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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的殘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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貍奴的殘識1

蘇懌在混沌中感受到水體特有的壓迫,耳畔是沈悶的轟鳴,胸腔的灼痛提醒著他正在急速下墜。當指尖觸到某種滑膩物質時,他猛然被拋入一片刺目的白光中——

“喵嗚!”

脫口而出的驚叫帶著絨毛的觸感,蘇懌僵在少女溫軟的懷抱裏。垂落的尾巴掃過青石板上未幹的水漬,他嗅到魚腥味混著少女衣襟傳來的沈水香。

“笑笑又偷魚不成,反倒成了落湯貓?”少女用絹帕輕輕裹住他,將臉埋在他濕漉漉的腦袋上逗弄。

自己這是變成貍奴了?再細看周遭陳設,竟與魚梁洲有幾分相似。

虛幻之地不會存在真實的場景,而被抱起的真切觸感也讓他確信自己並非中了幻術。或許,他又誤吞了某段殘存的記憶,此刻正目睹著屬於他人的過往。

“喵。”蘇懌又叫了一聲,順勢甩了甩身上的水珠。

額……這是貍奴的記憶?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且看看這段記憶要帶他去往何處。蘇懌放棄了掙紮。

“笑笑今日怎麽這般乖巧?呆呆的,莫不是嗆水魘著了?”

笑笑——原來這只貍奴叫笑笑。

在那輕柔的撫觸間,蘇懌只覺靈臺漸漸清明。他安靜地蜷著,默默凝視眼前的姑娘。

她正專註地為他揩去毛發上的水珠,一雙桃花眼微微垂著,眼波流轉間自有幾分嫵媚,好似三月枝頭將綻未綻的花苞,明明是明艷動人的容貌,卻偏被那小巧的鼻梁掩去些許光華,反倒更引人探看。

雖只穿著素凈的衣裳,卻掩不住面容的姣好與艷色。蘇懌一時竟看得有些出神。

女子擡起頭,與懷中貍奴圓溜溜的眼睛對上。那雙貓兒眼裏清亮亮的,絲毫沒有因偷魚不成反落水的狼狽。

她輕輕“哼”了一聲,朱唇微啟:“你呀,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

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蘇懌望著她強撐的笑顏,心頭忽然被某種悲戚的情緒擊中。這具貓身竟不由自主地仰起頭,輕輕舔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楚戚戚渾身一顫,把臉深深埋進他尚且潮濕的皮毛裏,聲音悶悶的:“若我能像你這般……我情願只做一只小花貍。”

她將鼻尖深深埋進貍奴蓬松的絨毛裏,聲音帶著顫:“還是你最好,從來對我不離不棄。那年你從火場裏叼出阿爹的牌位時……”話音未落,臂彎驟然收緊,蘇懌痛得弓起脊背,卻聽見她胸腔傳來壓抑的抽泣——溫熱的淚珠正一顆顆滲進他背上的絨毛。

“喵。”他被迫仰頭發出一聲綿軟的叫喚,粉嫩的舌尖無意識地舔過她的手腕。

“你會離開我嗎?會不會?”

楚戚戚忽然將臉頰貼上貍奴雙耳,呼吸掠過他敏感的胡須。蘇懌在痛楚中瞥見她袖口若隱若現的蝴蝶狀印記,體內那道殘存的意識突然劇烈躁動起來。他失控地咬住少女的指尖,卻在嘗到那味道時猛然怔住——像是秋蟬吸食的樹汁,甜膩中帶著揮之不去的苦澀。

“呀!怎麽了?”

