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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七重求不得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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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七重求不得8

就在這時,方才被霜刃劈開的那具囍服枯骨,其內黏著的濃稠黑液並未消散,反倒沿著刀身殘留的寒意,詭異地蠕動起來,瞬息間凝聚成數只指甲蓋大小、通體漆黑、形似蠱蟲的活物!它們細足攢動,竟欲順著刀柄攀向淩詡安的手!

明月指尖玄火暴漲,化作數條藍色細小火蛇,精準地噬向那幾只黑液蠱蟲。蠱蟲遇火即燃,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吱”聲,化作幾縷帶著腥甜焦臭的黑煙。

然而,這細微的動靜仿佛驚擾了整片死寂的沼澤。

“吉時到——”

一聲清越卻冰冷得不帶絲毫人氣的鈴音,如同冰錐般刺破粘稠的空氣,自沼澤最幽暗的盡頭傳來。緊接著,無數紙童女尖細、扭曲、不成調的吟唱聲驟然拔高,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炸裂的鬼哭狼嚎!

隨著這催命般的吟唱,原本漂浮在沼澤之上、懸掛在紙轎周圍的那些慘白燈籠,燭火猛地暴漲!燈籠紙面上映出的扭曲人臉驟然清晰,五官誇張地咧開,發出“咯咯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嬌笑聲!同一時刻,所有侍立轎旁的紙童女,那描畫得猩紅的嘴角,猛地向兩側裂開,直直撕裂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口腔!

沼澤上空,被這吟唱與笑聲激起的蠱蝶風暴瞬間狂暴!遮天蔽日的幽藍鳳尾蝶瘋狂盤旋,鱗粉如劇毒的暴雪傾瀉而下。那沼澤汙濁的水面,也隨之泛起粼粼幽光——哪裏是什麽螢火,分明是無數細小的蠱蟲,它們腹部脹大的磷囊正發出慘綠的光芒,如同地獄的星火,密密麻麻從紙轎的簾幕縫隙、從腐爛的蘆葦根莖中鉆湧而出!

一只格外妖異、近乎冰藍色的巨大鳳蝶,翩然穿過狂暴的蝶群,無視明月護體的玄火罡氣,竟穩穩停落在他腰側懸著的古舊羅盤之上。那蝶翼正好覆蓋在羅盤中央刻著猩紅“死”字的方位!細長的蝶須如同活物般探出,精準地刺入淩詡安因緊握刀柄而崩裂滲血的虎口傷口!那傷口處的紫黑之氣,肉眼可見地迅速加深、蔓延!

淩詡安悶哼一聲,身體劇烈搖晃,仿佛被瞬間抽走了大量精氣,頸後那片振翅狀的青斑更是驟然亮起幽光,皮膚下蟲足爬行的凸起軌跡愈發清晰急促!

“來不及了!師妹!”淩詡安目眥欲裂,望向沼澤深處那頂描金紙轎的方向。

玄火烈烈,金焰灼空,暫時在洶湧的蝶潮與磷火蠱海中撐開一方逼仄的屏障。

“先顧好你自己吧!”明月低喝一聲,手中靈力驟然爆發。幽藍色的火焰騰起,精準地鉆入淩詡安的傷口。但見縷縷冰藍絲絡,游弋於皮肉之下,所經之處,那如百足毒蟲爬行所遺的猙獰紫痕,頓如霜雪遇陽,消弭無蹤。

靈力傾瀉,淩詡安只覺髓海枯竭,筋骨皆酥,身形虛浮如絮,沈沈倚於明月肩畔,吐息間俱是血氣翻湧。

“前輩,抱歉……是我莽撞了,不該擅自行動。”他語聲低啞斷續,然其五指兀自緊攥霜刃,寒鋒凜冽,似握最後一縷清明。

明月側目微睨,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嘉許,終未斥責。此子心志之韌,倒令人刮目。

怪不得明烑經常誇讚。

“活人祭煉成蠱……以怨毒為引,血肉祭幽冥……真是歹毒到極點的手段!”明月切齒,胸中寒怒交迸。蒼靈亦有陰嫁之俗,然多見女魄尋陽配。眼前這黑沼之中,浮屍累累,竟盡為青壯男骸!是為陰間女子強覓夫婿?女尊當道視男兒如芻狗的境域,他還是第一次見識。

沼澤盡頭,那清越卻森寒徹骨的鈴聲,再度穿透蠱蝶振翅匯成的、令人心神欲裂的死亡潮音,泠泠搖響,帶著不容置喙的催促之意。那頂最為華美的描金紙轎,猩紅轎簾無風自動,悄然掀起一線,其後幽暗深不可測。

