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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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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1

下靈界的夜色總是浸著三分孤寂。原以為穿過毒瘴見著的幾點星火是村落,待走近了才驚覺,不過是亂葬崗裏游蕩的磷火。

“嗚——嗚嗚——嗚嗚嗚——”淒厲的鳴叫撕開夜色,像是鈍刀刮著人骨縫。

原主不自覺攥緊袖口,喉結上下滾動:“竟有此等怪聲……”

前方蹦跳的少女突然回身,墨發帶掃過白皙的臉頰:“是冥間報喪鳥噪鵑呢,哥哥沒聽過麽?”羋寧故意壓低聲線,指尖繞著垂落的發絲,“但凡這鳥兒叫過三更的地方……”她突然貼近原主耳畔,“總要收走幾條魂魄的。可此地就我們三個活人,難道說……”

陰風卷著紙錢擦過腳邊,遠處枯枝斷裂聲清晰可聞。

原主瞳孔驟然收縮,掌心玄火竄起苗頭。

“噗哈哈哈!”少女突然笑倒在亂石堆裏,鵝黃裙裾沾滿塵泥,“您這大能前輩怎麽比我還信這些怪談?”

“胡鬧!”淩詡安一把拎起羋寧後領,碧色暗紋袖口掃過她鼻尖,“前輩見諒,我師妹自小在山下野慣了。”

少年衣襟上掛著的照妖鏡映出原主若有所思的臉——他正盯著噪鵑驚飛的方向出神。

蘇懌眼底掠過玩味的光。都說北山大師兄對師妹寵得沒邊,今日倒見識了。只是不知那原主,此刻究竟在看天,看鳥,還是看人……

原主神色未動,話音尚在半空便被少女的尖叫截斷。

“啊,這是什麽——!”

淩詡安低頭看去,羋寧鵝黃裙擺正洇開詭譎暗斑。那團黑影如同活物般在織物上蔓延,沾著少女拍打的手指攀上腕骨。

“師兄救我……”羋寧帶著哭腔抓撓皮膚,頸側已泛起細小紅痕,“像有蟲子爬,我好癢……”

凝出霜花的刀刃寒光一閃,淩詡安割開浸透的裙角。

“這是什麽?”將鬥篷裹住瑟瑟發抖的少女時,他忽然頓住——割下的布料在掌心跳動,仿佛包裹著某種活體。

枯枝在原主腳下發出脆響。他背身望著遠處亂墳,話音裹著夜風:“你師妹身上的脂粉味太重,現在風吹了些味兒,你再聞聞……”

“誰用脂粉了!”羋寧裹緊鬥篷直跺腳,蝴蝶發帶亂飛,“明明是前日師兄送我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突然驚恐地捂住口鼻。

淩詡安將殘布湊近鼻尖。先前被少女身上清甜的梨花香掩蓋的腥氣,此刻化作細針紮進鼻腔——是陳年血銹混著屍蟲腐敗的惡臭。

他凝眸看向原主。

原主頷首示意。

“師兄快看!這黑斑已漫到指節了!”羋寧顫抖著伸出青黑手掌,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莫非還要你師兄幫你斷臂求生?哈!哈哈哈哈哈……”

空寂的荒野上突然炸開第四道聲音,三人俱是悚然一驚。

淩詡安指間布料應聲而落,霜刃寒芒掠過少女腕間,蔓延的墨色頓時凝滯。

刀鋒未收,少年劍眉緊蹙環顧四方。

羋寧剛松半口氣,又被這嘲弄激得雙頰緋紅:“藏頭露尾算什麽本事!”

蘇懌忽覺脊背發涼。

在他眼中,幽藍磷火自暗處浮出,勾勒出人形輪廓。

那詭影竟是跨坐著某種無形之物,周遭黑暗如濃墨暈染,連近在咫尺的羋寧和淩詡安都化作虛影。

月光陡然穿透雲層,蘇懌猛打個寒戰。

但見淩詡安與羋寧皆望向同一處——青衫客倒騎老牛踏月而來,腰間酒葫蘆隨顛簸叮當作響。

“你那玄火尚要喚我聲道兄,爾等小輩倒是張狂,”老牛駐足噴息時,那人仰頸痛飲,琥珀酒液順著脖頸浸透衣襟,“好酒!當真好酒!”

衣袂翻飛間他已飄然落地,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響。

羋寧氣得絞緊手中絲絳:“連師承都不敢報的鼠輩,也配在此說教?”

“天地為廬,萬物為典,”那人撫掌大笑,袖中忽有摩挲聲響,“小丫頭,且睜大眼瞧仔細——”

淩詡安瞳孔驟縮,霜刃在掌心旋出冰花,將師妹牢牢護在身後。

酒液尚在喉間滾動,狂笑聲已震得人耳膜生痛。青衫客身形倏然虛化,竟是縮地成寸欺至淩詡安三尺之內!

“鏘——”

紅泥葫蘆挾風雷之勢橫掃,霜刃綻開冰輪堪堪架住。

淩詡安腕骨劇震,順勢振袖將羋寧推向原主:“幫忙護好她!”

話音未落,碧色竹杖已破空點來。少年旋身錯步,刃鋒與青竹相擊竟迸出金石之音。霜紋順著杖身攀爬,眼看要碎作漫天冰屑——

“著!”