“喵——”蘇懌立刻親昵地歪頭蹭她的手,即便被這樣緊緊箍著十分難受,但既然吞噬了這段殘識,他便不得不重覆原主的一舉一動。

最後一縷殘陽沒入重重屋檐,楚戚戚笑眼彎成月牙,抱著他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楚戚戚!”一聲呼喚驟然刺破空寂的巷弄。

“嗯?”少女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戚戚?蘇懌一怔,眼前的姑娘難道就是楚戚戚?這麽一想,再細看她的下頜輪廓,確實與那夜在幻境中遭遇的鬼新娘有幾分相似。可眼前的少女分明眉眼幹凈,氣息溫和。

他也跟著扭過頭去尋找聲音的來源,頸間的貓毛不由自主地炸起——他盯著從巷口陰影裏緩緩走出的王婆。此時的她尚未變得枯槁憔悴,但那游移不定的眼神裏,已透出蛇類般的陰冷。

看清來人後,蘇懌又是一楞。

這、這不是王……王……

楚戚戚的脊背瞬間繃直,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貍奴的軟肉裏,聲音卻盡量維持著平靜:“王媽媽怕是認錯人了吧?楚家舊仆的名冊上,可沒有您這號人物。”

她說完便要轉身離開,卻被對方側身攔住了去路。

那回答聽起來客氣,蘇懌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警惕與疏離。他心念急轉——王婆直呼其名而非尊稱“戚戚小姐”,可見主仆情分早已不在;方才楚戚戚說如今只有這只貍奴陪伴她,那麽此時應是她與秦還寒和離後,獨自生活的時期。一個早已背棄舊主的仆役,此刻突然尋來,能安什麽好心?

蘇懌警惕地瞪著王婆,喉嚨裏發出警告般的“喵嗚”聲。若不是被楚戚戚緊緊抱著,這具貓身恐怕早已撲咬上去。

王婆剛想邁前的步子被這聲貓嘯喝退,繡鞋在潮濕的青石板上碾出半圈水痕。她攏了攏肩上褪色的披帛,沙啞的嘟囔混著遠處的市井喧嘩飄來:“畜牲終究是畜牲,鬧騰得滿地腌臜。”

楚戚戚將炸毛的貍貓更深地護進懷中:“它可比某些人更懂何為羞恥。”

“我今日原是……”王婆堆著笑又往前蹭了半步,卻被楚戚戚一道冷若冰霜的眼風釘在原地。老婦枯瘦的手指絞著帕子,眼尾褶皺裏擠出諂媚的紋路:“都說女大十八變,戚戚這通身的氣派真是越發……”

“王媽媽,”楚戚戚清泠的聲音如碎玉截斷她的話,“您這般的口才,該去南市尋牙婆討生活,用在我這兒可惜了。”

王婆被噎得眼皮直跳,卻仍厚著臉皮道:“戚戚啊,你這般年紀,身邊總得有人照料。你如今住在何處?我日後也好常去探望你。”

楚戚戚面容平靜無波:“您專程找來,就為問這個?”

“怎會呢……只是擔心你一個人住不慣……”王婆眼珠不安分地轉動著。

她嘴上說著關心,字字句句卻都在強調楚戚戚孤身一人的處境。

楚戚戚眼底掠過一絲厭煩,淡淡道:“我有他相伴足矣。”

她托起貍奴的下頜,貍貓喉間滾動的低吼與少女淡漠的神情形成奇異的呼應。王婆盯著那排森白的利齒,喉頭不自覺地重重滾動了一下。

青石板的縫隙間滲出陰濕的黴味,在暮色中彌漫。

“還有事麽?”楚戚戚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沒、沒事了。”王婆顯然有些發怵,轉而試圖示好,“我新腌了些鱖魚,親戚沒來取,想著你一個人生活不易,帶回去嘗嘗吧。”

楚戚戚凝視著那食盒微微出神,終是輕輕舒了口氣,道謝收下。

王婆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見楚戚戚轉身離去,倒也沒再死纏爛打地跟上。

暮色在巷口拖出斜長的陰影。

蘇懌踞在少女單薄的肩頭,碧綠的貓瞳驟然收縮——他清楚地看見,王婆正將食盒暗格裏的一個紙包迅速塞給一個身著黑篷的人!他剛發出預警的尖嘯,那老婦已拽著同夥閃身沒入斑駁的墻垣拐角,唯有墻頭野貓琉璃似的眼珠在幽暗處冷冷發亮。

