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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的殘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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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的殘識2

香爐裏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去時,楚戚戚正用鼻尖輕輕蹭著貓兒的耳朵。她發間銀步搖垂下的珍珠串掠過楠木桌面,在積了層薄灰的《女誡》封皮上劃出蜿蜒的痕。軟榻四角雕刻的圖紋竟滲出暗紅色的漆淚,將榻上那件被撕破的素紗襦裙染得斑駁淋漓。

楚戚戚久久地將臉埋在蘇懌溫暖的皮毛間,一動不動,看不清神情。蘇懌環顧四周,不見秦還寒的蹤影,此處的布局陳設也與先前那僻靜小院截然不同。

這是一間極盡奢華的屋子,以金黃的色調鋪陳,正中那張紅木軟榻尤為醒目。蘇懌瞇眼細看,心中一驚——那榻四角雕刻的,竟是栩栩如生的春宮圖案。楠木桌上的香爐散發出濃烈刺鼻的香氣,熏得他頭腦發脹。

這地方著實令人不適。若非楚戚戚的居所,又會是何處?這段殘存的記憶竟出現了跳躍,中間的諸多經歷都被略去了。

“喵嗚。”蘇懌以為楚戚戚睡著了,試圖輕輕喚醒她。她這才擡起頭,靜靜地凝視著他。

緋紅從她的眼尾蔓延開來,眸中還噙著未幹的淚光。本就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垂著,好似被風雨蹂躪過的嬌弱花朵。

蘇懌心中微微一顫,又軟軟地叫了一聲:“喵。”

楚戚戚見貓兒醒了,嘴角勉強扯出一絲淺笑,語氣帶著故作輕松的嗔怪:“整日只顧昏睡,心裏就半點沒有我麽?”

她笑得眉眼彎彎,唇角漾出淺淺的梨渦,像是盛著清甜的酒釀,教人不由自主地沈醉。

蘇懌心頭泛起一絲不忍,正想回應,卻猛地一怔——這貓不是中了迷藥麽?為何沒有昏睡過去?

不對。

他與楚戚戚靜靜對視,腦海中念頭飛轉。

這可能是不緊湊的殘識片段,所以中間有些跳轉?

楚戚戚見貓兒直楞楞地盯著自己,只覺得憨態可掬,不由輕笑:“在想什麽呢?”

“喵嗚。”蘇懌轉頭望了望窗外,又回眸看向她。

楚戚戚會錯了意:“你想出去呀?”

“喵。”蘇懌低頭舔了舔爪子——其實他並不想出去,想出去的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楚戚戚輕輕嘆了口氣:“我也想的……只是,我不能……”

不能什麽?蘇懌凝視著她的雙眼。方才臉上的緋紅已漸漸褪去,新的淚光卻又在眼眶裏積聚。

“喵。”

怎麽回事?蘇懌有些茫然。眼前的姑娘,心思似乎格外纖細敏感。

楚戚戚輕聲道:“笑笑啊,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起名叫‘笑笑’嗎?”

蘇懌搖了搖頭。

她溫柔地撫摸著貓兒的背脊,解釋道:“從前在府裏的時候,你總愛懶洋洋地曬太陽。明明那麽喜歡陽光的溫暖,可被人欺負時卻總是不聲不響,默默忍著。你是我最好的夥伴,我愛笑,也希望你能多笑笑。”

“……”蘇懌沈默著。

原來這只貓從楚戚戚還是千金小姐時就陪伴在她身邊,難怪感情如此深厚。

那麽,那天火災中遇到的妖物……他更加確信,就是這只貓無疑。可眼下這貓身上感受不到半點靈氣,又是如何成妖的?

“如今我自己也很少笑了,但每次喊你的名字時,心裏總會輕松些。笑一笑吧,為什麽不笑呢?”楚戚戚對著一只不會說話的貓兒說話,卻開心得像個孩子。

“……喵。”蘇懌心中震動——眼前這個鮮活的姑娘,當真會變成那個失去神智的鬼新娘嗎?

