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趙尤(上)

關燈
第二十一章 趙尤(上)

趙尤撥開幾根擋住視線的樹枝,一腳踩進了一片濕軟的泥土裏,重心一個不穩,往前一個趔趄,右手抓著的手機飛了出去,人差點摔倒,還好他趕忙抓住了邊上的樹幹,穩住了身體。周圍很暗,他摸索了一陣才找到手機,心疼地撿起來,在褲腿上擦了又擦,舉起來對著不見半點亮光的天空看了又看。

這夜無月,圍著趙尤所站的泥地生長的要麽是些野草,要麽是些枝條細長,葉片稀疏的瘦弱的樹木。這是山林中一處樹木並不茂密的地方。那些細瘦的手指似的枝椏在空地上方形成了一個邊緣呈鋸齒狀的小圈子,那圈裏套著一方厚重的藏青色。

確認手機還能正常工作後,趙尤放低了視線,望向面前站著的三個人,抓胳膊撓腿地不耐煩地說道:“一路上都是蟲子,到了這裏倒沒了。”

那三人分別是戴柔,素音和雷萬鈞,其中素音的狀態最隨意,神情最放松,手裏抓著手機,坐在樹墩上打著哈欠和趙尤揮了揮手,戴柔打著電筒照著不遠處的小木屋,那木屋新安上了一扇門,門上還掛了很大一個鐵鎖。門上隱約可見一張告示。

雷萬鈞招呼趙尤過去,沖素音使了個顏色,素音忙把自己的手機遞到趙尤面前,雷萬鈞就問他了:“你那天進了那木屋的地下室,也看到這個了是吧?”

素音的手機上是某張在林憫冬家地下室的墻上張貼的筱滿的畫像。那是短發的筱滿的一個側臉。

趙尤很快給出了答覆:“對啊,看到了啊。”他看著雷萬鈞,真誠且疑惑且好奇地詢問,“這人誰啊?找到了嗎?和那地下室裏的女的是什麽關系啊?”

雷萬鈞皺起眉頭:“你不認識這個人,你沒見過這個人?”

趙尤抓耳撓腮,躊躇道:“這人……我……應該認得嗎?”

戴柔的電筒光照到了趙尤身上,她的問題也來了:“你怎麽找對這裏來的?怎麽發現的地下室?”

她的眼角瞥著雷萬鈞。

趙尤說:“還是因為張立那案子啊,就是我們604案的嫌犯,也是死者……我還想找那些在燕子溝,紅旗橋附近的流浪漢問問話,聽說他們最近都住在黃果子村64號,說是出了命案之後,原來屋主也不管那地方了,讓那群流浪漢白得了那麽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村民都鬧意見呢,對門住了好幾十年的老夫妻都搬家了。

“我就來找那些流浪漢啊,路上遇到村民說這林子裏鬧野豬,知道我是警察,非得讓我進山來看看,我說我不是森林警察,沒用,非得讓我來,我就來了啊,他們說野豬在這附近出沒,我當時是晚上來的,沒看到野豬,看到這麽間屋子,心想這裏頭該不會也住著什麽流浪漢吧,就進去轉了一圈……”趙尤看著戴柔,“我看這屋子特別隱蔽,這附近的流浪漢吧你們也知道,平時沒少幹偷雞摸狗的事情,我想他們會不會平時把偷來的東西之類的藏在這裏,或者在這裏交易,就進去檢查了一下,就發現了那個地下室,我一看到那個死者,我腦袋裏就警鈴大作啊,這不就是木乃伊殺手的手法嗎?我就趕緊聯系了戴柔。”

戴柔遂接道:“雷隊,64號那個案子的被害人翁情偷廠裏的首飾,她可能就是找在這裏附近出沒的一群流浪漢裏一個綽號老五的銷的贓,倒真有可能把這個小木屋當作交易或者藏匿贓物的地方。”

趙尤納悶了:“我左右也沒看到野豬啊,你說那木屋裏確實有東西排洩物一樣的東西,可是也不臭啊,我懷疑有野豬的謠言就是那群流浪漢散播的,為的就是不讓人靠近這個小木屋。”

素音說:“屋裏確實是野豬的糞便,但是因為食用的食物的關系,並不發臭。”

雷萬鈞又問趙尤了:“尹院長那女兒之前不是和一個什麽偵探一塊兒在愛琴海404發現了一具女屍和一具嬰兒屍體嗎,你沒見過當時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偵探嗎?”

趙尤說:“見過啊,見過一面,他去醫院給小尹探病,他怎麽了?”趙尤大驚失色,“他和木乃伊殺手有關系啊??不會是同夥吧?我說這人怎麽一看視頻就知道那是愛琴海404房啊,蹊蹺啊!”

