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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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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夢前塵(楔子)

“嗯?我與你很熟嗎?”原主垂眸睨著不及胸口的少女,面色陰沈,顯然還在為眼前這個身高已至他胸膛的小姑娘置氣。

蘇懌有些驚訝,淩詡安尚未束發,不過才十五歲,而羋寧師姐看起來比他還要小幾歲,兩人卻獨當一面。

蘇懌望著這對少年人暗自心驚。淩詡安分明未及弱冠,羋寧瞧著更是稚氣未脫,竟已能代師門行走江湖。

“前輩息怒,小師妹素來率真……”淩詡安拱手作揖,陰陽玉符隨動作輕晃,話未說完便被截斷。

“不聽。”

額……

碧衫少年指尖捏皺了腰間香囊。

這位前輩當真古怪,分明是師尊至交,偏生比羋寧還要孩子氣。

他偏頭朝師妹遞眼色,卻見那丫頭攥著鵝黃裙裾,發帶在空中打著轉。

羋寧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彎彎的柳葉眉此刻緊蹙,踟躕著始終邁不開步子,她攥著衣袖小聲嘟囔:“不要嘛。我又不是故意的……”

“額哈哈哈……”淩詡安無可奈何地對著原主撓撓頭,剛要說些什麽。

“無事便不要打擾我了。”

淩詡安看著原主遠去的背影來回跺腳,想追上去又怕不敬,心中自責沒有教導好小師妹在外要內斂,今日怕是得罪了師叔的好友。

羋寧咬著半融的糖霜,忽見師兄額角沁汗,跺腳將竹簽擲入山澗。追著那道白影脆生生喊:“餵!給你買糖畫賠罪總行了吧?”

前方傳來漫不經心的應答:“還知禮數,跟上吧,既是客人,我自會好生相待。”

順著原主視線尋去,千仞絕壁劈開暮色,對山岧峣迥然,連通澗谷的木橋危懸隱在翻騰的雲嵐中。往下望去,金色的夕光映照著滾湧飛瀑濺起碎金,石泉聲亂。

身後的淩詡安不禁感慨:“暮霞送逝者,層霄吐新雲。這便是師叔常好讚嘆的流暮谷吧。”

*

三道人影靜坐在青石圓桌旁,簌簌落花掠過雕花木檐。原主垂眸掃去案頭碎蕊,素手分茶時,袖口暗繡的金紋在日光裏忽隱忽現。

“我來!”羋寧搶過本該遞給淩詡安的茶盞,仰頭便灌。忽見她杏眼圓睜,芙蓉面霎時漲作海棠色,攥著帕子咳出淚來:“這泡的什麽茶?辣……辣嗓子!”

淩詡安忙扶住搖搖欲墜的師妹,陰陽玉符紅絲緞帶掃過石桌:“我師妹莽撞,這一路跋涉實在渴急了,還望前輩海涵。”

這話倒是不假。

方才跟隨原主時,青石板縫裏還凝著露水。嶙峋山徑轉作羊腸小道,藤蘿漸漸纏上衣擺。待撥開最後一叢野薔薇,豁然撞見半坡雪色——原是數十株百年梨樹擎著雲蓋,風過時碎玉紛揚,連呼吸都沁著甜香。

轉過綴滿青苔的月洞門,黛瓦白墻方顯真容。檐角銅鈴輕晃,驚起兩只正在啄羽的藍尾鵲。

“這是去年自釀的梨花白,”原主垂眸轉著手中茶盞,忽地輕嘆,“到底是存久了,酸氣泛上來……”

“噗——”羋寧嗆得滿臉通紅,扒著石桌沿連連幹嘔,發間絲帶如蝴蝶亂顫,“你、您怎麽不早說啊!”

淩詡安急得掌心冒汗,一把捂住師妹檀口:“童言無忌!前輩莫怪,她這是……這是……”想不出理由,少年耳尖紅得滴血,睫毛撲簌簌掃過眼下窘迫。

“不妨事,”原主指尖拂過盞沿凝露,忽有梨瓣飄落瓊漿,漾開圈圈漣漪,“本就是我強留陳釀待客……”

“沒事的沒事的,烈度正……好……阿——嚏!”

淩詡安猛地仰頭,驚起滿樹雪浪。亂瓊碎玉中,恰有一片帶蕊的,晃晃悠悠栽進對面茶盞。

“師兄!”

“對不住對不住!”淩詡安慌慌張張展開衣袖,半闕日月雙紋正巧糊在羋寧鼻尖。

一次小酌,三人次第犯蠢。

原主望著盞中載沈載浮的嫩黃花蕊,終是破功笑出聲來:“你們師門……倒是一脈相承的率真。”

他將殘茶潑在梨樹根下;“不是說有正事相商?”

淩詡安拂了石凳,端端正正行過禮才落座。指尖掠過胸前山峰暗紋,倏地扯出枚褪色錦囊:“此物……”話音未落,錦囊暗扣迸開一縷藍色霧霭。

蘇懌殘識在靈臺裏掀起驚濤——那抹幽藍分明是靈流!

待要凝神細觀,原主已搶先拈起錦囊。玄色綢布滑落瞬間,露出塊墨玉沁血般的桃心石。

“竟是……”原主指尖微顫,石芯流轉的血色映得他眉間像有團火焰,“女媧補天遺落的色髓?”

