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葬南月

塵世萬象終於歸於平靜，蘇懌再未回過南山。他對南月派那份執念始終未解，既然門派早已不覆存在，回去也只是徒增傷感。如今他與南宮駱在流暮谷結廬而居，倒也自在。

平日裏或追憶往昔歲月，或結伴游歷四方，探尋天地間的新奇趣事。

這日暮色初臨，蘇懌獨坐崖畔那株梨樹下對花悵惘。忽見天際掠來一只赤色靈鳶，羽翼如火，在他掌心輕輕停落。望著這熟悉的信使，蘇懌心口微微一緊，待聽見其中傳出的聲音時，更是心旌搖曳。

言賢的嗓音帶著些許顫意，自靈鳶中悠悠傳來：“今夜酉時三刻，可否來落月湖一敘？這些時日我思慮良久，有些事……必須與你當面說清。”

蘇懌指尖輕顫，恨不能立時趕往落月湖。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想質問言賢當初為何走得那般決絕，留他一人在苦痛中徘徊；又隱隱期待著這場遲來的相見。

好不容易待到月華初上，他立即禦劍騰空，衣袂翻飛間向著落月湖疾馳而去。

時隔經年，落月湖畔仍是荒蕪模樣。蓑草瘋長及人腰際，蘆葦與蒲草糾纏叢生，將湖岸遮掩得影影綽綽。蘇懌禦劍掠過水面，看到言賢獨坐湖心礁石之上，身前一方棋盤靜臥著。

他懸停片刻，終是斂衣落在對面。

言賢始終垂眸望著棋盤，蘇懌亦沈默不語。

兩人之間隔著三尺晨昏，卻比橫亙山河更遙遠。

“下一局吧。”言賢終於開口，聲線浸著夜露的涼意。

蘇懌執起黑子，忽然想起昔日在南山言賢要執白子，與他論什麽純粹至善。可這紅塵萬丈，何來非黑即白的定數？如今三族重新並立，各守疆界又彼此敬重，倒比從前任何清規戒律都更近天道。

棋局終了，言賢執的白子以半目取勝。

言賢垂眸望著棋盤上星羅密布的棋子，指尖微微發涼。

分明贏了，心口卻空落得厲害，仿佛方才親手將什麽更重要的東西推出了心門。

其實這些天他雖然逃避，卻反覆琢磨明烑最後的話，話裏話外都是希望言賢不要親手推開摯友。

所以他才想著要不和蘇懌坦白其實師尊是因為換骨而死，其實他是妖，是一直跟著明月的夫諸。

萬千言語哽在喉頭，卻終究化作一片沈默。

蘇懌靜靜看著他，並未追問勝負，也未提及過往。

他擡手輕拂，將棋子歸於棋奩，動作舒緩，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寂。

蘇懌禦劍而起，月白衣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略略擴長劍身，回頭向言賢伸出手，目光沈靜如古井：“走吧，帶師兄去個地方。”

“師兄”二字如石子投入心湖，言賢眼睫微顫，終是擡眸迎上那道視線。他沈默地踏上劍身，二人衣袂交疊著掠過雲層，轉眼便落在了南山之巔。

此處地勢陡峭，入目盡是荒蕪。言賢正欲開口，卻見蘇懌已蹲下身去，徒手在亂石間掘出個土坑。那只楊玄知所贈的酒葫蘆被輕輕拔出塞子，清冽酒液傾瀉而下，在坑中聚作一泓明澈。天心月正圓，水中竟又映出第二輪清輝。

“其實……”言賢喉頭發緊。

“我知道。”蘇懌截斷了他的話音。

他豈能不知言賢是夫諸？早在鴉山那夜，言賢失控現出鹿角時，他便看清了。明烑體內翻湧的妖氣源自臟腑，分明是換骨之術留下的印記。

這一切他都心知肚明，卻始終裝作懵懂。

他怕稍一觸碰，就會碎了他小心維持的朝夕。

所以言賢這些時日的躲避掙紮，在蘇懌眼裏早已無所遁形。

“可那又如何？”蘇懌忽然揚手將泥土覆上水坑，月光在指縫間碎成流銀，“該過去的，總要親手埋葬。”

這一抔黃土，葬下的是明月，是南月派，更是所有人那個困在宿命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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