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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七重求不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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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七重求不得9

陰風打著旋兒,卷起不知哪兒飄來的幾片殘破的紙錢。忽地,一陣極細、極飄渺的鈴聲鉆入耳中。那聲音似有若無,仿佛來自冥間,又似貼著耳廓呢喃,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寒意。鈴聲漸近,竟隱隱夾雜著歌聲,調子淒婉哀絕,斷斷續續地唱著:“月光光…隔陰陽…縱使鳳冠霞帔…不暖我胸膛…”

歌聲入耳,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瞬間攫住了四肢百骸。視線所及處湧起濃稠如牛乳的白霧!霧氣翻滾,迅速吞噬了月光,將周遭一切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濃霧深處,一頂大得異乎尋常、紅得刺目的轎子,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轎簾是緊閉的,猩紅的轎身內卻傳來沈悶而急促的“咚!咚!咚!”聲,像是有人在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內壁,絕望地想要掙脫囚籠。

“你…恨嗎?”一個嬌滴滴、卻又帶著無盡空洞的女聲,仿佛從天際垂落,與那詭異的鈴聲交織在一起,直接響在人的腦海裏,“前路茫茫…甘心…就這樣死嗎?”

轎中的拍打聲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淒厲哭嚎:“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要報仇!我要他們都償命!”

那聲音嘶啞絕望,充滿了滔天的怨毒。

濃霧似乎被這怨氣攪動,在轎頂上方詭異地扭曲、凝聚,竟漸漸勾勒出一個少女的輪廓。她一身縹緲的紅,姿態慵懶地翹著腿,坐在那血紅的轎頂之上,俯視著下方無形的囚徒,發出一聲輕飄飄的嗤笑:“梁州的風化,男尊女卑,由來已久,根深蒂固。你…甘心認命嗎?”

哭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彌漫開來,只有那若有若無的鈴聲還在固執地回響。

轎頂的少女似乎覺得這沈默很有趣,她微微歪頭,聲音帶著一絲蠱惑的甜膩:“怕了?還是…就這樣,帶著滿腔的怨恨,去那冰冷的冥間,做個永世不得超生的可憐蟲?”她忽然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清脆卻冰冷刺骨,在濃霧中層層蕩開。

笑聲未歇,眼前的景象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猛地撕開!濃霧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刺目的景象粗暴地撞入眼簾——

那是一個烈日灼人的午後,塵土飛揚的村口曬谷場。一群半大的男孩,像一群鬣狗,圍著一個蜷縮在地的身影。那身影瘦小骯臟,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臉——密密麻麻的麻子和膿包覆蓋了整張面孔,坑窪不平,醜陋得讓人不敢直視。

“癩蛤蟆!看你這身疙瘩!”

“醜八怪!滾遠點,別臟了我們的地!”

“呸!”一口濃痰精準地落在她破爛的衣襟上,緊接著是更多的唾沫和石塊。

她,就是那個被稱作“麻女”的孤兒。她沒有名字,只有“醜”和“災星”的烙印。她死死地抱著頭,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努力把自己縮得更小、更不起眼。幾個路過的阿婆遠遠看著,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憐憫,但立刻就被麻木取代。在梁州,男娃是天,是頂梁柱,是傳宗接代的指望。為一個註定嫁不出去、毫無價值的醜女出頭?不值得,也不敢。

麻女的身世是梁州公開的秘密。她父母也是天生的醜陋殘疾,被視為不祥,在村民長年的欺淩和刻意“遺忘”中相繼淒慘死去。她是靠著在垃圾堆裏刨食、像老鼠一樣躲藏才活下來的。梁州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她逃不出去,只能在這無盡的惡意中茍延殘喘。

命運的轉折點在一個悶熱的夏天降臨。村東頭李家的獨苗,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寶貝疙瘩,下河摸魚時淹死了。撈上來時,男孩臉色青紫,雙眼圓睜,嘴角淌著白沫,任憑家人如何哭喊揉搓,那眼睛就是不肯閉上。

“怨氣!這是怨氣太重,不肯走啊!”村裏的神婆拍著大腿尖叫,“必須找個女娃給他配陰婚,讓他黃泉路上有伴,怨氣才能平息!”

消息像瘟疫般傳開。雖然男娃是命根子,但誰家願意把活生生的女兒推進死人棺材?女兒養大了是要換彩禮的,是家裏最後的“財產”!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那個麻臉災星!她活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

“對!就是她!反正是個沒人要的醜貨!”

“抓她!給李家小子配冥婚!”

人群沸騰了,恐懼和愚昧找到了宣洩口。

麻女像只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拖到了李家靈堂前。李家人看著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非但沒有絲毫憐憫,李家婆子反而尖刻地咒罵:“這麽個醜東西,塞給我家寶兒?我家寶兒在下面看了,怕不是要再氣死一回!不行!得給她整整!不能臟了我兒的眼!”

整?怎麽整?在愚昧和殘忍的驅使下,一個更恐怖的主意誕生了。幾個壯漢死死按住拼命掙紮的麻女,村裏的屠夫,拿著平日裏刮骨剔肉的鋒利小刀,獰笑著走上前。

“按住她!老子給她‘開開臉’!”

