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周山:一夢前塵5

關燈
不周山:一夢前塵5

赤紗少女的魂魄正凝聚出流火般的實體,裙裾翻湧間露出綴滿魔紋的足踝,銀鈴在寂靜中發出鬼泣般的嗡鳴。

蘇懌從夢魘中掙出堪堪後退半步,喉間泛起灼痛。

冰妖腹腔內壁浮動著血管狀的赤晶脈絡,蘇懌的脊背撞在鐘乳石上時,幾滴暗紅液體順著石筍滴落,在他腳邊綻開離娘草的血色。“月珩哥哥的玄火還是這般灼人。”赤足點在冰面上的少女歪頭輕笑,足踝銀鈴卻發出催命般的銳響。她胸前龍鱗抹胸泛起紫光,蠱紋自腰際旋轉著爬上脖頸,“當年你剖我魔心時,這簇火苗可沒這般溫順。”

眼前這具在從極淵徘徊數年的殘魂,此刻正用蠱蟲蠶絲絞住他的命門。

既是魔族聖姬,還是要稱呼一聲。

“前輩……”他強迫自己直視那雙深紫魔瞳,“我不明白解開夢的禁制——”

“叮!”

赤色鬼影倏然炸開萬千銀絲,蘇懌頸間霎時浮現暗紫勒痕。寒髓蠱沿著蠶絲游走,冰霜在他皮膚上綻開詭譎的霜花。

“月珩哥哥,”亥的笑聲裹著碎玉般的鈴音,魔紋自鎖骨蔓上臉頰,“你知這百年間,我是如何用魔血澆灌這些寒髓蠱的?每當子夜陰火最盛時,它們就會啃食我的因果魂,就像當年你在大殿上,用弒魔火燒穿我族十萬將士的魔脈。”

玄火在蘇懌掌心爆出藍焰,卻瞬間被蠶絲吞噬。

亥的指尖撫過他眉心:“多精妙的偽裝啊,連靈臺都仿得這般澄明。可揮動玄火時,那縷混著冰魄與魔血的弒魔火……”她突然掐住蘇懌下頜,紫色瞳孔裂成豎瞳,“三界之中,除了竊取祝融神火、融匯北冥冰魄、又用驊王心頭血淬煉法器的月珩靈尊,還有誰能煉出這等焚族滅魔的毒火!你以為喬裝易容再來我就認不出你了嗎!”

“前輩你先冷靜一下!雖然不知道你帶我入夢所謂何意,但是!”

蘇懌這話倒是提點了亥。

對啊,入夢。

那她可以用同樣的方法看眼前人的夢。

入夢蠱在穹頂聚成血色星圖,每一只蠱蟲都映著蘇懌記憶的碎片。亥掐訣的手突然顫抖,入夢蠱吐出的絲上浮現的並非她熟悉的魔域焦土,而是鋪滿青簡的藏書閣——月白道袍少年正在殘破的《古繪靈書》上批註,窗外飄著沒有靈力的凡間落雪。

“這是……”

蘇懌心底一沈,完了,叫她發現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你不是月珩?這不可能……”亥臉上的蠱紋在煞氣中明滅,蠶絲將蘇懌吊在鐘乳石陣眼,“你明明都會用弒魔火!不對,你靈臺裏飄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因果魂——”

“前輩……咳……”他忍著蠶絲割裂筋脈的劇痛,掌心玄火竄起苗頭突然發燙,“若我說我所生活的時代無魔無靈只有人,您可信?”

亥的赤紗無風自動,胸前的龍鱗隨心情深成紫色,入夢蠱浮現的記憶抵住他眉心:“無魔無靈?魔族是被湮滅,可靈族又怎會殆盡?難道月珩哥哥竟手辣地連靈族都給掀翻……”

“喀嚓!”

蘇懌喉間的蠱蟲鉆出血線:“前輩說錯了!百年前月珩靈尊用玄火斷了魔代,靈魔大戰後兩族血脈俱毀,靈族便升天際與塵世人族分離,”他扯開衣襟露出心口冰裂紋,“那個時代的我在不周山誤吞攝魂靈,再睜眼就站在誅魔臺的火海裏。”

“攝魂靈?”

