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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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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這是蘇懌入九重天的第三日。人間並未因魔尊伏誅、群魔囚禁而重現太平——各派宗門前日日擠滿了討要說法的百姓,喧嚷聲幾乎要掀翻青瓦飛檐。

“憑什麽還扣著我媳婦?娃兒餓得直哭,就等著娘親餵奶啊!”

“魔不魔的有什麽要緊?當初妖物要吃我,是隔壁那位拼死相救!這救命恩情不該還嗎?”

“我看你們這些修道的根本就沒有心!”

此類斥責終日不絕於耳,各派掌門皆被攪得眉心深鎖。

最焦頭爛額的當屬叢逸舟。

自他宣布江淮南北陰陽派重開山門,千頭萬緒便如纏藤般繞上身來。三個小徒孫,一個終日沈酣夢鄉與故人相會,另外兩個幹脆音訊全無。

鬢發斑白的老者強撐精神端坐南山正堂,檀木案牘上玉簡堆積如山。指尖撫過冰涼案面,竟生出幾分恍惚——沒想到風雲流轉數十年,終究又回到了這方位置。

正當他執筆批閱文書時,一名弟子疾步闖入,襟袖帶起滿堂清風:“掌門!天現異象!弟子們全都聚在廣場上觀望呢!”

窗外陡然一亮。

並非日光,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清輝,伴隨著令人心神寧和的威壓,灑滿庭院。

他心中一凜,快步走出房門。只見眾弟子皆仰頭望天,面露驚愕。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竟鋪開了浩瀚的金色雲霞,雲霞之中,隱約可見數道巍峨的身影,莊嚴肅穆。

“那是?” 叢逸舟眸光一凝,眼底掠過驚瀾——那股橫越九霄的氣息,已然超出他畢生所悟的邊界。

天穹深處,雲濤如怒。

地上眾人紛紛掐訣施術,眼中泛起清輝,皆以千裏目望向天際。待看清雲上景象時,卻齊齊倒吸寒氣——消失數日的蘇懌竟獨立雲端,身後金輝繚繞的靈者肅立成陣,目光穿透萬裏層雲,靜靜俯視這紛擾人間。

“是那位救世的英雄!”

“他怎會登臨九天?身後那些……莫非是靈?”

“蘇兄?”摘星寺中的楊玄知同樣仰首望天,眉宇間滿是驚詫。

見塵世眾生皆已舉目,蘇懌知道,是時候讓真相照臨大地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在諸靈靈力加持下化作清越天音:“諸位——”

這聲呼喚牽動萬象,無論凡俗百姓、修真之士,還是深山林精野魅,皆不由自主仰首望天。

就連被囚禁在暗室中的戌,原本死寂的心湖也泛起微瀾。她原以為蘇懌已然失敗,聞聲立即推開木窗,望向那片被金輝浸染的天幕。

“百年來,你們所知的歷史,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謊言。”蘇懌的聲音沈靜似深海,“世人皆道魔族兇殘暴虐,故招致天譴,亡於靈尊月珩之手。但真相是——魔族亦曾是塵世萬族之一,縱有紛爭,也絕非註定湮滅的穢惡。”

他側身讓開一步,月珩的身影頓時顯露在萬丈靈光之中,無所遁形。

“而你們世代供奉的靈尊月珩——”蘇懌的目光如淬雪青鋒,“他並非救世之主,而是竊取靈力、編織謊言的禍源!”

塵世嘩然如潮湧。

此時伏羲緩緩開口,聲若自太古傳來的鐘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吾乃靈者伏羲。月珩竊取祝融本源之力,煉作玄火,傾覆魔域——此為其首罪。”

祝融的聲音隨之響起,熾烈如焰卻又凜若寒霜:“他欺瞞聖姬,背棄信諾,利用至情之人達成私欲——此為其二罪。”

又一位靈者啟聲,清音如冰泉擊玉:“他囚禁吾等,僭越自稱靈尊,蒙蔽蒼生——此為其三罪。”

一條條罪狀隨著遠古靈者們的聲音昭告天地,如驚雷貫耳,重重敲擊在每個聆聽者的心間。那被供奉於神壇之上的靈尊聖像,此刻正寸寸崩裂。

蘇懌轉向月珩,清喝聲傳徹三界:

“月珩——這些罪狀,你認是不認?”

