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中)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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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中)part1.

尹妙哉的微信來了,她寫道:十分鐘之後打個電話給我。

趙尤放下爆米花桶,耷拉著眼皮,一手移動抓娃娃機的搖桿操縱抓手,另一只手打字回覆:好。他看著玻璃櫥窗裏的輕松熊,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放下了抓手。

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筱滿看了眼手機,三點四十六分,只聽“叮”的一聲,他面前的電梯門向兩邊打開了,他趕緊收起手機,壓了壓頭上戴著的鴨舌帽的帽檐,推著裝滿清潔工具的推車往電梯裏走去。與此同時,一個穿著一身黃色外賣員制服,頭戴黃色頭盔,臉上蒙著口罩的瘦高男孩兒從電梯裏往外走。他的上衣胸前有一塊明顯的深色水漬,他身上的奶茶味很重。兩人擦肩而過,眼神交匯了瞬就分開了。沒錯,這男孩兒就是小靖。他們誰也沒和誰打招呼,一個進電梯,一個急匆匆地出了電梯。

筱滿去往22樓。出了電梯,他推著清潔推車便朝這一層東側的一間門口掛著“青市德仁律師事務所”金字招牌的地方走去。

事務所進門就是個敞亮的前臺,前臺前頭的瓷磚地上一片狼藉。珍珠,芋圓,白花花的奶油,棕色的液體鋪了一地,那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前臺桌身上也濺到了不少深色的汙漬。空氣中奶茶味濃郁。一個穿著裙裝套裝的年輕女孩兒正和腳踩高跟鞋的尹妙哉一起站在前臺桌子前用紙巾擦抹大理石桌面。

“是你們叫的大樓保潔吧?”筱滿問道。穿裙裝套裝的女孩兒回過頭來看了看他,隨即示意尹妙哉去不遠處的沙發坐,彬彬有禮:“沒事的,沒事的,您別忙了,您坐吧,大樓的保潔來了,讓他清好了。”

筱滿便拿出抹布道:“麻煩讓一讓啊。”

他過去抹幹凈了桌面,接著跪在了地上用抹布把地上的那些雜物都包攏了起來。尹妙哉連聲說抱歉,道:“真的不好意思,都是我笨手笨腳的,這雙高跟鞋我今天是第一次穿……”她還道:“剛才給你們補下的單已經有人接單了,應該很快就送過來了,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沒關系的,您坐吧,腳沒崴了吧?”女孩兒引尹妙哉去沙發座坐下,道:“王律師馬上就好。”

筱滿跪在地上擦地,擡起頭看了那女孩兒一眼,說:“那我順便把你們裏面的垃圾收一收。”

這時,事務所裏頭走出來一個正裝打扮的中年女人,圓臉上帶著笑。女孩兒道:“王律師,這位就是尹女士。”

尹妙哉忙站起來,抓著自己的皮包,又抓了個電腦包朝那中年女人走去,她又開始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笨手笨腳的,把你們點的外賣奶茶打翻了,真的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跟我來吧,您是來咨詢擬訂婚前協議的是吧?”王律師帶著尹妙哉進了事務所。

筱滿很快就收拾幹凈了地上的奶茶,把清潔推車靠邊停好,從裏面拿了幾個垃圾袋,拿了個噴壺,換了塊幹凈的抹布,也進了事務所。

事務所裏頭是兩排格子間,邊上繞了一圈貼有各大律師名字的辦公室,還有幾間會議室。格子間裏要麽沒人,要麽人都忙著打電話,打字,屋子一角的影印室門前排著長隊。辦公室裏放著兩個大型分類垃圾桶,筱滿更換了那裏的垃圾袋,提著袋子經過一些無人的格子間時,拿著噴壺和抹布進去擦抹桌子和鍵盤。收拾完格子間,他就去敲邊上那些辦公室和會議室的門,有的會議室裏有人開會,沒讓他進去,有的律師正忙著,他進去換了個垃圾袋就出來了,到了“王豈知”律師的辦公室裏,尹妙哉正在那裏說電話呢,她繃著身子,繃著五官,一臉不快地道:“趙律師,你話不能這麽說,你是不是欺負我不懂這些是吧,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在德仁律師事務所,你跟我的律師說吧。”