“是由殘存塵世的靈氣衍化的妖,會吞食魂魄殘識,我就是被帶入了先人的記憶。”

“所以你能在殘識使用弒魔火?你也說了這是先輩記憶,你又怎麽能操控篡改……”亥的蠶絲忽然裹住他心口冰裂紋,“而且這具身體同時承載著兩個時空的因果?”

溶洞突然劇烈震動,亥的銀鈴炸開三枚。她看見蘇懌記憶深處:蘇懌批註的史冊上,月珩的名字竟寫著“靈尊”!

“好個月珩!”亥的赤紗燃起魔氣,鐘乳石封印接連崩裂,“弒十萬魔軍成了護國功臣,倒讓整個魔族成了背負罵名的……”她突然拽過蘇懌手腕,紫瞳映出他掌心跳動的弒魔火,“你能篡改殘識?那就帶本宮去那個塵世!”

他怎麽篡改!

不過身份暴露了蘇懌反而一身輕,他都不知道這是先人的幾重記憶了。現在估計是從魔族聖姬的夢中出來,還是原主的殘識中。三族恩怨早就隨魔族覆滅而湮沒,他現在只希望這個聖姬殘魂放他出去,上一個殘識還有中癡情蠱失去意識的小小師姐羋寧呢,不過方才爭執中倒是讓他想到一個細節。

蘇懌反手握住她腕間銀鈴:“前輩,地魔十二支,您算第十二?”

玄火順著蠶絲燒穿冰妖體內溶洞穹頂,露出上方密密麻麻的血色暗紋——正是他在藏鳳閣見過的割魂陣。

亥點點頭。

蘇懌有些難以啟齒:“您在魔族覆滅後一直被困在從極淵嗎?”

“是,本宮……一定要讓月珩哥哥付出代價。”

“可是……我在這個殘識中看到過在外界的你,那時已經無魔無靈,你是蘭家的一員。”

蘇懌記得在生苦山幻境中,蘭子駱叫自己十二姐姐,也就是說……

他看向穹頂的割魂陣。

也就是說,夢中最後亥化作蝴蝶逃出從極淵,可能就是被割了半縷因果魂出去。

“不……”亥腕間的銀鈴驟然靜止,“本宮在這裏飽受折磨,到死魂魄還散不去,怎麽可能……”

溶洞頂的割魂陣突然映出星芒,入夢蠱黑漬順著鐘乳石滴落,竟在半空凝成蘇懌在生苦山看到的幻境的畫面。

亥的銀鈴絞進蘇懌手腕:“這是?十二……”

蠱紋在她頸間游走,她怎麽不記得。

“凡冠此姓者,需剖魔骨……”

好像聽到驊王的聲音,胸前龍鱗燒成紅色,亥痛苦地蜷縮起來。

溶洞霎時死寂。割魂陣投下的光斑在亥臉上交錯,她脊背的封印鞭痕突然滲出血珠,禁錮魔咒此刻正順著血珠凝成蠱蟲紋路。

亥撫過自己逐漸透明的指尖,有些不可置信:“本宮被割魂陣偷走了半縷因果?”

蘇懌突然被拖入共感幻境——

月珩的折扇刺穿亥的魔心那刻,象征愛的金色流光飛散,割魂陣突然逆轉。

從她泣血的瞳孔中飛出赤蝶,帶著一縷裹挾紫氣的魂魄,墜向人間某座點著長明燈的祠堂。

現實中的亥踉蹌著撞上鐘乳石,腕間銀鈴盡碎。那些封印她百年的鎖鏈突然顯現,每道鐐銬都纏著開花的離娘草。

她想到從極淵冰冷徹骨的日日夜夜,她一遍遍問月珩是不是愛著她才留著她?

