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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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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6

藥草香混著血腥氣鉆入鼻,蠍針擦過眼睫的寒意尚未褪去,少女正將透骨蠍收進竹簍,蠟黃指甲刮過篾片發出刺耳聲響。

“前輩醒了?”淩詡安扶蘇懌起身的力道帶著遲疑。他玄色護腕浸著暗紅,像是剛擦拭過刀刃。

“嗯。”蘇懌望著木椽縫隙漏下的天光,意識到自己還在原主的殘識中,這具身體仍困在記憶囚籠——那位魔族聖姬許諾的解脫,終究是虛妄。

還要重覆原主的動作。

腐臭中突然混入刺鼻甜香,少女赤腳踩過滿地螂蜩屍體。

她將半截斷指塞進淩詡安護腕暗袋,指節上纏繞的蠱蟲正在蘇醒:“阿嬤說……”她殘缺的牙齒咬破舌尖,血珠滴在青年衣擺綻成離娘草,“蝴蝶飲過誰的血,就要在誰的心口產卵。”

“那是我師妹。”淩詡安刻意後退半步。

柴堆深處傳來衣物撕裂聲,少女聽出言下拒絕之意,頸後皮膚突然皴裂,露出皮下密密麻麻的蠱蟲覆眼,所有瞳孔都倒映著淩詡安繃緊的下頜線。

柴火劈啪聲裏傳來剁骨悶響。阿婆突然拍手大笑,銀飾隨著癲狂擺動叮當作響:“吉時到!吉時到!”

她枯枝般的手指戳向東南,那裏飛著無數紫尾蝶。四周螂蜩應聲而落,滾進盛滿菌湯的陶碗。

“唉,也罷也罷,反正妹妹被大巫娘娘接去咯。”少女舀起湯中眼球狀的菌菇,菌褶開合間滲出胭脂色汁液。

淩詡安握霜刃的手背青筋暴起,劍鞘霜紋在陰影中明滅如呼吸,仿佛下一刻就要離開。

剁骨聲驟停,竈臺邊的男人脖頸扭轉出詭異弧度,關節錯位聲像折斷的竹子。他端來的湯碗表面浮著層油脂:“不著急不著急,貴客先飲合巹湯。”男人瞳孔裏蜷縮著兩個紅衣小人,湯底菌絲突然纏住原主手腕。砧板上被稱作“至掌”的塊莖仍在抽搐,斷面肌理竟與人類指節無異。

蘇懌想到歌謠裏的至掌,這也和癡情蠱有關?

視線觸及男人的脖頸,那裏大大小小起了皰疹。

讓他不禁感到惡心。

菌湯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少女腫脹的眼皮,三只紫尾蝶從她發間竄出,繞著少年的喉結打轉,蝶翼鱗粉簌簌落在玄色衣襟上。

“外鄉郎的刀,比梁州的月亮還亮哩。”她歪斜的嘴角淌下涎水,畸形指節勾住淩詡安腰間玉佩的流蘇。竹簍裏傳出指甲抓撓篾片的聲音,三條碧眼蜈蚣正用觸須頂開簍蓋,將某種裹著蜜蠟的蟲卵往青年靴邊推。

老婦的銀項圈猛地砸在陶罐邊緣,震得菌湯表面泛起漣漪:“阿囡!合巹湯要冷咯!”

少女聞言咯咯笑著,卻將沾著胭色菌汁的食指按在淩詡安霜刃的霜紋上,黏液竟腐蝕得冰紋泛起血色泡沫。

“梁州的月亮可照不亮蜀中劍。”原主看出淩詡安的窘迫,指尖凝出藍火捉住淩詡安的手腕,那些蠱血繪就的花瓣霎時蜷曲發黑,少女皮下蠱蟲覆眼同時爆裂,滲出帶著腐葉氣息的膿水。

淩詡安喉結滾動著吞咽半聲悶哼,被蘇懌攥住的手腕傳來輕微震顫。繃緊的並非殺意,而是用內力強行壓制蠱毒引發的經脈痙攣。

原主指節扣住淩詡安腕骨時,忽覺對方脈搏跳得詭異。方才在燭火下分明瞥見暗袋邊緣洇著暗紅,此刻掀開護腕,卻見成片紅斑正沿著經脈緩慢爬行,像是皮下有什麽活物在游走。

“你……”他猛地擡頭,卻見淩詡安唇色泛青,被燭光勾出顴骨下兩片深紫暗影,搖搖頭示意他不必說。

原主噤了聲,借口如廁溜到外面,柱下紫譚毒霧漸淡,腐臭味撲面而來——下方浮現褪色的嫁衣,袖口還留著掙紮抓撓的破口。

“前輩,這嫁衣主人還活著,”淩詡安不知何時出現在三步之外,半邊身子浸在月光裏。他垂落的右手正往下滴著黑漬,方才還青白的臉龐此刻泛著死人才有的蠟色,可拽住原主袖口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快跟我來!”