“恨惶惶,路茫茫;地府門前莫徘徊,血海深仇終須償……相公,該上路啦?咯咯咯咯咯……”一個腔調怪異、似金箔摩擦的歌聲幽幽飄出,伴著令人齒冷的“咯咯”脆笑,“相公…可願…同赴泉路否?咯咯咯…” 笑聲曳落,一個“紙童女”自簾隙間僵直“浮”現。通體慘白敷粉施朱,面上胭脂濃艷欲滴,描畫的雙瞳空洞無光,紙唇卻咧開一個凝固的詭笑。它手提一盞素白燈籠,燭影搖曳,映得燈面之上扭曲哀嚎的鬼影幢幢,光怪陸離地投在它紙質的頰上。最是駭人處,它的頭頂上,正停棲著一只尾翼泛著幽紫光澤的蝴蝶,翼翅緩振,每一次微顫,都似牽動這紙偶僵死的關節——看來,這就是操控這一切的“心核”所在了。

淩詡安眸中厲色一閃,強提殘力欲舉霜刃,明月手腕已如鐵鉗般將其按住,觸手冰涼,卻穩如磐石。

“彼岸…何方?”明月聲沈若淵,目光如電,直刺那紙偶空洞的眼窩。

紙童女惟機械覆誦,紙首隨笑聲輕顫:“相公…同赴泉路…咯咯咯…” 瘆人笑語在死寂沼上回蕩,寒透肌骨。

明月與淩詡安目光倏然交會,俱是凝重如鐵。

梁州地界,大巫娘娘權勢滔天,眼前這詭異的陰魂勾當,十有八九與她脫不了幹系。所謂的“上路”,恐怕就是要將他們送入大巫娘娘的魔掌之中。

心神方震,異變陡生!

汩…汩汩…

墨色沼水之中,忽地翻湧起粘稠氣泡。旋即,無數濕漉漉、滴淌著腥臭黑水的紙紮人偶,如同自九泉下掙紮而出的溺鬼,無聲無息地“立”出水面!彩紙浸水粘連,暈開片片汙濁斑駁,面上那拙劣丹青點就的“笑容”被水漬泡得浮腫變形,於昏昧光線下,猙獰如惡鬼。

它們僵硬地、無聲地聚攏,手中高擎著疊放齊整的纁裳——那嫁衣紅得刺目,濃稠似凝血,散發著一股陳腐的甜腥。

紙偶冰冷濕滑的“指爪”不由分說攫住二人臂膀,觸之若浸透屍水之朽革!帶著陰冷水氣的沈重嫁衣,被粗暴覆於明月與淩詡安之身。纁裳粘膩冰冷,緊貼肌膚,汙穢與窒息之感如影隨形。

直至此刻,二人才驚覺,那金碧輝煌的“紙轎”,其實是一葉浮於幽冥之上的、詭異畫舫的船篷!

嗡——!

一聲沈悶若地底嗚咽的嗡鳴驟起。河中那層層疊疊、腫脹泛白的浮屍,皮囊驟然綻裂!無數只閃爍著幽綠、暗藍磷火的蠱蝶,如同自屍骸中噴薄而出的冥河之焰,自七竅孔竅狂湧而出!霎時遮天蔽日,腐朽甜香彌漫四野,蝶翼振顫之聲匯聚成令人神魂欲散的魔音。

蝶陣裹挾著冰冷刺骨的屍氣,化作一股粘滯而沛然莫禦的托力,不容抗拒地將身著猩紅纁裳的明月與淩詡安卷起,如置祭品般,“安放”於那描金紙轎所化的、形似棺槨的紙船之上。舟身輕若無物,卻死氣森森。

紙船無棹無帆,亦不見水痕。它便在濃得化不開、伸手難辨五指的灰白霧瘴之中,被那詭譎蝶群推送著,悄無聲息地向沼澤深處滑行——

那身猩紅的嫁衣剛套上身,明月就察覺到了異樣!無數細如發絲的蠱蟲,早已密密麻麻地潛伏在嫁衣的絲線縫隙裏。此刻仿佛收到命令,瞬間活了過來,沿著兩人的身體快速爬行。冰冷的蟲腳刺入皮膚,更分泌出粘稠的絲液,將他們的手腳關節死死纏住,如同被裹進了蟲繭,幾乎動彈不得!