她把手機遞給了王豈知。

筱滿換了王豈知辦公室裏的垃圾袋,提著出去了。王豈知的辦公室邊上就是鐘鳴的辦公室,整個事務所裏就只有這間辦公室的門上安了個電子門鎖,需要指紋和密碼才能進去。筱滿四下看了看,沒有人註意到他這裏,他按了按長發下蓋著的藍牙耳機,道:“電子密碼鎖,有辦法嗎?”

小靖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電子鎖才方便,你等等啊,我去他們大樓電力系統裏看一看。”

這時,筱滿身後有人喊了一聲:“餵,你幹嗎的?”

他回頭沖著身後的人一舉手裏的垃圾袋:“大樓保潔,你們前臺那裏打翻了飲料,我來清理,順便清一下垃圾,不是你們事務所要求每天清兩次垃圾桶的嗎?”

他身後站著的正是鐘鳴,國字臉,金絲邊眼鏡,西裝革履,不茍言笑,和最近在新聞裏出現時一模一樣。他腳上穿著的是一雙皮拖鞋,正拿著一塊手帕擦手。

鐘鳴看了看他,走到了自己辦公室的門前。筱滿轉身回避開,聽到門開的聲音,他才往鐘鳴的辦公室看了一眼。鐘鳴已經進去了,他對筱滿道:“進來吧。”

筱滿把手裏提著的垃圾袋放在了門口。鐘鳴又道:“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啊?新來的?”

筱滿點頭,拉出掛在脖子上的工作牌給他看。鐘鳴還真的伸出手抓了那工作牌研究了起來,嘴裏嘀咕著:“毛壽皎……”

他看得很仔細,筱滿趁機打量起了他的辦公室,室內寬敞,除了辦公桌,檔案櫃,擺滿律師書籍的書櫃之外,還能看到兩張面對面擺著的皮沙發,中間放了個木頭茶幾。東南角還有個沏茶品茗用的樹墩茶座,上面擺著一套功夫茶具和一個香爐。整間屋子幾乎都是木頭家具。墻上掛著東明政法大學的本科畢業證,美國芝加哥大學的畢業證,還有各種新聞剪報,鐘鳴和名人的合照,裱框用的也都是木頭相框。那樹墩茶座後頭一整面墻壁都是錦旗,繡有“仗義執言”“揚善懲惡”“為民辦事”之類的褒獎。

筱滿的目光落回了鐘鳴身上,那鐘鳴這會兒松開了他的工作牌,擡起一邊眉毛,一邊嘴角也跟著翹了起來:“毛手毛腳?你起這麽個名字幹保潔?”

筱滿道:“大律師,您這話說的,我爹媽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哪裏想到我將來會幹掃地的啊?我們家是壽字輩,皎這字也是爺爺給的,希望我做人光明磊落。”

筱滿耳邊又傳來了小靖的聲音。他道:“小心別露了馬腳,老刑來接應你了。”

鐘鳴往沙發走去,解開了西裝的一粒扣子,道:“垃圾桶在桌子後面,茶座那邊也有一個也換了吧。”

筱滿應下,走到了那張辦公桌後頭,彎腰換垃圾袋。那辦公桌上放著個檔案袋,上面沒寫名字,看得出裏面塞了很多東西。桌後的垃圾桶邊上還堆了一些快遞盒和一些已經拆開的無人機的包裝盒。

“這些盒子也不要了吧?”筱滿問道。

“不要了。”

筱滿換了垃圾袋,正低頭收拾那些紙盒,就聽手機鈴聲響,他一瞥,鐘鳴坐在了沙發上講電話,只是“嗯”“嗯”“哦”“哦”地應聲。他瞄了筱滿一眼,筱滿直視著他問他:“桌子能擦嗎?有些律師不喜歡我們碰桌子。”