月珩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緩緩擡起頭。他眼中已無往日的倨傲與陰鷙,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瘡痍。

目睹這一幕,楊玄知只覺屬於“玄知”的記憶如潮水奔湧——正是月珩因妒忌他的才能,才讓他當年慘遭虐殺。繼承玄知能力後,這份刻骨之恨始終深埋心底,只嘆未得覆仇之機。

而今……

楊玄知心頭泛起一陣空茫。

畢竟眼前這人,也曾是玄知昔日推心置腹的摯友。

“他們所言……句句屬實。”月珩的聲音幹澀沙啞,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是我,為了一己私仇,遷怒整個魔族,犯下這彌天大錯。我欺騙了眾生……也欺騙了自己。”

他認了。

這寥寥數語,比九天驚雷更撼動人心。

信仰的殿宇在此刻傾頹,磚石崩裂;卻有一束真光,破開迷霧,照進了被謊言塵封的過往。

蘇懌再次成為天地間的焦點,他迎著萬千目光朗聲宣告:“魔族從非天生罪惡,他們的覆滅是一場不公的屠戮!而今幸存的魔族子民,正如我身側這些曾被囚禁的靈者,皆是這場陰謀的犧牲者。天道昭昭,今日當為撥亂反正之始!”

他擡手輕揮,並非指向月珩,而是遙指那片承載了無數悲歡的人間:“今日陳明真相,非為掀起新仇,而是為終結舊孽。魔族不該被塵世排斥,不該不為世間所容。他們,同樣應當享有人族應有的自由!”

雲層之下,萬物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隨即,各種覆雜的情緒在人間翻湧升騰——震驚、憤怒、迷茫,亦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解脫。

延續數百年的謊言在這一刻被徹底刺穿。

下方的人群從寂靜中蘇醒,聲浪驟然爆發:“快放了我的家人!”“靈者都說了我媳婦無罪,你們聽不見嗎!”

原本維持秩序的道士們徒勞地以身軀阻擋著激動的人群,額間沁出細汗。

各派掌門卻相視頷首,終是松口:“罷了吧。往昔恩怨,不該如此延續。”

就在萬人同慶之際,唯有月珩驀然轉首望向北山之巔。那道連接從極淵的裂隙處,竟翩然飛出一只紫蝶,在雲霧間徘徊不去。

他耳畔忽然飄來若有若無的戲腔:

“情脈脈,意茫茫,雨打浮萍人斷腸……蘆花月夜啼孤雁,竹葉風霜叩小窗。生離死別憑誰吊?水逝雲飛感自傷。樓臺會後音塵絕,別有多情淚滿裳。”

靈脈已封,如今他形同廢人。視線模糊間不知是否噙著淚,竟見一座戲臺虛影浮現,臺上兩個戲子水袖輕揚,咿呀唱著一出《梁祝》。

他忽然想起亥。縱然親手剜出自己的心,識海中那張靈動的笑顏卻永生難忘。

怎麽會沒有情?

無論是梁山伯對祝英臺,還是他對亥,都只因身份枷鎖太重,才將愛意深深掩藏。

最終,他把本該溫存的情愫,釀成了蝕骨的恨。原只想將她囚在從極淵,卻不料讓她生不如死。

月珩忽然低笑出聲。他閉上雙眼,任由身軀從雲端墜落。蘇懌伸手欲攔已遲了一步——那人竟自爆靈元,因果魂化作藍蝶翩翩而起,悠悠飛向北山。

那只紫紋鳳尾蝶迎上前來,兩蝶纏綿共舞,終是相依相攜飛向雲霞深處,漸漸化作輕煙,直至消散在天地間,再也看不見。

*

自那日真相昭告天下,塵世知曉了上古時期三族並立、魔族蒙冤的往事,加之殘存魔族數百年來蟄伏人間並未作惡,如今魔族終得以光明正大地存於世間。

只因生活習性殊異,戌率領餘眾遷往從極淵,將那片極寒之地化作新生的魔域,萬千魔靈在此生息繁衍,竟現出前所未有的蓬勃氣象。伏羲則率領眾靈重歸九重天,再掌天地法則。

而今魔族不僅可在人間自由往來,兩族隔閡盡消,更可通婚聯姻,再無芥蒂。

戌以秘法為僅存魔魂於羋寧靈臺中的淩詡安重塑魔身,令他終得實體。羋寧不必再終日沈眠夢中,二人攜手輔佐叢逸舟,打理江淮南北陰陽派在南、北二山的諸多事務。老掌門則專心栽培新人,門派日漸興盛。

唯有言賢始終音訊全無。蘇懌雖見證因果圓滿,卻對萬物都提不起興致。每每自夢中驚醒,總覺心口空落,仿佛遺落了什麽緊要之物。

他疑心是自己尚有殘魂被攝魂靈所噬,終於決定親赴冥間向蘭生討要。

蘭生高坐冥府殿閣,執朱砂筆勾勒往生名冊。

他翻過寫有“明烑”的那一頁忽地輕笑出聲:“明月,攝魂靈乃是妖物,你特地來我冥界尋,當真是為了自己的魂魄?”筆尖在硯臺輕蘸,擡眸時眼尾掠過一絲玩味,“讓我猜猜……你是想念明烑小兒了?”