冰冷的刀鋒貼上滾燙的皮膚。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劃破天際。

第一刀下去,一個鼓脹的膿包破裂,黃綠色的膿液混著鮮血噴濺出來。

第二刀,第三刀……刀鋒刮過骨頭的聲音清晰可聞。

沒有麻藥,沒有憐憫,只有圍觀者或麻木或興奮的眼神。麻女的臉,在劇痛和絕望中,被生生刮成一片模糊的血肉!膿血糊住了她的眼睛,世界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她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喉嚨裏嗬嗬的抽氣聲。

她被像處理牲口一樣,草草裹了件借來的、臟汙不堪的紅布,然後被粗魯地塞進了那口散發著新木頭和死亡氣息的棺材裏。身邊,是李家兒子冰冷僵硬、散發著河水腥氣的屍體。

“咣當!”沈重的棺蓋被合上,最後一絲光線也被吞噬。絕對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將她徹底淹沒。外面,震耳欲聾、喜慶得詭異的嗩吶鑼鼓聲轟然炸響,那是送“新人”上路的“喜樂”。

在這活人地獄般的棺材裏,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劇痛中,麻女破碎的意識卻奇異地清晰起來。她想起了早已模糊的阿爸阿媽的臉,想起了他們笨拙卻溫暖的懷抱。一股巨大的悲傷和委屈淹沒了她: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我?如果我……如果我生得好看一點點,像村頭杏花那樣,是不是就不會被這樣對待?是不是也能像別的女孩一樣,至少…至少能活著?

爹娘的幻影似乎在她黑暗的視野裏晃動,溫柔地呼喚著她的小名,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屍體仿佛也有了吸引力——死了,就解脫了吧?不用再痛,不用再怕,不用再承受這無盡的屈辱……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沈入那永恒的冰冷死寂之時,那個嬌滴滴、如同鬼魅般的聲音,再次穿透厚重的棺木,清晰地在她瀕死的識海中響起:

“甘心嗎?甘心就這樣…被刮花了臉,像垃圾一樣塞進棺材,給一個淹死鬼做伴?甘心帶著這刻骨的恨意,墜入永無天日的地堂?”

“恨?”這個字像一顆火星,猛地掉進她早已被痛苦和絕望填滿的心湖深處。

“梁州的男人是‘天’,女人是‘草芥’,這規矩…你認嗎?”那聲音帶著一絲嘲弄,一□□惑,“怕了?還是…就帶著這滔天的怨恨,做個連閻王都嫌棄的糊塗鬼?”

“恨!!”這個念頭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轟然爆發,瞬間點燃了她殘存的所有生命力。不!她不甘心!憑什麽她要遭受這一切?憑什麽那些施暴者可以逍遙自在?她不能死!她要活著!她要讓他們百倍、千倍地償還!

“幫我……”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血肉模糊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帶著泣血的決絕,“求你…幫我…我要覆仇!我要他們…統統償命!!”

“咯咯咯……”轎頂少女那標志性的、冰冷而愉悅的笑聲再次響起,充滿了得策的意味。

幻象消散,麻女感覺被無形的力量托起。臉上的劇痛奇跡般消失,但恐怖的傷痕烙印仍在。她“站”在混沌虛空中,終於看清了那轎頂上的存在。

那是一個美得驚心動魄、也美得令人心底發寒的少女。暗紅紗裙流淌著幽光,關鍵部位覆著冷硬的奇異龍鱗,墨色卷發如活物般垂落。她的美超越了凡俗,眉眼間流轉著非人的魅惑與一種深不見底的慵懶倦怠。

麻女被這極致的美震懾,本能地將其視為神祇或救世的仙靈。她拖著殘軀,“噗通”跪倒,額頭重重叩下,血淚混著哽咽噴湧:“求求您!您是、、靈者!救救我!幫我報仇!我願做牛做馬,永生永世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少女垂眸,紅唇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嬌媚的聲音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吾非靈,亦非人。”她緩緩擡起手,指尖纏繞著一縷暗紫霧氣,那霧氣散發著不祥卻又誘人的氣息。

“吾乃魔族聖姬。”她清晰地吐出這個在凡間意味著禁忌、災禍與絕對邪惡的名號。

“魔族?!” 麻女如遭雷擊,猛地擡起頭,僅存的完好處,那雙因失明而顯得空洞的眼睛劇烈地波動起來。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魔族!那是傳說中茹毛飲血、毀滅一切、被天道所不容的異類!是說書人口中,孩童止啼的恐怖存在!她……她竟然在向一個魔族求救?!

聖姬嬌媚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嘲的冰冷:“很意外?很恐懼?覺得向一個‘魔’求救,玷汙了你‘人’的身份?”

麻女觳觫著,牙齒咯咯作響。本能告訴她應該逃,應該唾棄,但……她又能逃到哪裏去?她早已不是“人”,在梁州人眼中,她比魔物更醜陋更該死!她只是一個被同類刮花了臉、塞進棺材陪葬的“東西”!