羋寧正踮腳嗅枝頭初綻的新蕊,聞言差點跌進花叢:“師叔說這是從祭壇底下找到的靈氣……”被淩詡安輕咳截斷話頭。

“月前師叔夜觀星相,見熒惑守心,”青年指尖叩著石桌,驚起兩三點棲在桌角的紫尾蝶,“三入梁州方取得此物,臨行前特意用鮫綃裹了七層。”

“為何不親自送來?”原主忽然截斷話茬,掌中血石竟隱隱發燙。

滿樹梨花簌簌作響。

羋寧揪著披帛細聲接道:“我們在山門外拾到師叔的陰陽玉符,佩上……佩上凝著霜血。"小姑娘話鋒突然打了個轉兒,“他說要替前輩引開那些、那些壞東西……”

“果然如此。”原主仰面望著灼灼花樹,“那你們可知明烑去向?”

淩詡安指節抵著下顎思忖:“師叔雲游豫州,許是那時……”

“豫州?”

少女突然欺身上前,腰間陰陽玉符扣得作響。鵝黃色裙裾掃過滿地落英,驚起幾片緋紅。

“可是有蹊蹺?”玄鐵刀鞘凝著霜花,後背被霜刃的寒意浸透得難以忍受,淩詡安反手摘下背後霜刃遞給羋寧。

羋寧足尖輕點接住兵刃,心領神會,卻仍想借機敲詐他一下,故意偏頭望向天際流雲:“前日南山下面新開的蜜餞鋪子……”

“兩串冰糖葫蘆。”

“聽聞城西酒肆的琥珀凍梨……”

“十串桂花糖!”淩詡安忍笑屈指叩她額角,“仔細寒毒入體。”

“成交。”少女狡黠笑渦裏盛著碎金般的晨光,掌心赤炎紋路微閃,霜刃頃刻化作晶瑩水珠滴落青石。

“你們在說什麽?”原主湊上前。

“哥哥莫管!”羋寧蹦跳著要去捂淩詡安的嘴,“不過是交易……”

“師、妹,”淩詡安拎著她後領將人提起,字字重音如敲木魚,“禮、數。”

“稱兄道弟也罷,只是這豫州有何蹊蹺?”原主輕叩石案,驚落一瓣桃花。

霜刃在羋寧指尖旋出冰晶簌簌:“那可是豫州三歲小兒都知曉的輪回呢。”

蘇懌靈臺困在軀殼裏清明如鏡,

正看見少女藏在石桌下的手指悄悄比劃著“十”。

而那位端方持重的師兄,袖口山紋隨著攥拳動作泛起細褶。

原主廣袖掃過石案殘花,青瓷茶盞騰起裊裊霧霭:“我終日深居山中,確實不曉豫州風物。還請你們說說看。”

“這個數——”羋寧晃著兩根春蔥似的手指,卻被淩詡安擒住手腕按回身側。玄鐵護腕硌得她倒抽冷氣,腕間頓時浮起淡紅。

“前輩恕罪!”淩詡安掌心血符未褪,青筋沿著小臂暴起,“小師妹近日修習《清心訣》走火,所以才貪了……”

“分明是正經買賣!”羋寧掙開桎梏時發間絲帶已歪斜,杏目映著霞光似淬火琉璃。

淩詡安突然劇烈嗆咳,震得腰間羅盤金針亂顫。

“好了,”他截住羋寧話頭,目光掠過少女腰間褪色的梨花香囊,“明日巳時,朱雀街所有糖畫鋪子任選。”

羋寧立即挨著石桌坐下,足尖輕點滿地碎玉瓊英:“好說好說……”

“豫州究竟怎麽?”原主側首。

“哥哥你也知道,這荷包裏的是靈器吧。”羋寧指尖勾著褪色荷包的鮫絲絳帶,上頭扣子折射出詭譎紅光:“那哥哥可知女媧石遇血生輝?”她忽然旋身掠過淩詡安腰間,扯下那卷《古繪靈書》拋向半空。

帛書徐徐展開,淩詡安刀鋒點住“還人”二字。

“‘女媧石,靈者女媧以靈氣凝成氣,再以靈露澆灌以成形;可補隙、可還人。’師兄,《古繪靈書》是這樣說的吧?”說到此處,羋寧又望向淩詡安。

淩詡安頷首。

“如此說來,豫州此番是又欲借‘還人’挑起事端了。哇呀,每三年一次耶,師兄,這都多少次了。”

“依年歲計算,我們已經四輪寒暑。”淩詡安沈凝道。

果然尚不過十五歲,蘇懌心下暗自肯定。

那麽,此前豫州可曾發生過女媧石還人之事?他竟是從未聽聞。

或許是豫州地域過於遼闊之故?畢竟多年後的九州早已不分界域了。

羋寧指尖輕叩茶盞,忽地檀口微張:“啊呀!這魚梁洲當真是藏龍臥虎之地……”

蘇懌聞言靈臺一震。

魚梁洲?怎的又是魚梁洲!

但聞“砰”的一聲,原主一掌擊在石桌上霍然起身,驚得茶盞中浮沫四濺。

羋寧慌忙扶住茶壺:“哥哥突然這般,可是茶水燙著了?”

“我們得即刻啟程相助,”原主話到唇邊又遲疑半刻,轉眸看向淩詡安,“但你們身為宗門嫡傳,這般隨意往來各州……”

淩詡安會意輕笑:"前輩無需多慮,南北二山雖為師尊與師祖共掌,但師門規矩素來松散。師尊常說‘讀萬卷經不如行萬裏路’,巴不得我們多在江湖走動歷練。”

“太好啦!這就收拾行囊去豫州!”羋寧雀躍著拍手起身,驚落一樹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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