她請求他放過她。

溶洞穹頂的冰棱折射出斑斕光暈,亥赤足點在飄落的離娘草上,她歪頭用發梢撓了撓蘇懌的喉結,紫瞳流轉間竟透出幾分少女狡黠:“月珩哥哥從前總說我生氣時蠱紋會開花,你瞧——”

紫色蠱紋突然在她頸間綻出蝴蝶形狀,纏繞蘇懌的蠶絲卻松了三分力道。

亥的指尖戳著他心口,突然噗嗤笑出聲:“猶記夢中祝英臺給那木頭梁山伯種癡情蠱的時候,他耳朵紅得能煎雞蛋呢!”鈴音忽轉幽怨:“可月珩不記得,轉頭就用弒魔火燒我的嫁衣……所以困在從極淵的是本宮的愛和恨,”染血的指尖點在自己心口,“而逃出去的那縷魂,帶著本宮遺忘的……”

冰妖內部開始崩塌,蝴蝶從封印鎖鏈的裂縫中洶湧而出。亥的赤紗漸漸褪成黑紫色,腕間碎鈴凝成離娘草紋樣。

“原來本宮要解的夢……”亥捏爆入夢蠱,蠱心裏裹著蘇懌在不周山吞下攝魂靈的影像,“不過是百年前被用冰魄封存的愛恨。”

蘇懌突然被推進記憶洪流——

月珩跪在魔域焦土,玄火在他瞳孔裏燒出兩個血洞:“待我煉成輪回蠱,定將魔族所有的因果魂……”

畫面突然被冰霜覆蓋,最後的影像竟是亥親手將癡情蠱按進月珩胸膛!

現實中的亥捂住突然滲血的右眼,蘇懌這才發現她的紫瞳深處藏著冰魄結晶:“當年不是月珩剖我魔心……”她苦笑著扯開衣襟,心口赫然是蝴蝶形狀的疤痕,“不論是祝英臺還是本宮,都用癡情蠱在他心裏種下印記,只要本宮死,他不會茍活!”

“所以前輩想讓我幫你解什麽夢?”

亥沒從真相中反應過來,她笑著說:“從你進入從極淵起,本宮就感知到你的玄火,原以為你就是月珩,我要月珩在痛苦中回憶,在回憶中痛苦,我不信月珩沒愛過我!但是只要月珩能給本宮道歉,可以從輕發落……”

“……”

果然是癡情蠱,連種蠱者都執迷不悟。

對蘇懌自稱“本宮”,反而提到月珩又換成“我”。

穹頂割魂陣映出月珩虛影的剎那,亥赤足踏碎滿地霜花。她發狠地將蠶絲勒進蘇懌皮肉,聲音卻帶著哭腔般的甜笑:“我偏要留著這縷殘魂,等他入夜都要夢見我剜心的模樣!”指尖撫過蘇懌掌心玄火時又放柔了力道:“不過你要是肯扮作他哄我開心,本宮可以考慮把癡情蠱換成……”

那小小師姐?

亥的發絲開始結霜,腳底突然開出癡情蠱花:“你以為那丫頭中的是普通情蠱?”她彈指震碎洞頂冰棱,“這是用我所有的愛和恨煉成的癡心繭——被種蠱者都會臣服於種蠱者,本宮確實救不了她,不過她靈臺清明,早就脫離本宮的幻境了。”

也就是說羋寧和淩詡安已經出去了?

蘇懌又想到大巫娘娘。

冰妖封印崩裂的轟鳴中,亥突然孩子氣地捂住耳朵。她赤紗化作的蝴蝶叼著離娘草,輕輕落在蘇懌的肩頭:“罷了……告訴外面那個傻丫頭,她給淩家小子繡的香囊醜死了!”蠱紋自她鎖骨褪至腰際,最後消散成金色的流光,愛與恨都在消逝。

“是本宮執念太深叫你留在其中看笑話了,雪刃本宮已經贈予妹妹了,作為回饋,你出夢後,在你那個時代的從極淵找開在魔心血裏的離娘草,”亥將初代癡情蠱屍烙在蘇懌掌心,她的身影開始消散,聲音混入離娘草紛飛的花雨裏:“把我那半魂,還給自由的我。”

“還淚嗎?不癡,不悲,不愛,不恨了……”最後的歌謠唱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