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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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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2

殘夜將盡,噪鵑啼鳴漸次零落。東天裂開一線青白,橙金晨曦暈染開來,霎時乾坤清明。

“師兄……究竟還要多久呀?”羋寧揉著酸痛的腰肢從龜甲上支起身,昨夜顛簸中昏沈入睡,此刻發髻歪斜,額前碎發被汗浸得貼在眉梢。

淩詡安拽著玄色韁繩回眸,正撞見少女揉眼的憨態,唇角不禁漾開笑意:“豫州地界瘴癘橫生,若禦劍而行,此時應該在雲頭看日出了。”

羋寧甩甩發間纏繞的絲絳,索性將亂發綰成雙螺髻,躍下龜背時裙裾翻飛如蝶。她撫過老龜泛著幽光的背甲,忽覺指尖傳來異樣震顫。

青芒乍現!

虬結的蛇形鎖鏈自虛空中浮現,暗青流光纏繞龜甲,分明是煉化過的蟒魂在禁錮著什麽。

“這是……魂身禁制?”少女觸電般縮手。蟒魂鎖向來用於鎮壓兇獸戾氣,此刻竟縛在代步的靈龜身上。

淩詡安指節叩了叩龜甲,玄鐵相擊聲清越:“乾坤囊承不住玄武真魂,不得已才請玄武爺爺分出一縷魂身,”他目光掠過龜背某處,喉結微動:“總不能讓前輩受委屈。”

羋寧恍然擊掌:“難怪這碎嘴老龜整夜安靜!”話音未落,龜甲突然震顫,驚得她踉蹌扶住鎖鏈。

淩詡安耳尖泛紅,慌忙轉頭望向龜背陰影處。蘇懌半倚在龜甲凹陷處,素色廣袖垂落如雲,指尖正繞著鎖鏈逸散的一縷青霧。

四目相對的剎那,少年倉皇移開視線,卻見那人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他能看見自己?

蘇懌斂了笑意,任由晨光漫過蒼白面容。

淩詡安喉結微動,故作鎮定地望向龜甲高處:“前輩昨夜可安眠?”

原主垂眸看著腕間游移的青鎖,廣袖垂落的陰影裏,指尖正沿著蟒魂紋路摩挲:“尚可,”他忽然擡眼,黑瞳映著少年泛紅的耳尖:“你呢?”

“我、我自然無礙!”淩詡安慌忙轉身,羊皮地圖嘩啦抖開。

晨霧裏傳來鎖鏈輕顫的碎響,似是誰在低笑。

蘇懌望著掌心隨心意游走的玄火,忽覺晨風穿胸而過。

是了,此刻他不過是寄居在這具軀殼裏的一縷殘識。

所以方才那句問詢,原是這身體主人殘留的本能。

只不過和從前不同,這次原主的所作所為他好像都能預知,自在地以為是自己的身體呢。

“豫州……”龜甲上傳來玉石相擊的脆響,蘇懌聽見自己的聲音混著晨風,“還有幾程?”

“約莫……”淩詡安指尖劃過輿圖墨跡。

羋寧足尖輕點躍上龜背,石榴裙掃過青鎖時激起一串幽藍火星。

“師兄——”少女托腮歪頭,發間銀蝶絲絳晃得人眼花,“我腹中雷鼓都要震碎瘴霧啦!”她忽然傾身湊近原主,鼻尖幾乎貼上那人蒼白的下頜:“哥哥不餓嗎?”

原主望著少女瞳孔裏自己淡漠的倒影,薄唇輕啟:“不。”

“可我這會子熱得要化啦!"羋寧掀起劉海露出汗津津的額角,忽見淩詡安正盯著自己發怔,“師兄怎的還在打顫?”

“你不覺得……”淩詡安攏緊雲紋箭袖,話音被鎖鏈錚鳴打斷。

墨色瘴霧深處,玄武忽然發出沈悶低吼,青鎖鏈上流轉的蟒魂竟開始逆流回縮。

原主廣袖下的指尖驟然收攏。方才還溫順纏繞的藍火突然暴起,在三人之間織成囚籠。

他望著淩詡安驟然蒼白的臉色,聽見這具身體不受控制地吐出寒霜般的字句:“瘴氣凝陰,自然森冷。”

殘陽如血墜入甕形山谷,四面絕壁將天光絞成碎金。說是日掛中天,實則萬仞山崖交錯如犬牙,漏下的暖意早被玄鐵般冷硬的巖壁噬盡。

“師兄……我感覺體內血氣翻湧得厲害!”羋寧指尖深深掐入龜甲縫隙,雙螺髻間蒸騰起淡紅霧霭。淩詡安反手擲出霜刃,冰魄劃破瘴氣釘在少女足邊,霎時龜背凝出霜花給她降溫。

原主清泠嗓音穿透濃霧:“東南有人家。”