雷萬鈞示意趙尤:“你再仔細看看那個人。”

素音又把自己的手機高高舉了起來,映入趙尤眼簾的還是那張筱滿側臉的畫像。林憫冬畫筱滿,畫得惟妙惟肖。

趙尤一拍腦門:“哦,就是那個偵探啊!我見到他,他是長頭發,這個是短頭發,這個更有精神一些啊。”他抓住素音的手機很仔細地看著,“對,對,就是他!”

趙尤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對著雷萬鈞道:“他叫什麽來著?我聽小尹說,他以前好像也是市局的,戴柔,雷隊,你們認得嗎?”

素音垂下了手,又打了個哈欠。雷萬鈞和戴柔都沒說話,趙尤摸了摸後腦勺,略顯失落:“我還以為雷隊找我來是來商量並案的事情的……”他看了看雷萬鈞,“省裏的領導還是不同意?”他道,“雷隊,這裏也沒外人,戴柔也在,我知道來這兒就是為了避開省裏的領導,我就直接問您了吧,我和戴柔能私底下共享下信息,我們能私底下並一並不?“

“那在局裏說不就完了!費那麽大勁跑這兒來。”雷萬鈞一看手表,眉頭還是緊皺,他招呼趙尤過去,道:“小趙啊,小尹這最近遇到太多事情了,你也是半只腳跨進政治部的人了,就別太操心案子的事情了,這木屋裏的案子早就結了,我們也就是發現了新的能更有力的啊,啊,能證明這個兇手犯案的證據,反正你就別管了,這幾天就多陪陪小尹,你也好好養養傷,你匯報的事情掃黑已經在跟進了,燕子溝這只老虎打下來,肯定有你的一份功勞,不會比破了清水花園604案的功勞小。”雷萬鈞捏了捏趙尤的肩膀,“我們在這兒碰頭的事情也別往外說了吧,多少年前的案子了,陳芝麻爛谷子了,沒啥好說的了。”

趙尤點頭如搗蒜:“我出來的時候,和同宿舍的小晏說我是放心不下,來陪小尹的。”

雷萬鈞一拍趙尤的肩膀,打了個手勢:“行,那我就先走了。”他囑咐素音和戴柔:“你們過一陣分開走啊,還是小心別驚動村子裏蹲點的那些記者。”他就鉆進了樹叢,引起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過了好一會兒,林子裏又安靜下來,只有貓頭鷹發出咕咕的叫聲時,素音上下打量趙尤:“你哪兒受傷了啊?”

趙尤伸出雙手,他的手腕上還留有一些捆綁過的挫傷痕跡。素音拍了他的手腕一下,說:“哦,那是需要好好放假修養。”

趙尤抽著涼氣,縮回了手,道:“主要是心裏難過,我不想因為我的工作牽連家人。”

素音仰著臉看著他,不為所動,眼裏甚至有些輕慢,不以為然的意思。她問趙尤:“你存我那裏的假人還要嗎?”

趙尤說:“不要了吧,麻煩您了啊,真是不好意思了。”

素音起身了,扭頭拍打褲子屁股後頭的塵土,問趙尤:“你真轉去老鱉那裏啊?”

“老鱉?”

素音擡頭一看他,瞇了瞇眼睛,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縮著脖子,比了個若有所思的眼神。她正模仿邊楊呢。趙尤和戴柔都笑了出來。素音朝他們噓了兩聲,擺擺手,也往樹林裏走,她拿出手機嘀咕著:“我這別迷路了,黑燈瞎火的……”她驅趕起了蚊蟲:“蟲子是有些多。”

戴柔說:“我送送你吧。”

趙尤忙跟上:“等等啊,我也不認路啊!”

三人就一塊兒打著手電筒走在樹林裏。半晌,素音又說了:“那往後沒豬肉分了啊。”

趙尤摸了摸鼻梁,笑著說:“都是為人民服務啊。”

素音往前一看,甩著手說:“我看到我的車了。”便大步出了樹林。戴柔和趙尤也出了樹林,不緊不慢地沿著村裏的土路走著,趙尤問道:“你車停哪兒了?“

“山路出口下面。”

“那挺遠的走過去。”

“我是專案組的,來這裏走動挺自然的,你車呢?”

“加油站,就三棵樹那裏。”

“那不更遠?”

“電視臺,晚報日報都認識我,我不是跟你們這案子的,半夜三更來這兒,得避避嫌啊。”趙尤說。

戴柔說:“你以為你和他們熟,說不定別人根本不記得你。”她道,“筱滿和林憫冬的事情也是這個道理,你明白了嗎?”