“嘿嘿。”楚戚戚把蘇懌摟進懷裏,接著說,“你也想離開這裏吧?我們很快就能自由了。”

“喵?”

她把貓兒放在桌上,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不相信?”

說完,她起身走到軟榻前,在被褥下仔細翻找,終於取出一個繡花錢袋。在手裏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又走回來得意地說:“贖身的錢已經攢夠了。等外頭的風聲過去,我們就回家。”

贖身?為什麽要贖身?

蘇懌突然想起王婆說過,楚戚戚被秦還寒賣到了牡丹閣為婢。

這個秦還寒,欺辱她還不夠……

難道這裏就是牡丹閣?難怪他剛才沒認出來,上次來收斂屍體時只到過前廳。

那她說的“風聲”又是指什麽?

“哐當——!”

瓷碗砸落在地,碎裂聲刺耳。外頭頓時喧鬧起來,叫罵聲緊隨而至:“楚戚戚!你個死賤人,給我滾出來!”

“老夫人您消消氣!戚戚她身子不適,實在不便見客啊!”

“少跟我來這套!今天不把這小賤人交出來,我砸了你這破招牌,燒了你這鬼地方!”

“哎喲餵,我這就去喊她,您可千萬別動怒,萬事好商量!”

“滾開!別攔著我!”

窗外的喧囂驟然逼近,香爐被撞翻在地。楚戚戚正要起身查看,老鴇已帶著一股血腥氣破門而入。蘇懌眼尖地瞥見她腕間翡翠鐲子內側刻著個“秦”字,鑲金處還沾著暗沈的血漬。

緊接著湧進數名家丁,二話不說便將楚戚戚死死按住。見情形不妙,蘇懌立刻躍上房梁。

楚戚戚被鉗制得動彈不得,難受得蹙緊眉頭。她剛擡頭想開口問個究竟,一記狠辣的耳光已重重扇在她臉上。

“小賤蹄子!”陳老夫人鑲著祖母綠的護甲劃破空氣,楚戚戚左頰頓時綻開三道血痕。

她擡眼望去,打她的是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楚戚戚強忍著哽咽,聲音發顫:“您……您怎能無故打人?”

“打的就是你這賤人!”

陳夫人再次揚手劈下時,蘇懌從梁上淩空躍起,貓爪精準地勾斷了老夫人鬢邊的金絲頭紗。

“孽畜!”老夫人繡著金鳳的廣袖狠狠掃過楚戚戚的臉,蘇懌已被家丁拎起,重重砸向描金屏風。

“喵嗚——”原主這般沖動,實在是以卵擊石。

蘇懌只得被迫承受這皮肉之苦。

楚戚戚失聲驚叫:“別動它!求你們別動它!”

她拼命掙紮,手腳並用地踢打著,卻只是徒勞。

老鴇急忙沖上前打圓場:“老夫人您消消火,有話好好說啊!”

“好好說?你讓她去找我兒子說去!”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老鴇拍拍腿,不知該從何說起,她對楚戚戚道,“戚戚,你快給老夫人磕頭認個錯!”

“哎呀呀,這可怎麽是好!”老鴇急得直拍大腿,轉向楚戚戚道,“戚戚,你快給老夫人磕頭賠個不是!”

楚戚戚停下掙紮,滿眼委屈:“媽媽,我根本不認得這位夫人……”

老鴇連連跺腳:“哎呦餵!她……她是陳將息公子的母親啊!”

“陳將息?”

老鴇一臉悲戚:“就是前幾日你來伺候過的那位公子,他……人沒了!”

“什麽!”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蘇懌渾身是傷趴在地上,勉強撐起頭望向眾人。

楚戚戚如遭雷擊,聲音發顫:“媽媽,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難道是來尋仇的?可她不過是唱了幾支曲子、跳了一段舞,即便那日陳將息意圖不軌,她也巧妙周旋過去了,怎會害人性命?

陳夫人聞言勃然大怒:“定是你這妖女作祟!害了秦家不夠,還要來禍害我們陳家!今日非要你償命不可!”