黑雲壓城的荒原盡頭,濃霧裂開一線天光。風裹著腐葉腥氣撲來,三人廣袖翻卷掩住口鼻的剎那,眼前幻景驟變——方才還嶙峋的亂石崗,竟化作千竿泣血湘妃竹,碧浪深處一座竹樓若隱若現,檐角銅鈴搖出森森鬼唱。

淩詡安五指扣住腰間鎮魂鈴,勒令玄武停在十步開外。老龜利爪陷入寸草不生的赤土,青鎖鏈突然瘋長,蟒魂嘶鳴著在三人足邊游走成陣。

霜刃嗡鳴出鞘,刀鋒所指處,竹樓沐著詭譎天光。

淩詡安指尖撫過湘妃竹淚斑,忽覺竹節深處傳來心跳般的震動。

這哪裏是什麽淚痕,分明是無數蠱蟲卵在竹膜下規律收縮,細看還能瞧見蟲足劃出的血絲紋路。《古繪靈書》殘頁突然浮現——“梁州有竹,孕蠱而生,其聲如磬,食之忘憂。”

底層十二根蟠龍柱環抱紫潭,汩汩毒泡在青蚨紋木樁間翻湧,千年古木竟未朽爛分毫。

二層湘竹壘砌的樓閣裹著蛟綃紗帳,檐角銅鈴懸著褪色的五色幡——像是《古繪靈書》裏記載的巫覡祭壇。

淩詡安霜刃輕顫,與蘇懌目光相撞的剎那,雲中忽傳來裂帛般的嘶鳴。眾人仰首間,二樓的竹篾窗砰然洞開。

沙啞嘶吼震落檐角銅銹。蓬頭阿婆探出半身,紫電般的亂發間綴滿獸骨,黥面圖騰隨她聽不清聲的咒罵在枯黃面皮上蠕動。她忽然收聲,渾濁眼珠鎖住三人,脖頸竟如蛇類般扭轉出詭異弧度。

蘇懌後頸泛起細密寒意。那阿婆發間纏繞的是風幹的蝮蛇首級,耳垂墜著兩枚滴血龜甲。

“嗚哇——”紫潭突然騰起丈高濁浪,阿婆臂釧相擊如招魂鈴響。

瘴霧倏然凝滯。淩詡安揚聲道:“叨擾主家,我等途經寶地,想借檐下暫歇——”

檐角銅鈴驟響,阿婆脖頸扭出駭人弧度,口中吐出串串晦澀咒文。

忽聞竹梯吱呀,銀鈴串成的瓔珞聲破開紫潭毒霧。有個少女赤足踏過浮橋,百褶裙擺掃過處,毒泡竟化作螢火紛飛。

“遠客從何處來?”她腕間九曲銀鐲叮咚作響,紫棠色長發綰著蛇形骨簪。黥面彩紋隨笑意舒展,倒比檐上老婦少了七分陰鷙。

羋寧指尖凝霜抵著燥熱咽喉:“蜀中來的。”

話音未落,樓上傳來陶罐碎裂聲。

少女仰首應了句古越俚語:“阿嬤說瘴海十年不見活人哩。”

“姐姐姐姐好姐姐——這般冰肌玉骨的美人姐姐,怎忍心叫我們在外面曬化了去??”

少女耳後未遮全的蛇鱗在陽光下泛青,她聞言嬌嗔著招呼:“來嘛妹妹!”

淩詡安拽著韁繩踱步上前,目光掃過師妹泛紅的臉頰:“師妹這是真熱暈了?”

蘇懌自然聽得出淩詡安話裏的深意——誰不知羋師姐素來嘴硬,那少女與檐上老婦生著同樣的三角吊梢眼,不過用胭脂掩去了眉骨凸起的巫紋。

眼下羋寧竟能睜眼誇那滿面脂粉的胖姑娘天仙下凡,可見是真被毒日頭曬昏了頭。

正想著,餘光瞥見羋寧身子晃了晃。小姑娘緊閉著眼往這邊栽,繡鞋在木板上踉蹌兩步。

“當心你師……”原主話未說完,懷中便撞進個滾燙的人兒。隔著衣物都能覺出她身上火炭似的溫度,待低頭細看,少女雪白後頸竟布滿猩紅皰疹。

“淩詡安——”原主急喚時,蘇懌記憶突然閃過寒光。

這病癥......

這分明是......

當時在秦還寒身上見過的!

那是……

那不是……

花柳病!