鐘鳴看著他點了點頭,筱滿在他的註視下抹了一遍桌子,接著俯身抱起那些摞好的紙盒,撿起地上換下的垃圾袋,在鐘鳴的辦公桌下粘上了一個竊聽器。他經過沙發後頭,往門口走去,就要出門時,鐘鳴突然喊了他一聲,道:“你等等。”

筱滿一回頭,鐘鳴掛了電話了,瞅著他瞇縫起了眼睛,示意他脫帽子,他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脫了帽子我看看你的樣子。”他皺起了眉頭,“你……”人也站了起來,道:“還有身份證,你身份證給我看一下。”

筱滿錯愕道:“身份證?在錢包裏啊,放更衣室的櫃子裏了啊。”

這當口,就聽到那個前臺的女孩兒在外面喊道:“刑老師,您慢點,慢點!”

筱滿往玻璃窗外一看,果真看到刑天翔挎著個單肩包風風火火地朝鐘鳴的辦公室就過來了,他還笑著朝辦公室的方向揮了揮手。鐘鳴笑著揮手回應,扣上了西裝外套,開門迎了出去。兩人在門口客氣地握手寒暄。

鐘鳴道:“刑老師,我才和老嚴惦記您呢,你說你們晚報換了聯絡人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那稿子發你那裏去了吧?來,來,進來坐吧,網上那些人您別搭理……”他引著刑天翔進屋,往茶座去,招呼筱滿:“你茶座那兒的垃圾袋是不是還沒換?”

他道:“您來咨詢的?想告網民侵犯名譽權,還是想告報社?”

刑天翔看了看筱滿,笑著沒說話,鐘鳴便也閉嘴了。筱滿背對著他們,低頭更換茶座邊上的垃圾袋。刑天翔道:“能抽煙吧?”

“沒事,您抽吧。”

“戒煙了?”

“咳……”

煙味飄散,筱滿往茶機下面也裝了個竊聽器,這才出去。之後他又去廁所和影印室換垃圾袋,影印室的垃圾桶上了鎖,一個職員道:“新來的?這一間的由專門公司處理的。”

筱滿奇怪道:“啊?我們保潔就能幹啊,你們還費這個錢請別的公司,為啥啊?”

“反正不用你們換就是了。”

筱滿便出了影印室。那前臺女孩兒這會兒提著一大袋奶茶進來了,喊道:“剛才到底誰點的奶茶啊?補送的到了。”

事務所裏的人們交頭接耳:“你點的嗎?”

“沒有啊。”

“誰點的啊?是不是送錯了啊?”

筱滿走到了前臺,把換下來的所有垃圾袋塞進清潔推車裏就離開了。他徑直去到了地下停車場,推著推車走到了一輛停在角落的白色面包車前,連拍了兩下車門。後排的車門打開,裏頭儼然是個小工作間,掛著一間沾了水漬的外賣制服,布置了好幾臺電腦,放著三把扶手椅。尹妙哉和小靖都在裏面,兩人幫他把清潔車搬上了車,扣在一個鉤子上固定好。筱滿問道:“怎麽樣?信號還好嗎?”

小靖比了個“ok”的手勢。筱滿說:“先有信號的是放在辦公桌下面的,後面那個放在一個茶幾下面。”

小靖指著一個電腦屏幕上一道起伏的聲軌道:“這個是吧?”

他點按播放,車內響起了刑天翔和鐘鳴的聲音。

刑天翔道:“那個木乃伊殺手什麽的案子你接了?”

“我正想問您要些資料呢。”

“真的是那個付偉強啊?”

筱滿一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邊從清潔車上翻出了剛才從鐘鳴的辦公室收來的那些快遞盒子和垃圾袋,解開了要看,尹妙哉過來幫忙,筱滿挑了兩個遞給她,道:“這兩個是鐘鳴辦公室裏的。”他自己打開了格子間裏收來的垃圾袋,說道:“他們影印室裏有個碎紙機,裏面的垃圾桶是上鎖的,請了專門的公司處理。”

小靖拿起一只無人機包裝盒,道:“他買這麽多無人機幹嗎?”

