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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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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7

青磚縫隙如蛇口叼住繡鞋尖時,羋寧恍惚聽見絲帛撕裂的聲響。足下暗紋浮雕的並蒂蓮浸在熒藍液體裏,那些黏漿泛著碎星似的光暈,像是將整條銀河煉化成融化的琉璃。

她記得這觸感——在從極淵底,淩詡安的指尖也是這樣冰冷地劃過她腕間紅繩,將癡情蠱引向自己心脈。

所以她現在體內無蠱算是清醒的,只用按照對過去的印象找大巫娘娘說開就好了。

說來也奇怪,當時在不周山她幫蘇懌打了那青煙,自己再睜眼竟然來到過去了。什麽從極淵什麽癡情蠱,索幸她還記得過去發生的星星點點。

羋寧將後背緊貼在冰涼的石壁上,壁畫裏新娘的桃木簪突然簌簌顫動,簪頭墜著的流蘇竟是由數百只青銅蠱蝶首尾相銜而成。那些米粒大的蝶翼上,每片鱗粉都拼成男子扭曲的眉眼。

“叮——”

偏殿傳來的裂玉聲刺得人耳膜生疼。羋寧舌尖抵住皓齒,鹹腥漫開時嗅到一縷熟稔的沈水香。這味道總摻著竈膛柴火氣,倒像是村口老樵夫煮藥時,總愛往陶罐裏扔的降真香木屑。

三十六盞人皮燈籠忽地燃起青白色火焰,羋寧看清燈籠骨架竟是用男子肋骨打磨而成,蒙皮上還留著他們生前刺的守宮砂。

鬼面下傳來金鈴輕響,大巫娘娘在大殿中廣袖翻卷時,露出蜜蠟色的手臂。新舊齒痕堆疊如魚鱗,最深處嵌著的合巹杯碎片泛著屍綠,倒像是從哪個新郎棺槨裏生生剜出來的。

果然和記憶中分毫不差,那她回到過去,還能篡改之前的記憶嗎?

答案是能。比方說在從極淵羋寧就發現自己有意識了,也許這一切都只是夢,跟著夢走能不能出去?

“好孩子,該飲血了。”大巫娘娘腕間九曲銀鈴輕晃,鈴舌是顆鏤空的人牙。蟄伏在記憶深處的蠱卵正在蘇醒,那些半透明的蟲體沿著神經游走,每蠕動一寸都在視網膜上投下蝶翅狀陰影。她分明看見自己左手指甲蓋下鉆出銀絲,那些情絲末端都綴著振翅的藍斑蝶。

廊柱後轉出的男子赤著上身,胸口紋著女子分娩的圖騰,可那嬰孩口中銜著的卻是蠱蟲。他手腕刀痕翻卷如嬰兒唇,鮮血滴在紙人丹田時,女媧石表面浮起蛛網般的血管,紙人原本空茫的眼窩裏聚起青光,羋寧註意到女媧石核心隱約有血脈紋路在搏動。

這上古靈器本就有重塑骨血之能,當年大巫娘娘剜出三百新郎心臟煉蠱時,正是用女媧石將他們的怨氣凝成情絲繭。那些被吞噬的生魂在石中游弋,每逢月晦便會顯現出生前容貌。

沾到墜落的絲線,那銀灰的細絲竟在肌膚上灼出紅痕——哪裏是什麽帷幔,分明是萬千情絲絞成的繭山。每個繭囊隨呼吸漲縮,半透膜衣下浮凸著眉眼輪廓,仔細看去,那些眉眼都在重覆翕動同一句唇語。

紙嬰蜷縮如初生胎兒,臍帶處卻生著蠱蟲獠牙,正將繭中淌出的熒藍汁液啜飲得滋滋作響。

羋寧將掌心掐出月牙印,舊日在此間渾噩游蕩的記憶翻湧而來,記憶中她總被蠱香誘得去觸碰紙嬰,指尖至今還留著被啃噬的幻痛。

“喀嚓。”