聖姬的目光仿佛能洞穿她靈魂最深處的絕望與仇恨。

她指尖的紫霧輕輕搖曳,聲音如同嘆息,又似蠱惑:“看看你,再看看我。你因‘醜陋’被同類視為異類,折磨至死;我族因‘不同’被天道視為異端,慘遭滅族,被這人和靈界眾生唾棄追殺,如喪家之犬。”

話語中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與蒼涼,原來絕美的容顏下是深不見底的孤寂與傷痕。

“這世間,何曾真正容得下‘異類’?” 聖姬的聲音低沈下去,“人厭你醜,便刮你臉;天厭我族,便舉族伐之。我們…有何不同?” 她俯視著跪伏在地的麻女,眼神覆雜難明。

“你恨梁州人的冷漠殘忍,我恨這天地不仁,視我族如草芥。” 聖姬指尖的紫霧光芒更盛,慢慢匯聚成蝴蝶形狀,“吾耗盡心血,煉成此蠱,名曰‘癡情’。此蠱神妙,種入人身,縱是貌若無鹽,在他人眼中,亦成傾國傾城之西子。更能攝人心魄,操其神魂,皆在一念之間。”

她將指尖的紫霧緩緩遞向麻女,那霧氣如同活物般渴望靠近:“此蠱予你力量,予你覆仇之火,予你顛倒眾生、主宰仇敵命運之能!亦縛你為吾之臂膀,吾之同道。你,可願?”

麻女渾身劇震。聖姬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她破碎的心上。魔族……滅族……被六界唾棄同病相憐……這些詞在她腦中瘋狂旋轉。

她想起自己被孩童唾罵“癩蛤蟆”,被村民視為“災星”,被阿婆們冷漠旁觀,最後像處理垃圾一樣被塞進棺材……她想起聖姬口中那被整個天地圍剿、慘遭滅族的魔族……是啊,有何不同?*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剝開皮囊,內裏的殘忍比魔更甚!至少,眼前這個“魔”,在她瀕死絕望時,給了她一個選擇,一個覆仇的機會!而所謂的“同類”,只給了她刮骨刀和棺材!

恐懼在滔天的恨意和對力量的渴望面前,如同冰雪消融。一種扭曲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在絕望的土壤中畸形地滋生。她不再顫抖,空洞的眼中燃起決絕的火焰。她朝著那縷象征力量與覆仇的紫霧,再次深深叩首,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

“我願!靈者,不,聖姬大人!求您賜蠱!此身此魂,願為聖姬大人驅使!願為同道!此仇不報,此恨不消,麻女……誓不罷休!” 她第一次,將這個曾經代表無盡屈辱的稱呼“麻女”,帶著一種決絕的烙印,說了出來。

聖姬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幽光,指尖輕彈:“善。”

那縷紫霧凝成鳳尾蝶,瞬間鉆入麻女眉心!一股灼熱冰冷交織、帶著強大魔力的洪流席卷全身,修覆生機,烙印枷鎖。

“此蠱予你新生,亦縛你為吾之傀儡。從今往後,你的命,你的魂,皆歸吾所有。”聖姬的聲音如同魔咒,烙印在麻女新生的靈魂深處。

力量,從未有過的力量感在麻女殘破的身體裏奔湧!怨恨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重生了!

帶著聖姬賜予的“癡情蠱”和刻骨的仇恨,麻女如同覆仇的幽魂,重返梁州。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麻女。

她找到一張冰冷堅硬的玄鐵面具,嚴嚴實實地遮住了那張被刮得如同惡鬼般的臉。面具之下,是熊熊燃燒的覆仇之火和聖姬種下的魔蠱之力。

她開始行動。利用癡情蠱那顛倒眾生、操控人心的可怕力量,她輕易地接近了那些曾參與迫害她、或是冷漠旁觀的梁州人。一個眼神,一次“無意”的觸碰,甚至只是在她附近停留片刻……那無形的蠱毒便悄然種下。

中蠱者,無論男女老少,看向那戴著玄鐵面具的身影時,眼中再無恐懼或厭惡,只剩下瘋狂的癡迷與敬畏。她醜陋的過往被徹底遺忘,被蠱蟲強行扭曲,取而代之的是關於“大巫娘娘”降臨的傳說。她的意志,便是他們的意志。她的命令,便是不可違抗的神諭。

很快,整個梁州城,從高高在上的城主、鄉紳,到市井小民、田間農夫,甚至當初嘲笑她最兇的孩童,都淪為了她癡情蠱下的傀儡。梁州,這座曾經將她踩入地獄的城市,如今成了她掌中隨意揉捏的玩物,一個巨大的、活生生的人偶戲臺。

她端坐在曾經屬於城主的華麗廳堂之上,戴著冰冷的玄鐵面具,俯視著下方對她頂禮膜拜、眼神狂熱卻空洞的“子民”。面具之後,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是悲是喜。她緩緩擡手,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金屬般的冰冷回響,傳遍整個殿堂:

“自此,吾乃梁州大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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