*

“好熱……好熱……”羋寧在草席石榻上痛苦地扭動,素白中衣早已被揉得皺巴巴。明明燒得面頰通紅,肌膚卻像浸過寒泉般冰涼。

布巾從淩詡安指間滑落,他彎腰去撿,後頸卻暴起青筋——蘇懌瞥見他藏在箭袖下的左手正死死掐著虎口,指縫滲出的黑血凝成蠱蟲形狀。

“勞煩姑娘瞧瞧,我師妹這病癥……”

“內熱外寒,紅麻遍布,”紫紋纏腕的少女俯身時銀鈴輕響,指尖點在羋寧頸側青脈處,“恭喜呀,這位妹妹被蠱靈選中啦。”

話音未落,一團琉璃似的活物突然從羋寧衣襟裏鉆出。

那蠍子通體澄澈如冰晶,足爪爬動時隱約可見紫黑臟器在腹腔滾動,尾針翕張竟綻出朵赤紅眼狀花紋。

透蠱蠍!

蘇懌一眼認出。

傳聞梁州生蟲,千奇百怪。

其中就有一種蠍尾刺張開時是眼睛模樣,可敏銳捕捉蠱蟲方位並以尾刺穿透搗毀,以蠱為食,此即透蠱蠍。

可是……目的地不應是豫州嗎?記憶裏的前輩們竟南轅北轍下至梁州?

他看得困惑。

檐下風鈴突然叮當作響,少女捧著透骨蠍迎光細看:“此話當真?”

透蠱蠍尾刺一張一翕,赤紅眼瞳忽閃忽閃。

墻角竹椅上的老嫗突然咯咯笑起來,枯枝般的手掌拍得啪啪響,滿口古語混著涎水往下淌。

“老人家說什麽?”淩詡安玉符穗子都快揪散了。石榻邊煎著的藥罐咕嘟冒泡,熱氣熏得他眼眶發紅。

“她說啊——”少女忽然旋身湊近,視線掃過淩詡安緊繃的下頜,“生得這般水靈,蠱靈怎會不動心?”說著食指輕戳蠍子腦門,“饞嘴東西,這金貴蠱種也是你能肖想的?

蘇懌心裏也泛起嘀咕。

猶記在南山翻爛的《古繪靈書》,書頁間朱砂批註歷歷在目——透蠱蠍唯懼情蠱,遇之則盲。

透蠱蠍百毒不侵能吞的毒千萬種。只一種蠱蟲無法食之為其所用,便是他幾人昨日所見的癡情蠱。

可惜後書對梁州蠱術記載的並不多,蘇懌也不知這癡情蠱具體效用。

難道她口中的蠱靈就是萬蠱之王癡情蠱?

原主忽然開口問出蘇懌心中所想:“什麽是蠱靈?”

這具身體與他的靈臺仿佛共鳴。

“啊呀,蠱靈就是大巫娘娘集萬千蠱屍煉化重塑而成的靈蟲呀,蠱靈精而少,少概率會靈體自己選擇宿主而生的,傳聞蠱靈選擇的人就是天道選中的人亦是大巫娘娘預備後繼人,這位妹妹倒是好造化呢。”少女說著,將透蠱蠍掖進衣襟裏。

“到底要怎樣救我師妹?”淩詡安眉頭緊蹙,指節捏得發白,“總得給個準話。”

竹樓燭火忽明忽暗,少女轉向跪在神龕前的阿婆。她深紫瞳孔映著燭光,布滿蠱紋的手突然高舉過頭,喉嚨裏發出蛇信般的嘶鳴。

“阿嬤說……”少女轉述時尾音發顫,“蠱靈破繭那日,自會有漫天紫尾蝶翩翩而來,載著神選之女飛往巫神宮——大巫娘娘就在雲巔等著呢。”

話音未落,窗外忽起陰風。淩詡安背上的霜刃鏗然作響,原主瞥見阿婆袖中鉆出數條紫色蠱蟲,正沿著梁柱爬向昏迷的羋寧。

“且慢!”淩詡安剛要拔霜刃,老阿婆枯爪已扣住他手腕。密密麻麻的蠱紋竟順著接觸處爬上他小臂,冰碴般的寒意直透骨髓。

少女慌忙擲出腰間銀鈴:“快松手!陰蠱噬陽要見血的!”

竹樓轟然震顫,瓦當間簌簌落下蠱蟲屍粉。淩詡安踉蹌退到門邊,眼見羋寧周身泛起青霧,竟緩緩浮空而起。老阿婆匍匐在地,用額頭叩擊著逐漸發燙的竹板。

少女扶住搖晃的供桌:“紫尾蝶現世前,活人陽氣會灼傷蠱靈——你們若不想害死她,就老實去院外守著。”

月色浸透窗欞時,兩人已被推出竹樓。淩詡安反手按住刀,霜刃在鞘中嗡鳴如泣。

暗處似有無數覆眼在窺視。

“真要坐以待斃?”原主忽然輕笑,指尖掠過腰間暗囊,“你聽——”

竹林深處傳來古琴幽咽,驚起夜梟撲棱棱掠過月輪。淩詡安循聲望去,只見參天古木的枝椏間,垂落數百條綴滿蠱蟲的藍色絲絳。

有戲腔飄轉來,唱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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