朱紅祭袍撕裂聲割開滿室粘稠的蠱香。大巫娘娘心口疤痕猶如火山口,玉色蠱蟲頂著新郎官的面皮鉆出肉壁,那張臉還保持著合巹時的溫柔笑意。蟲尾血管虬結著紮入心臟,每次泵血都帶起皮肉下無數凸起的脈絡,仿佛有百條蚰蜒在皮下鉆營。

“合歡棺的柏木釘硌得人骨頭疼時,他們還在誇讚我調的合巹酒格外醇香。”指甲刮過蠱蟲假面,濺起一串幽藍火星,“三百個薄情郎的腦漿養得它通體生香,如今他們的轉世……”

大巫娘娘突然掐住個正在吸食繭液的紙嬰,那東西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嘶鳴。紙皮下逐漸清晰的鼻梁,赫然與殿外某盞人皮燈籠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青銅鏡面炸開蛛網裂痕,羋寧被扭曲的倒影正落在祭壇血槽裏。大巫娘娘頸間蠱王蝶翼震顫,嬰孩啼哭般的聲波震得女媧石簌簌剝落,每道裂痕都鉆出浸透屍油的姻緣線——那些猩紅絲線如活蛇纏上羋寧腳踝,她突然將染血的指尖按向女媧石。石中三百道生魂感應到至純之血,竟在青光中化出虛影——那些新郎官們保持著合巹時的裝扮,心口卻都開著漆黑的窟窿。

手中骨梳裂作九條情蠱,每條蠱蟲脊背都烙著當年陰婚賓客的姓氏。

“這麽快就醒了?這般好皮囊,合該配我的癡情蠱王。”欺身上前指尖劃過羋寧脖頸,大巫娘娘突然僵住——少女肌膚下本該湧動的蠱蟲紋路,此刻竟如鏡湖般平靜。

“你躲在合巹杯裏窺看人間更疊時,可數得清被剜心的新郎有多少張相似的臉,”羋寧先腕間十二枚星宿算籌發著光,碎銀邊緣騰起青磷火,“七月初七徐州張氏配冥婚,發間東珠浸著蠱毒魚目漿;臘月廿三隴西李氏嫡長子棺中,鎮魂銅錢烙著三百道鎖魂咒……”每粒火星炸開都浮現半幅陰婚畫卷。

“你怎會知道……”大巫娘娘掐住她下顎的力道幾乎捏碎骨頭,卻見羋寧瞳孔深處浮起走馬燈——二十年前喜轎中,蓋頭下那張生著肉瘤的臉正被紙紮喜婆用朱砂遮掩。

“我還知道,你把梁州變作女尊煉獄,不過是要三百個新郎官償還你被獻祭的痛。”羋寧話音未落,紫尾毒蝶已撲簌簌震落鱗粉,那毒霧泛著鐵銹味,恰似合歡棺裏經年凝結的血垢。

大巫娘娘祭袍下的蠱王突然尖嘯,女媧石迸發的血光照亮羋寧瞳孔深處的走馬燈——那分明是歷代陰婚現場都出現的送嫁婆子面容。紙童女提著的白燈籠接連爆裂,燃起的卻是閨閣的熏香。

“住口!”大巫娘娘身後忽然飛出許多紫尾蝶要攻擊她。

羋寧臨危不懼,依舊說著:“二十年前,你因為長得醜被拉去配陰婚,卻誤打誤撞進入從極淵,習得了魔族‘癡情蠱’制法,然後你用癡情蠱讓梁州所有人臣服於你,你在被種蠱人眼中是最美麗的,並用蠱蟲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你讓全梁州男子飲下含你經血的蠱茶時,可曾嘗到自己喉間的鐵銹味?那些為你癡狂的人眼裏,映著的不過是蠱蟲織就的幻象。”

“你……你到底是誰!”