“媽媽,真不是我!”楚戚戚突然挺直脊背,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摳進磚縫。

“還敢狡辯!我兒那日回去後便臥床不起,茶飯不思——”陳夫人甩出絹帕拭淚,哽咽道,“他染了那見不得人的臟病!定是你這等下作胚子傳給他的!”

“花柳病……怎麽會……”楚戚戚喃喃自語。

她分明不曾與陳將息有過肌膚之親。

陳夫人狠狠瞪著她,將手帕往地上一摔:“怎麽不會!我看你就是個慣會勾引人的賤貨!來人,把這妖女給我押回府去!”

楚戚戚失聲驚呼:“媽媽救我!”

老鴇這才真著了急:“哎喲我的老夫人!我們這兒的姑娘可不是隨便安個罪名就能帶走的呀!”

陳夫人會意地斜睨了老鴇一眼:“你要多少?”

楚戚戚立刻聽懂了話中深意,急忙掙脫鉗制跪倒在地:“媽媽,求您別把我交給他們!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老鴇三根手指在燭光中投下鷹爪般的陰影。

“三百?”

老鴇直截了當:“三千。”

她指甲輕點發間銀簪——正是當年秦還寒抵押在此的信物。

“三千銅板?”陳老夫人尖利的笑聲刺破窗紙,“這等貨色也值這個價?”雖滿臉不情願,她還是甩出了一疊銀票。

老鴇賠著笑解釋:“夫人有所不知,她如今可是我們這兒的頭牌!”

“媽媽,求您別賣我!我會、我會為您賺更多錢的!”楚戚戚不停地叩首。她不知被賣去陳府後將面臨什麽,但那無疑是另一個囚籠。

她跪拜的不只是老鴇,更是自己逃不脫的宿命。明明已經攢夠了贖身的銀錢,為何老天偏要在這時捉弄她!

楚戚戚擡起頭,額間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她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貓兒,眼神漸漸變得覆雜。

“喵……”蘇懌弱弱地叫了一聲,示意自己還撐得住。

楚戚戚沈默良久,再開口時語氣異常平靜:“媽媽,您當真要賣了我?”

若真被賣掉,從此便與這煙花之地再無瓜葛。天地遼闊,她或許真能掙脫這金絲牢籠,飛向屬於自己的天空。

只要……只要能在陳夫人手中活下來。

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她終於下定決心。

這一次,她要與命運賭上一把。

老鴇以帕掩面,聲音低沈:“戚戚,媽媽也實在沒法子……”

“多謝您這些時日的照拂。”楚戚戚深深叩首,額間的血在青磚上暈開,恰似一朵並蒂蓮。

陳府家丁粗魯地拽起她時,袖中荷包突然散落——那些她省吃儉用攢了多年的碎銀如今也再也沒有用處。

“……”

她確實該道聲謝。當年秦還寒將她賣到此地,老鴇卻從未逼她接客。

從來只讓她彈琴獻舞。

而其他姑娘,多半早已身不由己。

偏偏她還生得比旁人更清麗脫俗。

在這汙濁之地,她始終不明白老鴇為何獨獨護著她,但這份庇護,她真心感激。

至少……在這裏不曾……

楚戚戚閉上眼,那些不堪的往事再度浮現,那三個字又一次縈繞心頭。

秦還寒。

“呵,這般多情的賤婢,難怪惹得那些公子哥兒念念不忘。只可憐我兒……”陳夫人冷冷瞥她一眼,心中已在盤算如何讓她償命。

“老夫人您慢走!”老鴇賠著笑將陳夫人一路送出閣樓。

“媽媽!”她最後的呼喊混著血沫,“媽媽,求您照顧好笑笑!”

蘇懌感覺到原主的情緒劇烈翻湧,他拼命想要站起,卻因傷勢過重再次癱軟在地,只能眼睜睜看著楚戚戚被拖走。

“喵嗚——”它撲倒了廊下的合歡燈籠。燃燒的燈籠紙飄向屏風後方,躥起的火苗瞬間照亮了暗處——秦還寒半張潰爛的臉在火光中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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