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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的殘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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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的殘識3

黴斑在柴堆上暈開扭曲如鬼臉的紋路。蘇懌被楚戚戚低低的啜泣聲驚醒,見她正用撕下的裙擺小心包裹著傷口。幾縷枯黃的蛛絲垂落在她發間,晃動著,像命運提前為她織就的喪幡。

看來,他們如今是被關進了柴房。

這段記憶還沒有結束?蘇懌幾乎要崩潰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陷入這段殘識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設下的局。

那麽,布局之人究竟想讓他看到什麽?

楚戚戚見貓兒醒了,將貓耳上幹涸的血跡輕輕蹭在自己的袖口:“傷口總算結痂了。”發絲間纏著的枯草隨著她的動作簌簌掉落,“陳老夫人今早送來的飯食裏摻了曼陀羅,她是半點活路都不想給我留。可惜……”她忽然輕笑,腕間的鐐銬隨著動作發出清泠的撞擊聲,“我用發簪試毒時才發現,簪尖沾著的血漬,厲害吧?”

蘇懌註意到,她總是用“可惜”來代替“幸好”。

可她的笑容偏偏又那樣明亮,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燦爛。

從柴垛縫隙透進的光束裏,楚戚戚正用稻草編著一個小籠子。

“喵嗚。”

這又是到了哪一步了呢?

楚戚戚抱著它在柴房裏慢慢走了一圈,最後在墻角坐下,輕聲道:“別怕。這麽多天過去了,陳老夫人始終沒有動我,說不定她也覺得我是冤枉的,也許很快就能放我們走了。”

“喵嗚?”蘇懌覺得這姑娘實在天真得讓人心疼。

楚戚戚卻自己先笑了:“你不信對不對?其實……我也不信。”

“喵!”好吧,原來她心裏清楚得很。

“陳老夫人打算讓我嫁給陳將息,說是要平息他的怨氣。你說,陳將息哪來的什麽怨氣呢?”

當她說到“陳將息該有怨氣”時,尾音輕快上揚,仿佛在討論胭脂鋪裏新到的口脂顏色。

“喵嗚!”

讓她嫁給死人配冥婚?難道上次在幻境中見到的,就是即將發生的事?眼前這個眉眼生動的姑娘,就是在那一刻帶著滿腔怨憤被埋入墳墓、最終化作厲鬼的嗎?

可此刻的楚戚戚臉上,卻不見半分愁苦。

“你說婚禮會熱鬧嗎?會來很多賓客嗎?其實我不希望他們來……”她自顧自地說著,又搖搖頭,“算了,都來吧。我早就沒有什麽顏面可言了。”

“喵嗚!”蘇懌在心中驚呼——姑娘你啊……

楚戚戚輕輕撫平他炸起的絨毛,笑了笑:“別怕,我不會死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異常堅定。

蘇懌不解地擡頭看她。

她又低聲道:“你說你呀,離開我獨自逃出去多好,偏偏要跟來陪我一起受罪。不過……我很感激有你陪著。”

她說著,隨手揪斷一根草莖,青綠的汁液染上了指甲:“笑笑,你說被活埋的人,最後聽見的會是自己的心跳,還是泥土砸在棺蓋上的悶響?”

這話混著柴房特有的腐朽木氣,驚起了梁上倒懸的蝙蝠。

少女忽然將臉深深埋進貓兒的毛發裏,溫熱的淚水混著體香的鹹澀漫入蘇懌的鼻腔:“那年三伏天,我也戴著這麽重的鳳冠……”她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貓尾上一處舊傷,那裏新生的絨毛泛著淡淡的銀光,“只不過當時綴的是珍珠,如今換成了拴冥婚玉佩的鎖鏈罷了。”

“都挺好看的。”她像是自言自語。

門外忽然傳來鐵鎖晃動的聲響,楚戚戚迅速將編好的小草籠塞進墻角的破洞。

破門聲炸響的剎那,蘇懌瞥見她將半塊碎瓷片飛快地藏進袖口,隨即把他往柴堆深處推了推。她藏匿貓兒的動作嫻熟得令人心驚,仿佛這個動作早已在腦海中預演過千百遍。

“別怕,”她最後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出來。”

隨後,兩三個家丁押著楚戚戚向外走去。

貓兒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蘇懌悄無聲息地尾隨在他們身後。

貼著潮濕的墻根潛行時,爪下的肉墊觸到青磚上凹凸的蛇形紋路——這些本該用以鎮宅的雕飾,此刻竟隨著楚戚戚踉蹌的腳步隱隱泛起幽光。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院中,蘇懌急忙閃身藏匿。

“嗯?這是要做什麽?”那人攔住了押送楚戚戚的一行人。

檐角的燈籠忽然淌下暗紅色的燭淚。

楚戚戚喚道:“王媽媽?”

