?”

“幹咽起效更快,”她嗓音停頓兩秒,“你不是很困了嗎?”

她要是不快點入睡,他也沒法放心去睡覺。

裴寂聽出她的潛臺詞,倏地松開了手,恰好這時丁倩雯的微信電話進來。

“我出去接個電話。”

這通電話持續了五分鐘,等他回到房間,林枕溪正坐在床邊,她的正前方是露臺和廣闊的天空,只是此刻窗簾拉著,遮光性很好,什麽也看不見。

在昏暗的環境下,她的背紋絲不動,是意識被抽離走的反應。

裴寂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和預料的那樣,她的眼睛沒有任何焦距,讓他想象不出年少時的她是如何用這雙眼滿含欣喜地盯住他看。

“要聽歌嗎?”他打斷了冗長的沈默。

林枕溪很慢地眨了下眼,又很慢地點了下頭。

裴寂掏摸口袋的過程中,有條細長的紅繩掉落出來,林枕溪的意識歸攏大半,“這是什麽?”

“氣球的繩線。”

她有點懵,“你為什麽要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留個紀念。”

去北城買下那條白裙的當天下午,裴寂鬼迷心竅地回了趟他們說分手的那條路,又遇上上回賣他氣球的小販。

心血來潮下,他又買了個粉豬氣球,只是那條路還沒走到盡頭,氣球被什麽東西紮破。

悵然若失的同時,他體會到不甘心的滋味,非要留下些什麽,就把紅繩剪下,一直保管到今天。

裴寂把紅繩收回口袋,解開纏繞在一起的有線耳機,親自將其中一個耳機頭插進林枕溪左耳,第一首歌還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第二首是陳奕迅的《不如不見》。

尋得到塵封小店

回不到相戀那天

越渴望見面然後發現

中間隔著那十年

“十年”的尾音還沒消失,歌曲已經切換到下一首。

林枕溪看他眼,什麽也沒說。

裴寂操控著撲入他們耳膜的歌曲,同時也操控著自己的呼吸節奏,他盡可能地讓它平穩,卻還是在肩頭沈下的那一刻,陡然變重。

她的頭發剮蹭他的脖頸,很癢,但舍不得讓人拂開。

他輕緩地偏過頭,安眠藥起效,她睡了過去,呼吸舒緩均勻,連緊繃的脊背都變得松弛。

將人抱到床上,蓋好被子,第二通電話進來,這次是沈露西打來的。

聊的事和丁倩雯同他交代過的大差不差,耗費的時間也差不多。

等他又一次回到房間,林枕溪也還是背對著他。

被子被她掀開,她的身子微微蜷縮,像未完全成型的嬰兒在母親子宮裏的形態,也像失去保護殼的蚌肉。

她身上穿的還是她自己那條裙子,後背上的紐扣繃開兩粒,細瘦的蝴蝶骨露了出來,嵌進柔滑的肌膚,成為昏暗裏最亮眼的一抹白。

裴寂的腳步放得更輕更慢了,他坐到床頭,伸出手勾了下她手指。

撤回後,重新替她蓋上薄被。

他的精神稍微放松下來,沒一會也睡了過去,只是睡得很淺,半小時不到被她一聲嚶嚀驚醒。

見她還闔著眼,他暗暗松了口氣,怕自己又毫無防備地陷入睡眠狀態,就強撐著眼皮。

實在支撐不住了,掏出那條紅繩,系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末端連接著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打的結看似容易解開,實際上很容易變成死結。

看著這條將他們緊緊連結在一起的繩索,裴寂獲得一種難以言述的心安感。

兩個人睡到下午兩點,齊齊醒來。

林枕溪盯住天花板放空,又看向紅繩,好半會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以及在清醒之前都發生了什麽。

有點荒唐。

林枕溪訥訥出聲,後知後覺地問出事情的關鍵:“你怎麽找到我的?”

裴寂沒聽清,揉了把臉,“什麽?”

她打退堂鼓,搖頭說沒什麽。

裴寂起身,“洗漱完帶你去吃飯,再去商場買幾件衣服,可以嗎?”

“嗯。”

這個時間很尷尬,午市剛過,附近只有一家老字號粥鋪還開著,裴寂點了份海鮮粥,另外要了幾樣小菜。

“先隨便吃點,晚上再帶你吃好的。”

林枕溪接過他遞來的小碗,上面已經盛好粥,鮑魚、蝦……總之,最貴的食材全都被他裝了進去。

“裴寂。”

“嗯?”

“你是為了我來的明港嗎?”、“誰告訴你我在明港的?”、“為什麽不罵醒做出極端選擇的我?”——

“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問?”

這些問題在林枕溪腦海裏滾過一圈,但她還是選擇閉口不談,逃避矛盾本身是她在這兩年裏最擅長做的事。

她往嘴裏送了一勺粥,咽下後說:“挺好吃的。”

吃完兩個人去了商場,裴寂像個侍衛一樣一直跟在林枕溪身後,頻頻招來路人的視線,礙於他是擔心自己才會這樣,林枕溪再不自在,也沒讓他離開。

她實在沒精力試穿,看中什麽,要是價格合適,就直接讓導購裝好,然而一到付款環節,裴寂總是先她一步。

對此裴寂的解釋是:“我不是在追你嗎?”

距離他上一次說這話還不到一個半月,林枕溪卻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楞了下,不過腦地反問:“你追求人,都是送衣服的嗎?”