青衫客突然撤勁,竹杖如靈蛇縮回袖中。

淩詡安收勢不及踉蹌前撲,卻見碧青大袖當空一卷,自己竟似落葉般被甩向遠處。

足尖連點幾顆飛石,淩詡安後背堪堪抵住冰涼枯樹,擡眼驚見那抹青影已飄至原主跟前。

原主要穴如墜冰窟,周身氣脈竟全數凝滯。

“前輩當心!”淩詡安厲喝聲裏,霜刃脫手化作流光。青衫客頭也不回反手一握,那柄千年寒鐵煉就的神兵竟被他二指鉗住,刃上霜花寸寸崩裂。

青衫客屈指彈在霜刃上,清越龍吟聲裏漫聲道:“若教祝融瞧見你這膿包模樣,怕是要羞得熔了神像。”

眼波流轉間忽地落在羋寧腕間,少女發間絲絳正隨戰栗簌簌作響。

淩詡安還不及動作,那人廣袖已卷起罡風——

“別碰我!師兄……師兄!”羋寧踉蹌著被扯出三步,冰晶在指尖凝成霜爪。

淩詡安目眥欲裂,卻見青衫客並指如劍隔空連點數下,周身穴道霎時如墜千斤。

靴底碾過滿地霜花,那人徑自扣住羋寧皓腕。只聽“哢啦”脆響,少女腕間玄冰寸寸龜裂,黑漬混著冰渣簌簌墜落。

“好了,你看,沒事吧。”那人這才擡起頭來,方才他的帽檐完全遮住了面孔,此時算是瞧清。

兜帽滑落剎那,月光似水銀傾瀉在他眉間。他綠絲帶束著鴉青長發,眉峰如遠山含黛,眸光流轉竟似春溪映桃——分明是位清貴公子模樣。

三人俱是倒抽涼氣。方才那通身氣度,怎料得皮下竟是張十八九歲的青年面皮?羋寧盯著他眉目發怔,連腕間灼痛都忘了。

只有蘇懌匪夷所思。

來人竟與楊玄知有著一模一樣的面龐!

天啊!如果這不是殘識就好了,至少在虛幻之地,他還能夠揪住眼前之人問道:“楊玄知,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名堂!”

鏡花水月陣中,莫非真困著故人魂魄?

“看夠了?”而這位與楊玄知毫無二致的男子在說完話後,信手拂過三人肩井穴。

霜刃收起時帶起一串冰晶,淩詡安抱拳施禮:“方才多有冒犯,還望……”

“若要賠罪,當以三壇杏花醉為禮。”那青衫客截住話頭,指尖在空葫蘆口輕敲。

淩詡安怔怔望向羋寧,正瞧見小師妹翻著白眼扯弄發梢。

“好不知羞!”羋寧晃著已覆原的纖手,“本姑娘這冰肌玉骨險些毀在你手,合該賠我十串糖山楂!”

淩詡安扶額苦笑,話頭方起便被驚叫打斷。羋寧顫巍巍攤開掌心,眾人凝目望去——滿地墨色蠱蟲如枯葉蜷曲,沾著霜屑緩緩蠕動。

“當心!”淩詡安伸出的指尖距黑漬僅剩半寸。

青衫客掠過他驟然冷肅的眉眼制止道:“這是癡情蠱,沾之即入七經八脈。”袖中忽飛出一枚青銅羅盤,盤中磁針疾轉如飛,竟將滿地蠱蟲盡數吸入震位格中。

“小丫頭不是挺機靈麽,怎的連這都不曉得?”青衫客唇角微翹,眼尾掠過三分戲謔,目光鎖住羋寧。

羋寧耳尖發燙,十指在袖底絞得泛白。她素來自詡通曉奇門異術,此刻卻被噎得半個字都吐不出,只能瞪圓了杏眼與那人對視。

逗弄夠了,青衫客喉間溢出輕笑,隨手撥開垂落的發帶:“癡情蠱原是魔血所化,遇土成蟲,遇水凝形。”他忽然擡靴尖點了點路面,“來時路上,可曾見著不該有的東西?”

三人聞言俯身細看,俱是倒抽冷氣——泥濘路上蜿蜒著細長墨痕,如同有人拖著蘸飽墨汁的狼毫疾行而過。那痕跡泛著瘆人的幽黑,腥臭氣息直往人鼻子裏鉆。

“全是……死蠱?”淩詡安嗓音發顫。

戴著竹編鬥笠的青衫客斜睨他,指節在腰間彎刀上叩了兩下:“眼力倒不算太差。”

“惛邪消不去,情癡從此生……”淩詡安攥緊羋寧手腕探查脈息,直到確認蠱毒盡褪,方才沈聲開口:“癡情蠱乃前朝魔族豢養之物,可那支異族百年前隨魔族覆滅便斷了傳承。”他目光灼灼望向鬥笠人,“前輩如何識得這般秘辛?”

“既喚我前輩……”青衫客屈指彈了彈鬥笠邊沿,喉間滾出低笑,“總要多飲過幾壇江湖風雨。”

夜風卷起牛鈴清響,牛已踩著滿地月光踱到跟前。青衫客甩開韁繩翻身上鞍,牛皮鞍韉在月色下泛著油潤光澤:“奉勸你們,鋒芒太盛易折,此時折返……尚不算晚。”

“您究竟——”

“我名玄知。”鬥笠下漏出半闕小調,老牛晃晃悠悠踏入薄霧,“唉,千年不過彈指……我又如何活過千年。小友,後會有期了!”

溶溶月色裏只剩牛鈴叮當,那人身影漸漸沒入銀霜。羋寧突然發現,老牛四蹄竟未在霜地上留下半分痕跡。

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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