王婆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王媽媽!”楚戚戚的呼喊帶著血氣。她脖頸上掐出的青紫指痕清晰可見,卻仍固執地昂著頭。

王婆動作頓了頓,蘇懌瞥見她衣襟裏卡著半片黃符紙——那質地,與上次包生春散的紙一模一樣。

家丁解釋道:“王姐,這女人要害我們家公子,得帶去審問。”

王婆挑眉:“她能犯什麽事?”

“她害死了我家公子。”

“要如何審?”王婆語氣顯得頗為關切。

然而蘇懌心知肚明其中必有蹊蹺——上次的生春散,分明就是王婆的手筆。

家丁面露難色:“這……就得看陳夫人如何發落了。”

說罷,一行人便拖著楚戚戚繼續前行。

一直沈默的楚戚戚此時猛地回頭,嘶聲道:“王媽媽,救救我!他們要讓我去配陰婚!”

家丁靴底黏著的紙錢碎屑被夜風卷起,恰好落在王婆腳邊。

“配陰婚?!”她拔高的尾音驚飛了棲在槐樹上的夜梟,枯枝間頓時騰起黑壓壓的鳥群。

楚戚戚猛地掙脫鉗制,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劃過王婆腕間的佛珠:“王媽媽,求您救我!”

檀木珠應聲崩斷,劈裏啪啦地敲在青磚上,猶如送葬的鼓點。

王婆踉蹌著後退一步。

“休要亂說!”家丁捂住楚戚戚的嘴,拖著她疾步離去。她掙紮間踢落的珍珠耳珰滾進陰溝,在汙水裏泛著死魚眼般的冷光。

王婆立在原地,低頭數著散落一地的佛珠,忽然仰頭望向天上的月亮。

蘇懌聽見她低聲喃喃:“來得及……還來得及……”

顯然,貓兒不願在她身上多費時間,轉身悄然跟上楚戚戚那行人,一路潛行至前堂。

廊下的燈籠在暮色中滲出如膿血般昏黃的光,蘇懌貼著墻根潛行,發現青磚縫隙裏竟嵌滿了細碎的指甲片。他強忍著不適,縱身躍至門口擺放的花瓶陰影裏,向外望去——天色已過了酉時。

火紅的夕陽徹底沈沒,夜幕迅速鋪展開來,一輪圓月僵硬地懸在空中,黯淡無光。

遠處枯枝上傳來烏鴉一聲接一聲的啼叫。許久,暗沈的雲緩緩飄過,那輪圓月竟漸漸浸成了血紅色。

血月?是不祥之兆。

這時,廳堂裏傳來了動靜,蘇懌悄然向內窺探。

陳夫人與陳老爺端坐堂前,面前滿室皆是刺目的紅。大紅的喜字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異,跳躍的燭焰仿佛在無聲舞蹈,又慢慢轉成了幽綠色。

堂內坐著的“賓客”,竟全是紙紮的人偶,連酒席上擺放的“菜肴”也都是黃澄澄的紙錢。

當血色月輪攀上飛檐的剎那,喜堂內的紙人突然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它們描金的眼眶裏淌下燭淚,腮紅竟是用嬰胎血調制的,在綠油油的火焰中泛出屍斑般的青紫色。

黃袍道士揮灑符水時,蘇懌看見他指甲縫裏似乎黏著絨毛。

那道士口中念念有詞,將符紙在水中燒化,把符水灑向紙人。原本恭立在陳老爺和陳夫人兩側、一動不動的那對童男童女紙紮,突然如同活了過來般,發出“咯吱咯吱”的瘆人笑聲——可它們的嘴巴,分明是緊緊閉著的!