“怎麽了?”待楚戚戚聞聲回望,巷角早已空無一人。

“許是聞到老鼠味兒了?”楚戚戚將臉埋進貍奴溫暖的腹毛蹭了蹭,轉身時裙裾掃過墻角新冒的鬼臉菇。她不曾看見,身後瓦當滴落的水珠裏,正隱約映出一個黑篷人腰間晃動的秦家玉牌。

小巷幽深曲折,青石板路如蛛網般蜿蜒,兩側屋舍似蟄伏的巨獸匍匐在暗影裏。她的居所嵌在巷子最深處,四周空樓環伺,蛛網般的藤蔓爬滿斑駁院墻,連最熟絡的貨郎都不會往這般僻靜處叫賣。

尋常人難以尋到此處,即便偶見這般光景,也多半不願靠近。

且不論居住如何,她一介女子能獨自買下這小院,想來也非易事。

蘇懌暗自稱奇。

他被楚戚戚攔腰抱起時,瞥見青磚的裂縫裏,嵌著許多細小的蟲繭。

楚戚戚反手閂上門栓的動作帶起些許浮塵。

蘇懌被她輕輕放在院中石板上,後背觸到被夕陽曬得微燙的石面。他睜開眼,正看見檐角那塊褪了色的舊桃符,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今天辛苦你了……好好曬會兒太陽吧。”她說著,從食盒裏取出那條魚,湊近聞了聞,輕聲道:“嗯……真香。”

鱸魚蒸騰的熱氣氤氳過她染著蔻丹的指尖。蘇懌低頭就著她遞來的竹筷咬下一口魚肉,鮮香中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在舌尖緩緩化開。檐角的銅鈴忽然無風亂響,驚起了瓦縫裏棲息的兩只灰雀。

“這般毫無防備……”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若裏頭摻了砒霜可如何是好……”

蘇懌心中無奈,他本也不想吃這來歷不明的食物,只是被殘存的貓妖意識驅使,不得不重覆原主的舉動。

他舔了舔鼻尖,做出滿足的樣子,暗紅的血絲卻順著貓舌上的倒刺悄然滲入魚肉之中。

楚戚戚見他這般,眉眼彎彎,笑得粲然。

就在這時,木門驟然被敲響,驚破了滿院寧靜的暖陽。

正欲轉身進屋的楚戚戚猛地嗆住,半塊裹著蜜汁的魚腹肉順著衣襟滾落在地。蘇懌警覺地躍上房梁,目光掃過瓦片縫隙間一閃而過的寒光,像極了藏在魚腹中的尖銳鐵蒺藜。

楚戚戚似有所感,搭在門栓上的指尖微微顫抖。

“門外是誰?”她將竹筷緊緊攥在掌心,尾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意。

門外傳來衣料摩擦青磚的窸窣聲,片刻後,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響起:“故人……”

“既是故人,何不堂堂正正現身?”楚戚戚後退半步,心生戒備。自楚家敗落,從前的故交早已斷絕往來。

此刻來的,會是誰?

門外陡然陷入沈寂,穿堂風卷起她腰間那枚銹跡斑斑的鈴鐺,叮咚聲清脆如冰裂。

“……”門外人沈默不語。

就在銅環叩擊聲戛然而止的剎那,她猛地抽開門栓。木門剛開啟一指寬的縫隙,一只戴著靛藍色護腕的手便裹挾勁風轟然破門!楚戚戚踉蹌跌坐在地,後腦即將撞上青石地磚的瞬間,被一只帶著松煙氣息的手穩穩托住。

“救——”字還未出口,粗糙的指腹已重重碾上她的唇瓣。

她狠狠咬向入侵者的虎口,卻在血腥味彌漫開的瞬間,嗅到了那縷熟悉的沈水香。掙紮間,男子的兜帽滑落,半張臉浸在從門縫漏進的日光裏——眉骨處一片暗紫疤痕如蜈蚣般蜿蜒。

不待她看清,男子已慌忙擡起兜帽重新掩住面容。

楚戚戚得以喘息,看向眼前人,不禁驚呼:“秦還寒?怎麽是你……你怎麽找到這裏的?快放開我!”