這時,低頭翻看尹妙哉的忽然舉起了一張紙,道:“他要去美國?“

筱滿湊到尹妙哉邊上一看,她手裏捏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青市因私出國赴美簽證資料核對列表”。那垃圾袋裏還有一只咖啡杯,一張星巴克的收據,一份老長的書店收據。書店收據上能看到書名。

鐘鳴問道:“是啊,您之前采訪過他吧?我聽老嚴說您那稿子沒給過,給壓了,那會兒不是奧運會嘛……”

“現在又趕上建設文明城市,建黨周年慶在即,我聽說快送檢察院了?”

尹妙哉念道:“《化身博士》,《二十四重人格》,《行為心理學》,《自我與防禦機制》,《兒童創傷記憶的遺忘與再現》,《母嬰關系創傷療愈》,《自殺心理研究》,《自殺論》,《邊緣性人格障礙》,《愛的藝術》。”

鐘鳴說:“也沒什麽疑點了,就是無行為能力。”

“真是雙重人格嗎?”

鐘鳴發出一陣笑聲。

小靖道:“你慢點,慢點,我加個購物車。”他打開了個購書網站,不住抱怨,“靠,這麽多書,他能看完嗎?”

筱滿說:“看來他們主打就是走無行為能力了。”

“那曹律真的不用去坐牢?用納稅人的錢養著他?”小靖道,“不能算他個破壞屍體罪嗎?我就聽說過精神病殺人的時候算是無行為能力的,不用死刑,而且精神病不都是間歇性發作嗎?他這殺完人不算,他還處理了屍體,還布置了現場,他那個變態人格的續航時間這麽長?充電五分鐘,行動兩小時?這幾乎大半天都是那個變態人格在控場啊?”

“取保就醫的話是不是還能在家待著?”尹妙哉問道。

“那也太便宜他了吧?”

刑天翔問道:“諒解書有戲嗎?”

鐘鳴還是笑,道:“您這不都休假了嗎,多陪陪太太和孩子吧……”

刑天翔道:“咳,老實和你說吧,我心裏其實挺過意不去的,你說我當年采他的時候怎麽就沒看出來呢?要是當年我做一些什麽,或許……”

筱滿的心臟驟然收緊,他忍不住想,如果他當年逮捕了林憫冬,如果林憫冬承認了殺害付媛媛,如果付偉強看到了新聞,見到了這個殺害自己母親的罪魁禍首,所有的遺憾,悔恨,無處安放的情緒是不是就會有一個歸處,十年後發生的這一切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發生?

小靖說了句:“十年前他不是還沒變態呢嘛!”

他還道:“再說了,這變態要是一眼就能看出來,他身邊的人能感覺不出來?”

筱滿擦了擦汗,從格子間的一只垃圾袋裏翻出來一份英文的邀請函模板,湊在電腦屏幕的亮光下看著。

尹妙哉道:“可是如果他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他本身也很痛苦吧……”她的聲音低了些許。

話音落下,她的手機收到了新的微信,她看了眼,道:“趙尤在太平洋浴場,過會兒去那裏接一下他。”

小靖按住左耳的無線耳機,道:“老刑搞定了。”他指了指一個掛在高處的屏幕,那屏幕上出現了鐘鳴辦公室裏的畫面。那是從鐘鳴的辦公桌上往沙發的方向看去的角度。小靖拆了包可樂味的軟糖,塞了一把在嘴裏,人往後仰去,一頭嚼著軟糖,說道:“我發現了,小趙不會真以為自己在休假吧?我們在這裏十一羅漢,他在那裏泡澡蒸桑拿?”

趙尤的鼻子突然一癢,打了個噴嚏,擡眼一看,桑拿房裏的五個大漢一個接著一個紅著身子,赤著臉,搖著腦袋,嘟嘟囔囔地出去了。蒸汽氤氳的木頭房子裏就剩下王世芳和他了。趙尤的鼻子又有些癢,他搓了搓鼻頭,拿濕毛巾擦了把臉。那正往桑拿石上澆水的王世芳轉身看著他,關切道:“小趙,你身體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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