陳夫人看著那正在活動手指、緩緩扭動身軀的紙人,只覺頭皮發麻,幾乎要驚叫出聲。

可她不能。陰婚儀式最忌中途打斷,極易惹怒冥間的“鬼司儀”,若真如此,陳家恐怕永世不得安寧!她只得死死攥住身旁陳老爺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

這時,旁邊的紙紮人倏地飄了出去,隱沒在黑暗中,只餘下“桀桀桀桀”的怪笑聲在喜堂內空洞地回蕩。

“放開我!放開我!”楚戚戚沒料到冥婚儀式來得如此之快,拼命掙紮呼喊。

“閉嘴!”黃袍道長手指疾點,封住了她的啞穴。

不多時,一個身著紅布衣的紙紮童男邁著僵硬的步子引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具身穿朱色龍鳳銀紋喜袍的男屍。袍子上幹涸的雞血洇開大片暗紅,那張布滿血痕的臉青紫交錯、溝壑縱橫,一對凸起的眼球泛著死魚肚般的灰白,眼窩中仿佛有兩團鬼火在“咕嚕咕嚕”地跳動,將呆滯的眼球撐得幾乎裂開。

這難道就是已死的陳將息?蘇懌心中大駭。

血月懸空,冤魂嗚咽,正是百鬼夜行之時。若在此刻完成冥婚,楚戚戚積郁的怨氣必將更深重。

只見那黃袍道長在高堂四角擺好燭臺。頃刻間,陰風驟起,四周陷入一片漆黑。燭火盡數熄滅,旋即又自行燃起,搖曳著微弱的、幽綠色的光。

這究竟是什麽邪門歪道?

“道長?”陳老夫人毛骨悚然,顫聲低問。

黃袍道長陡然提高嗓門:“吉時已到——”

“一拜天地!”紙人的關節處爆出竹篾斷裂般的脆響。

楚戚戚的蓋頭被陰風掀起一角,露出她緊咬的、已然滲血的朱唇。

她的膝蓋重重撞在青磚上。

“夫妻對拜!”

“引入洞房!”

紙人冰涼的手指死死扣住楚戚戚後頸,她看見那臺所謂的“合歡棺”內壁上嵌著一把青銅鎖——本該刻著“永結同心”的位置,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血珠,在棺槨表面蜿蜒出如人體經脈般的詭譎紋路。

“洞房”二字在喜堂內炸開的剎那,檐角所有銅鈴驟然齊聲哀鳴!駭得那紙紮新郎臉頰上的腮紅簌簌剝落,露出了底下被屍油浸透的、泛著幽光的竹骨。

這所謂的“洞房”,根本就是那口奪命的合歡棺!

此刻她心中翻湧的不止是恐懼,更有濃烈的不甘。

……

王媽媽真會如她所願趕來嗎?眼下,她必須設法自救。

道士剛解開她被封的穴道,她便掙紮著撲跪在地:“道長!求您明鑒!我當真什麽都不知道啊!”

“貧道最是憐香惜玉,見不得美人落淚。”黃袍道士解穴的指尖故意掠過她耳後,留下三道泛著腥臊的抓痕。

她猛地撲向供桌,繡鞋踢翻了盛滿雞血的陶碗,飛濺的液體在白色孝幡上暈開一個掙紮扭曲的人形。

陳夫人鑲著翡翠的護甲狠狠劃過少女臉頰,在楚戚戚眼尾剮出一道血線:“小賤人還裝什麽貞潔烈女!”染血的翡翠映出她猙獰的倒影,供桌上的長明燈驟然爆出火星,將那個“奠”字白幡燒出一個焦黑的窟窿。

“真的不是我!”楚戚戚被人拉扯著,手卻死死抓住桌角不肯松開。

“喵嗚!”貓兒及時躍起,一口咬在黃袍道士的肩上,尖牙深深嵌入皮肉。貓牙刺入的瞬間,一股腐臭的靈流順著獠齒倒湧而來。這氣味讓蘇懌想起亂葬崗裏被野狗刨開的棺材——內壁必定浸滿了黃皮子標記領地留下的騷液。道士反手掐住他後頸的力道,恰如獵戶鉗制偷雞的鼬妖。

血液漫入口中的那一刻,一股甜膩氣味散開。是靈流的氣息!從前他用玄火烤制野味時,被靈流灼燙過的肉便是這個味道!這道士看著像個江湖騙子,身上怎會有靈流?