“為什麽要用上'都'?除你外,我又沒追求過別人。”

林枕溪大腦再次卡殼一瞬。

裴寂忽然改口,“逗你的,是因為剛才進的那些店的導購都把我當成你男朋友了,我要是不結款,可能會把我看成鐵公雞或者吃軟飯的。”

“那我過會把錢還你。”

“行……晚上想吃火鍋嗎?這次你要下在哪邊都可以。”

購物掏空了林枕溪本就所剩無幾精力,這會根本不想動,也沒什麽胃口,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裴寂看出她精神不濟,提議道:“我們先回酒店,晚上七點再出來?你要是想在房間待更久些,我們可以直接吃夜宵。”

沈默片刻,林枕溪回了句完全不相關的話,“這麽陪我,你會不會很累?”

裴寂不答反問:“你累嗎?”

她既不想撒謊,也不想承認自己其實早就精疲力盡了,索性選擇沈默。

裴寂沒有逼迫她非要給出一個非黑即白般的答案,而是說:“林枕溪,我不想你累。”

那一瞬間,她心裏的船帆突然被風吹成鼓脹的模樣。

有什麽東西悄悄灌進了心臟,又快要滿出來,接下來那半天她都心不在焉的。

不出意外,晚餐最後還是變成了宵夜。

吃完是晚上十一點,林枕溪幾乎沒怎麽動筷子,但裴寂吃了不少。

怕他消化不良,林枕溪主動提出要去海邊散散步。

明港的深夜人煙稀少,沙灘上人更少。

衣衫襤褸的拾荒者拉著破舊的手風琴,音符斷斷續續,連接成悲戚的曲調,渡輪離岸時的鳴笛聲漸漸遠去。

剛下石階,裴寂接到電話。

林枕溪沒有錯過他在看到來電顯示後投向她的那一瞥,心領神會,指著漁船殘骸說:“我去那附近看看有沒有可以撿的貝殼。”

裴寂點了點頭,接完電話快步走回她身邊,她正蹲著,手裏捧一把細沙,頭也不擡地問:“是倩雯她們打來的嗎?”

“嗯。”

“你能不能替我轉述下,讓她們先別過來。”

她才向她們宣告了死亡計劃,這會有點不敢面對她們,只能讓裴寂充當她們三人之間的聯絡員。

“我已經說過了。”

林枕溪倏地扭頭看他,裴寂扯唇笑,“是不是覺得我還挺聰明的?”

“我一直都覺得你很聰明。”

“為什麽這麽說?”

“上學那會,你都不怎麽來學校,但你的理科成績還是能進創新班。”

她起身,踢了踢腳邊的石子,聲音很輕,“那時候我還以為我們又能分到同一個班,結果轉頭就聽見婁望說你主動去了藝術班。”

裴寂頓了兩秒,沒來得及說什麽,她突然岔開話題,“倩雯是不是告訴了你我很多事情?”

已經到了沒法隱瞞的地步,裴寂幹幹脆脆地承認了。

因為是早就預料到的答案,接受起來並沒有那麽困難,但多多少少還是讓她不安一瞬,低下頭,自嘲一笑,“很糟糕,對嗎?”

她摁住腕上的疤,“我一出生就是塊遍布雜質的礦石,卻總想著通過努力活成別人眼裏晶瑩剔透的水晶,太貪心,也太虛榮了。”

裴寂擡起手,拿食指戳了下她柔軟的臉頰,“浪費那時間計較自己是什麽品種的石頭做什麽?”

他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和別人不一樣,不管是礦石,還是水晶,你都能靠自己發光。”

林枕溪楞楞看他。

胸腔裏的鼓噪聲又響起來。

她驀地垂下眼,視線飄忽一陣,定格在左手無名指上。

那條紅繩他系得其實並不緊,又過去這麽長時間,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還有印子留在上面。

裴寂把話題拐回去,“我知道的不算全,但最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等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他才繼續往下說:“知道了你這幾年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更知道了你為什麽會獨自一人走進這片海裏。”

“我……”林枕溪想打斷他,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說辭。

他說的沒錯,她確實想將自己埋葬在這片海裏。

“但是,會拐進這個死胡同,你沒有任何過錯。”

裴寂側過身,捧住她的臉,“我所認識的林枕溪,她堅韌頑強,即便分到她手裏的人生劇本糟糕透頂,她也會為了改寫結局,一步步朝著自己既定的方向走去。”

“她善良溫柔,會為了別人不管不顧地出頭。她的靈魂孤獨又燦爛,凝著一股打不垮的力量和現在這個社會最難能可貴的悲憫。”

“哪怕她已經跌倒了一次又一次,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否定她,質疑她從來沒有熱烈勇敢地替自己活過。”

“所以,林枕溪,”他突然轉換人稱,一字一頓地說,“截至目前為止,人生的這場戰役,你雖敗猶榮。”

沙灘上燈火稀疏,但他的眼睛看著還是很亮,亮到讓她想起他在賽場時專心致志的模樣。

然而此時此刻,他專註的對象變成了她。

她的呼吸發緊,心臟跳得很快,反覆告訴她,她還活著,就活在他柔軟的目光裏。

鮮活的感覺幫助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什麽在選擇離開前,給他寄去那個暗示性十足的包裹。

或許在她最不願意承認的潛意識裏,比起推開別人、拒絕別人的好意,故作坦然地迎接死亡,她更希望有人能察覺到她的恐懼和對未來所剩無幾的期待,在她做出極端行為前,穩穩拉住她。

如果這個人是裴寂的話,帶來的效果可能會比其他人更加強大。

不然無法解釋,在今天日出時,被他拽住手腕抱進懷裏的那一刻,她想的不再是當她把身體埋進水裏,多久才會喪失意識。

也不再是丁倩雯和沈露西在參加她葬禮時會不會傷心到無法自持。

而是明天是不是也會有如此震撼人心的紅日。

以及,她要真就這麽死了,是不是就再也感受不到她曾經奢望了很多年未果的、來自裴寂的擁抱。

在漫長的對視裏,林枕溪的胸腔開始劇烈起伏,沒一會兒,很用力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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