這個名字讓蘇懌倏然怔住。胸腔裏翻湧著百般滋味——該感謝那位故人賜他新生,可他連直面這份恩情的勇氣都沒有。

“我師尊他……”

“放心,”蘭生合上生死簿,冊頁掀起細微的風,“他早已渡過往生橋。若有緣你們自會重逢。”

蘇懌不願再觸痛那些往事。這些時日他天天徘徊流暮谷,在舊夢裏輾轉,已經夠煎熬了。

“看你是有別的牽掛?”

沈默在冥殿中蔓延許久,蘇懌終於輕聲問道:“魔尊……後來如何了?”

蘭生終於擡眸正視他,唇畔浮起意味深長的笑:“自然都成了我的補品。”

“那他們……”

“你說情之一字究竟為何?”蘭生截斷他的話,指尖輕撫案頭搖曳的彼岸花,“他那弟弟那般不堪,南宮卻執意以己相換。他弟弟最後那點眼淚——”他嗤笑一聲,花瓣隨之輕顫,“在我看來,不過是鱷魚的眼淚。”

蘇懌心中輕嘆。歷經這許多離合悲歡,他比誰都明白——那滴淚,是南宮驊哽在喉頭化不開的歉疚。至少,至死兄弟間終是消了仇怨。

他轉而問起另一樁牽掛:“那鴉山的其他魔……可也墜入阿鼻了?”

自鴉山崩塌,南宮駱等地魔便不知所蹤,這份疑惑在他心頭盤桓許久。

“玄知說的竟是真的?”蘭生像是聽見什麽趣事,眉梢輕挑,“你真有龍陽之好?”

“何來龍陽之好,”蘇懌蹙眉,“不過是替友人相問。”

“好個‘無中生友’。”蘭生見他神色轉冷,便收了玩笑,“罷了。他們確是因陣法誤入阿鼻,不過我都放了——畢竟下個百年,還需純魔給我做補品呢。”

“那為何……”

“為何塵世不見他們蹤跡?”蘭生把玩著判官筆,“我未直接送返人間。冥間弱水直通不周山,他們是順流而去的。許是半途溺斃了也未可知。”

待他擡眼,殿中早已不見蘇懌身影。

*

說到南宮駱,就是應了那句“池魚遭殃”。

他降世時恰逢魔族傾覆,被視他如仇寇的南宮驊帶回,當作兒子般以虐養之道撫養。年少時遇見明月,那抹清輝曾照亮他苦痛歲月。後來明月被縛沈昭臺,他原想以魔血相救,未料反親手斷送對方性命。自此他便失了生存意義,終日渾噩。

後來在流暮谷醉眼朦朧間,竟見逝去的明月立於崖邊,隨即縱身躍下。他不及思索便跟著跳下,卻在蝕骨的黑水中掙紮時驚覺水中空無一人,方才不過是假象。酸水蝕肌銷骨,待南宮驊再度將他救回時,南宮駱周身肌膚早已潰爛不堪,此後便需定期換皮續命。

十年光陰流轉,他漸次察覺蘇懌或許就是明月轉世。這份揣測竟成了暗夜裏的微光,讓他重又尋得存活的意義。後來白辰說蕭又風與他相像,他怒極剝其皮囊,未料竟牽扯出魔尊背後的驚天陰謀。鴉山崩塌時他本欲求死,卻被白辰等人以“皇室血脈”為由勸下,只得順著弱水漂流。

此刻在漆黑水底,他幾乎要放棄掙紮。魔身雖不畏水,但心中死志已生,只想就此沈淪。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時,忽見頭頂透進微光。他拼盡最後力氣向上浮游,破水而出時,猝不及防撞進一雙盛著桃花的眼眸。

那人身著南月派弟子常服,襟前月牙玉符瑩瑩生輝。溫暖指腹輕觸他潰爛的面頰,動作輕柔如拂曉初露的晨光。

旭日如丹,天海輝映;雲霧細缊,熹光浮現。

他所尋求的光並非遠在天邊,他的晨曦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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