黃袍道士疼得齜牙咧嘴,發力將蘇懌狠狠摜在地上,捂著傷口連聲呼痛。

“喵嗚——”後背重重砸在地面,蘇懌只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

楚戚戚失聲喊道:“笑笑!”

她攥著被打翻的燭臺踉蹌起身,蘇懌看見棺槨上的血紋驟然暴漲,甚至有什麽東西在紋路下蠕動!

但無人察覺。

陳老夫人髻間的鳳釵突然斷裂,鑲著的東珠滾進棺材縫隙——那珠子內裏早已蛀空,不知從何爬出的黑蟲正與棺內朱砂發生反應,騰起陣陣詭異的紫煙。

“把這孽畜給我打死……”她指向蘇懌。

黃袍道士被咬傷的肩胛處冒出黃褐色絨毛,指甲暴長三寸,死死扣住貓頸:“好個護主的靈物!”他咧開的嘴角幾乎撕裂至耳根,露出沾著雞血的獠牙。

蘇懌掙紮時,道士腰間墜著的腐肉佛珠擦過貓耳——像是皮脂揉成的念珠,散發著濃重的人皮腥氣。

陳老夫人竟將這等妖邪奉若上賓!

陳老夫人急道:“道長您要它何用?它和它主子一樣晦氣!”

楚戚戚猛地撞開紙紮人,蓋頭震落在地,哀聲求道:“你別動它!”

黃袍道士撚須輕笑:“呵呵,貧道明白了。”

此時,蘇懌從口中殘留的腥味裏,嗅到一絲雞蛋腐敗般的惡臭,熏得他幾欲作嘔。他晃晃悠悠剛站起身,便被黃袍道士單手掐起,狠狠扔進了棺材!

“喵嗚——”

“笑笑!不要!”

蘇懌頭朝下栽進棺內,強烈的撞擊令他眩暈。他勉強向外望去,只見陳將息的屍身正被擡向棺材,而楚戚戚則被強行拖向外面。

黃袍道士陰惻惻地笑道:“急什麽?它可是用來鎮住少夫人怨氣的好東西。”

“放開我,放開我!笑笑,快跑啊!”

“聒噪。”黃袍道士說罷,朝楚戚戚吹了口氣,她當即軟倒,失去了意識。

無需憑借外物便能施展法術的凡人道士絕不可能存在——這分明是妖術!

此刻的蘇懌,迫切地想要探查氣息,確定這究竟是什麽妖物,可這終究只是一段殘存的記憶……

“喵嗚——”陳將息冰冷的屍體重重壓在蘇懌身上,棺蓋合攏的剎那,最後的光線被徹底吞噬,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蘇懌再支撐不住,沈沈合上雙眼。

意識漸趨模糊,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

他感覺到棺材被緩緩擡起,開始移動。外頭那些紙紮的轎夫依舊幾步一跳,每一下顛簸,都讓蘇懌的身軀重重撞上棺壁,劇烈的疼痛迫使他短暫清醒片刻。

若如上次在那幻境中所見,這是擡棺娶親,那麽此刻,楚戚戚應該就在外頭,同樣被一頂轎子擡著。

方才的撞擊讓蘇懌幾乎無法動彈,貓妖殘存的意識仍在與他的神智拉扯。他趁這間隙竭力思考。

為什麽……剛才那黃袍道士……

靈流……妖術……

蘇懌腦中驟然閃過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念頭。凡間道士大多仿效正統道派,通常身著素凈的白袍。

而那黃袍……那濃烈的腥臊味……

……

那黃袍道士,根本就是個招搖撞騙的黃鼠狼精!

棺槨徹底合攏的悶響驚起了棲息的黑鴉。楚戚戚散落的青絲與陳將息潰爛的皮肉糾纏在一處,腐臭的黏液正從新郎官喜袍上的虱洞不斷滲出。在最後一線天光被完全吞噬前,蘇懌瞥見楚戚戚手中緊緊攥著的碎瓷片——鋒利的邊緣已在她掌心割開深口,溫熱的血正順著棺壁內側緩緩滲出,向外流淌。

她在留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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