明月眼神一凝,指尖幽藍的火焰瞬間騰起,像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全身。奇異的藍火只灼燒那些惡毒的蠱蟲,碰到人的皮肉卻溫涼如水。眨眼間,束縛的絲線寸寸斷裂,爬滿的蠱蟲化作細小的青煙,簌簌落下。幸好,他的火焰正是這些邪物的克星。

明月瞥了一眼船頭僵立的紙童女。這東西看似詭異,實則呆板遲鈍,似乎只被那只紫尾蝶簡單操控著,只剩下不斷重覆童謠、誘惑人上船的機械本能。剛才他們掙脫嫁衣、燒死蠱蟲那麽大的動靜,它竟然毫無反應,依舊提著那盞白燈籠,空洞的眼窩對著濃霧深處,嘴裏還是那斷斷續續的“咯咯”笑聲和“該上路了”的念叨。

如果不是想著它或許能引路,明月早就一把火把這邪門的紙人燒成灰了。

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終於被紙船悄然破開。

霧氣盡頭,一座龐大、渾圓的建築輪廓漸漸顯現。它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又像一座巨大的墳墓,由慘白色的巨石堆砌而成,表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和深黑色的水漬,散發著沈重死寂的不祥氣息。不像宮殿,也不像陵墓,更像一座專門用來進行血腥祭祀的邪惡祭壇!

明月眼神一沈,指尖藍火再無猶豫,倏地射向那紙童女。幽藍火焰一沾上它慘白的紙軀,瞬間猛烈燃燒起來,紙人和它頭頂那只微微顫抖的紫尾蝶,頃刻間化作一小撮灰燼,無聲地飄落在死水般的沼澤上,連一絲煙都沒來得及冒。

“下船,小心。”明月低聲提醒,正要招呼淩詡安,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淩詡安竟不知何時強行壓榨出了最後一點力氣。他眼中因為體內羋寧渡來的蠱王躁動而殘留著一絲混沌的血色,動作卻快如鬼魅。腳尖在輕飄飄的紙船邊緣一點,人已像鷂鷹般矯健地翻身躍下,手中霜刃的寒光在濃霧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落地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穩住,劍尖斜指地面,警惕地掃視四周。

船外不遠,幾個身形肥壯、面目醜陋如同夜叉般的健碩婦人,正拄著沈重的石杵在來回巡視。她們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腥臊和汗臭,眼神渾濁,如同未開化的野獸。

淩詡安強忍著腦中因蠱王抗拒明月靈火而殘留的陣陣眩暈和昏沈。他心知此刻硬闖絕非明智,目光銳利地掃過,迅速鎖定了外圍一個看起來最弱小的身影——一個穿著灰色粗布短衣、身形纖細的少女,正低著頭,抱著一捆幹柴匆匆走過。

機會!淩詡安身影如風般欺近,那少女還未來得及反應,冰冷的霜刃已如毒蛇般悄無聲息地抵住了她纖細的脖頸。另一只手鐵鉗般扣住她的肩膀,發力將她拖進了岸邊嶙峋怪石投下的濃重陰影裏。

“別出聲!”淩詡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被蠱毒侵蝕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告訴我新選的‘繼承人’在哪裏,我就放……”

那少女驟然感到脖子上的冰冷和鋒銳,渾身劇烈一抖,瞳孔因極度恐懼猛地放大,喉嚨裏氣流湧動,眼看一聲淒厲的尖叫就要沖破喉嚨——

呼!

一道掌影,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卻又精準得不可思議,從少女身後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襲來,正正切在她後頸最脆弱的地方。少女眼中的驚駭還沒完全凝固,身體就像斷線的木偶般軟倒下去,那聲未及出口的尖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

明月的身影從陰影中悄然走出,指尖的藍火光芒一閃而逝,神色沈靜無波。

“心焦如火,也需暫按三分,”明月瞧著淩詡安莽撞後垂頭喪氣的模樣,指尖輕按額角,無奈低語,“此刻喧嘩就是徒惹禍端。”

淩詡安腦袋耷拉著,聲音悶在喉嚨裏,透著一絲茫然與委屈:“我…我只是瞧著那姑娘身形纖弱,以為見了刀鋒,必會倉惶無措,吐露實情……”

明月聞言,喉頭一哽,竟是無言以對,只拿一雙驚疑不定的眸子定定看向淩詡安。

這小子……莫非神智已全然昏聵?方才那婦人,臂膀虬結如鐵,面目粗獷似鑿,在他眼中竟成了“纖弱”、“倉惶”之態?這蠱毒蝕心亂志之威,竟至於斯!

明月強按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與重重疑雲,目光卻倏然一凝,死死釘在淩詡安的脖頸之上——只見那原本盤踞在傷處的紫黑毒瘰,此刻竟如活物般,正沿著頸脈蜿蜒攀爬而上!所過之處,皮肉之下鼓起一串串渾濁粘膩的皰囊,色澤更深,幾近墨紫,已然蔓至頜下,密密麻麻,透著令人心悸的死氣!

一股冰冷的急迫感如同毒蛇,瞬間噬咬住明月的心臟。他猛地攥緊淩詡安的手腕,力道沈如鐵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催命的鼓點:“快走!必須立刻找到大巫娘娘,拔除你身上這要命的東西!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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