羋寧笑笑,眼底是從容不迫:“我是未來的人,這裏的事情,我經歷過……你的真容,就是你的脆弱。”

她擡手拿開大巫娘娘的面具,當青銅面具墜地時,羋寧感覺心臟被蝶足攥緊。

後來她一個人支楞起北山才懂,那是蟄伏多年的恐懼終於破繭——原來當年喜轎裏腐爛的新娘蓋頭下,藏著的不僅是醜陋容顏,更是所有女子對“不完美”的集體恐懼。她忽然明白自己為何能掙脫癡情蠱,只因大巫娘娘在她瞳孔裏照見的,正是另一個時空裏同樣被當作祭品的自己。

可惜現在她在過去的夢裏,只有對大巫娘娘無盡的悲哀。

殿內三十六盞人皮燈籠齊齊爆裂,大巫娘娘潰爛的左臉爬滿正在化蝶的蠱蟲,右臉完好的肌膚下卻有銀絲游走——那分明是癡情蠱反噬的痕跡。

“混賬……”大巫娘娘的骨笛吹出殯葬嗩吶的調子,羋寧嫁衣上的離娘草突然睜開千百只覆眼。

就在蠱王即將咬破她喉頭時,殿外傳來破空之聲——淩詡安的刀鋒挑著盞青銅宮燈撞入。

當淩詡安的刀鋒劈開情絲繭時,女媧石突然迸發出補天時的混沌青光。那些被吞噬的新郎生魂從石中掙脫,每個魂魄都化作銜著蠱蟲的雨燕,前仆後繼撞向大巫娘娘心口的蠱王。

蘇懌看到女媧石的微光,突然明白這石頭的“還人”——它包裹著所有破碎的生靈,只待至情之血為引,便能將吞沒的魂魄原原本本“還”給人間。

“接住!”原主拋來的儺面在半空碎裂。

霜刃劈開情絲繭,蠱王突然發出幼童啼哭般的哀鳴,女媧石表面蛛網裂痕滲出黑漬。

大巫娘娘祭袍轟然炸裂,露出爬滿古梵文的軀體。那些經文隨著她結印的手勢游動,在虛空凝成蝴蝶虛影。

淩詡安突然將半顆野蔥碾碎在羋寧鼻尖。刺鼻辛氣激得她淚落如珠,淚珠滾過宮燈螭紋時,燈芯爆出青金色火焰——那些燃燒的梵文竟散發出合巹酒的甜腥,被火舌舔舐的癡情蠱蟲紛紛蜷成焦黑的相思子。

大巫娘娘潰散的軀體被青光托起時,女媧石表面浮現出少女最初的容貌——那些蠱蟲與疤痕如潮水退去,露出二十年前蓋頭下羞澀的梨渦。石中飄出的合巹杯碎片自動拼合,盛著的卻不是蠱茶,而是從極淵最幹凈的雪水。

什麽?蘇懌驚呆了。

癡情蠱用眼淚就可以解?

蘇懌指尖還沾著黑水腥氣,突然記起從極淵魔族聖姬說“還淚”時唇畔的譏誚。

原來如此。

不過他還是不懂為什麽淩詡安和羋寧在進入從極淵後都從容地像個小大人,好像對未知的事都清楚了解。

“哼。”大巫娘娘衣袍翻飛。

“吉時到——”

紙童女的吟唱突然夾雜進前朝更夫打梆聲。巫神宮地磚逐塊翻起,露出下層棺陣。羋寧嫁衣覆眼中射出金線,很快拖入棺槨。

原主被黑水吞沒的剎那,無數情絲繭在他眼前炸開,每個繭囊裏都封存著大巫娘娘破碎的少女憧憬。那些夭折的相思化作血蝶,正用口器將甜蜜的謊言註入醜陋少女眼底。

突然嘗到唇角鹹澀——原來解蠱的從來不是眼淚,是看破虛妄時心底湧出的,那滴帶著體溫的清明。

等蘇懌掙紮著爬出時,發現周遭場景切回最初的樣貌,他正捉著熟悉的玄色銀龍紋衣角——

蘭子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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