夜風裹著儺戲鼓點掠過腐骨沼澤,原主望著淩詡安執羅盤的手。

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自半刻前踏入沼澤,這人再未有過抽刀威脅的暴戾模樣——倒像是被什麽牽引著,連衣袍割破蘆葦的窸窣聲都比往日輕緩。

“你怎知你師妹在這個方向?”

月光在腐骨沼澤的瘴氣裏暈成青灰色的紗,原主踩碎一根露出泥潭的肋骨時,聽見淩詡安的霜刃發出細響——不是慣常的金屬錚鳴,倒像某種蟲豸在啃噬刀脊。

淩詡安閉口不答,手中羅盤銅銹簌簌剝落。

原主捉住淩詡安的手腕,驚覺那片皮膚爬滿蛛網狀的青斑,像是皮下有墨汁在其中洇開。

沼澤深處傳來儺戲的鈸鑔聲,紙轎隨聲起伏。

原主突然按住淩詡安將要甩符的手躲向暗處,符紙邊緣竟已生出黴斑似的黑點:“你袖口的銀絲山巒滾邊呢?”昨日還燦若朝陽的蜀錦鑲邊,此刻只剩發黑的線頭。

“……我不知。”淩詡安猛地抽回手,腕骨撞在羅盤八卦位上濺出血珠。那血珠未及落地,便被紙童女燈籠裏竄出的青焰卷去。

提著白燈籠的紙人腮紅暈染過度,在顴骨拖出兩道血痕,燈籠紙面隱約映出扭曲人臉。

“前輩快閉氣!”

真火燃起的金鐘罩堪堪籠住二人,沼澤便炸開無數粘稠氣泡。浮腫鬼手破沼時帶起腐熟的蓮藕味,褪色紅繩深陷肉裏,勒痕中滲出晶亮黏液。

原主靴底粘著的泥漿裏翻出半片指甲蓋,旋身用玄火燒掉鬼手。

霜刃劈開囍服下森森白骨時,刀風撩起淩詡安後頸碎發——青斑已蔓延至耳後,隨脈搏突突跳動。

蘆葦叢中紙轎突然齊齊轉軸,描金蓋頭掀起一角。蘇懌瞥見新郎脖頸處針腳歪斜的接縫,腐肉裏流出黑漬。

淩詡安刀鋒挑開最近那具囍服,刀身黏著的黑液竟沿著紋路爬成蠱蟲形狀。

“這是……”

“陰婚溺斃的新郎。”淩詡安的聲音像是隔著水甕傳來,喉結每次滾動都帶起頸側青筋詭異的蠕動。原主突然扯開他前襟,心口處滲著黑氣,符紙邊緣蜷曲如遭火燎。

新郎?

蘇懌忽覺有趣,他以為這些怨氣大的都會是女方。想到方才燒米煮飯的也是男人。沒想到梁州“男尊女卑”是反著來。

“你怎麽回事?”

“前輩,我估計是在從極淵……”

頃刻間催開大片蝴蝶,原主揮袖驅散鱗粉時,瞥見腐屍新郎褪色的紅繩上,竟停著幾只紫尾蝶——那蝶翼紋路細看竟是蜷縮的人形蠱蟲。

“別看蝶眼!”霜刃劈開翩躚蝶群,碎裂的蟲翅在半空凝成黑漬。

淩詡安後頸青斑已蔓延成振翅狀,每當他催動內力,皮膚下便凸起千百只蠱足爬行的軌跡。

沼澤突然泛起粼粼幽光,無數螢火蟲從紙轎簾幕鉆出,近看才知是蠱蟲腹部的磷囊。

一只冰藍色鳳蝶停駐在羅盤“死”位上,蝶須探入淩詡安滲血的虎口,那裏紫氣越來越濃。

“吉時到——”沼澤盡頭傳來清越鈴音,紙童女的吟唱激起蠱蝶風暴。所有紙童女突然裂嘴至耳根,燈籠上人臉發出咯咯嬌笑。

“來不及了,我師妹!”

陰婚……又是陰婚!

蘇懌忽然想到楚戚戚,那時秦還寒不是也起了皰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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