她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衣襟,指甲深深陷進皮肉。秦還寒喉結滾動,玄色勁裝下的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突然反手將她雙腕牢牢扣在頭頂。

秦還寒?蘇懌尚不及細想,貍奴殘存的意識已驅使身體行動,他只得順應這股本能。

“喵嗚!”蘇懌琥珀色的豎瞳倒映著下方糾纏的人影,利爪在瓦當上刮出刺耳銳響。他弓身欲撲,卻不知為何四肢一軟,腦中嗡鳴乍起,整只貓猛地向下栽去!

在貓瞳急劇收縮的瞬間,蘇懌清晰地嗅到了秦還寒身上濃重的血腥氣。

他驚覺貓爪綿軟無力,胃裏殘留的鱖魚肉此刻正灼燒成劇毒的火焰。

楚戚戚聞聲側目,當即失聲驚叫:“笑笑!秦還寒你做了什麽?!”

“喵——嗷!”短促的慘叫卡在喉嚨裏,蘇懌重重摔在瓦片上。前爪不自然地扭曲著,視線開始蒙上一層血色薄霧。

蘇懌只覺得頭腦昏沈,心想這貓怕是中了迷藥。

透過逐漸模糊的瞳孔,他看見秦還寒染血的指尖正緩緩撫過楚戚戚的頸側。

意識徹底渙散前,他聽見秦還寒扼住楚戚戚的喉嚨,貼在她耳畔低語:“生春散啊……你不是,”秦還寒癡迷地撫摸著她的耳廓,補充道,“也吃了麽?”

被扼住咽喉的楚戚戚瞳孔渙散,喉間混著秦還寒衣襟沾染的腥氣,那感覺如細針般游走於四肢百骸。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震耳欲聾,而壓在身上的男人正用犬齒廝磨她頸間跳動的血脈。

生春散……

於動物而言,這只是尋常迷藥;於人而言,卻是能催人情動、迫人屈從的齷齪之物。

竟是如此卑劣!

楚戚戚被他這番觸碰惡心得渾身發顫,拼命掙紮:“我何時服下的那種東西!你無恥!放開我!”

“生春散的滋味啊……”秦還寒避而不談她如何中招,指尖挑開她汗濕的衣襟,盤扣叮叮咚咚滾落青磚,“就像把三月的桃枝浸在陳年雪水裏,冷中帶著蝕骨的癢。”他忽然掐住她下頜,指腹重重按在她唇上,“當日和離時,你可不曾這般驚慌……難道你心裏,從來只裝著自己?”

這番折磨攪得楚戚戚腦中一片混亂:“滾開!救命——”

秦還寒將她死死壓住,把臉埋進她頸窩,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別喊了……我費盡周折才找到這裏,旁人又怎會尋來?”他貼著她戰栗的肌膚喃喃,“我好想你啊,戚戚。”

“走開……”楚戚戚嗚咽著,破碎的抗拒被碾碎在肆虐的唇齒間。意識徹底沈入黑暗前,她最後瞥見院中那株老桃樹——幾日前分明已被雷火劈作焦木,此刻卻在慘白月華下舒展著殷紅欲滴的花苞,宛如千萬只窺探的眼,又似振翅欲飛的血蟲。

秦還寒冷笑著舔去她眼尾的淚痕,卻在鹹澀中嘗到了一絲血腥味。他沒有察覺,自己後頸正浮現出與楚戚戚鎖骨上如出一轍的詭異印記,那暗紫色的紋路隨著兩人交纏的呼吸微微蠕動。

蘇懌強撐著想要起身相助,眼皮卻沈重得難以睜開。他竭力集中精神回想——究竟是在何時中了這生春散?

方才他只吃了……魚!

是那條魚……

瓦片上的蘇懌正墜入黏稠的夢魘。他看見自己化作人形浸在寒潭中,指尖纏繞的不是水流,而是楚戚戚散落的縷縷青絲。潭底藍紫交錯的斑駁光影間,忽然剝裂開密密麻麻的蟲繭,黑色粘液從中湧出。那些蟲繭竟生出了翅膀,裹挾著他向夢魘深處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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