趙尤點了點頭。戴柔說:“我們明白,上面接受,省隊來人了,現在重點是曹律的案子。”

“他這人格分裂是怎麽回事啊?”

“說是經常斷片,在他常開的一輛屬於他們保潔公司的車上找到了一部手機,那輛車我們懷疑就是藏屍於夢的車,手機裏面全是一些曾經發布在網上的虐待動物,或者拍攝犯罪現場的視頻,間接證據可以說很充分了。”

“他本人怎麽說?為什麽自首?”

“因為經常斷片的關系,加上我們之前逮捕了他的同事,越來越懷疑是不是自己幹的,說是之前在家裏發現過一個背包,裏面全是些玻璃罐子,裝了些聞上去很酸的液體,還有鞋套,手套,錘子之類的東西,他看了就很害怕,把那個背包扔了,誰知道第二天那個背包又回到了他房間裏。”戴柔看著趙尤:“聽你的意思,你不覺得他精神異常?他的人格分裂是今年1月就確診了的。”

趙尤說:“我只是沒遇到過人格分裂的犯人。”

“不問問動機?”

“如果他是人格分裂,那說不定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動機是什麽,說不定還希望警察幫他搞清楚。”

兩人這就走出了黃果子村,靠近了三棵依偎著長在一起的黃皮樹,戴柔的車就停在那三棵樹下,不遠處是個上國道的岔路口。

“我到了。”戴柔走到了自己的車邊,點了根煙,看著趙尤:“你怎麽知道他在想什麽?”

趙尤摸摸臉:“我瞎懵的。”他問道,“他真這麽說的?”

戴柔發出一聲嗤笑,一擡眼角,上了車,驅車離開。趙尤繼續往前走,到了個加油站,上了輛停在停車位上的大眾。詹軒昂這就從後排探出個腦袋了,問道:“雷隊是找你說私下並案調查的事情嗎?”

趙尤搖了搖頭,發動汽車。詹軒昂道:“確實挺難,張立這案子和其他案子確實沒什麽共同點。”他拍了下趙尤:“就你和雷隊啊?”

“對啊。”

“怎麽選在那麽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大概就是因為那地方……鳥不拉屎?”趙尤說。

詹軒昂又問了:“王世芳找你了嗎?”

“微信上問我身體怎麽樣了。”

“你就寒暄寒暄,他約你,你別見啊。”詹軒昂往後靠去,嘆道,“他也沒壞心,就是兒子是沒盼頭了,他也就是想自己爬高一些,往後家裏少些後顧之憂。”

趙尤從後視鏡裏看他:“詹隊,我覺得筱滿肯定不是林憫冬的同夥。”

“誰說他們是同夥了?”詹軒昂抿起了嘴唇。

“啊?你要我查他,不就是查他是不是同夥嗎?”

“那不查他,十年前的案子還有什麽好查的呢?!”詹軒昂突然發狠,趙尤閉緊了嘴巴。片刻後,詹軒昂擺著手,愛答不理地說道:“你沒遇到過這樣的案子,那是你小子運氣好!反正你也不幹刑警了!往後你也遇不到什麽殺人案,什麽失蹤案了!”

趙尤沒話了。良久,車子開進了市區,詹軒昂沈著聲音,嗓子幹澀,道:“有些事情就是會無疾而終,真的,就是沒有結果,人這輩子就是這麽回事,就是要學會接受一些沒結果的事情,就是要學會知道努力不一定有回報,該放下的時候就得放下。”

這道理趙尤怎麽會不懂呢?不光案子是這樣——檔案室裏的冷案,懸案還少嗎?人和人相處也是這樣,他和筱滿可能也不會有任何結,筱滿可能只是一個人在埋藏秘密的海域裏漂流得太久了,遇見一個撞破秘密的人,便短暫得將這個人視作同伴,短暫得需要這個人成為他的同伴,陪同他離開那片海,就算離不開,有個伴總也是好的。

他在筱滿眼裏可能只是一個旅伴,也可能只是一捆救命的稻草,一根救生的浮木,能幫助他獲得片刻的喘息。等他漂到了岸邊,等他上了岸,他會發現這個世界好大,這個世界上有好多樹林,樹林裏有好多很好很優質的木頭……這個世界上有好多好多能陪伴他的人。他就不會再需要一根在海裏已經泡得很爛的木頭了。

詹軒昂和趙尤都沒再說話。趙尤把詹軒昂送回了家,詹軒昂問他:“你回宿舍?”

趙尤說:“我去守著小尹啊,出了那麽大一件事,她一個人待著多危險啊。”

“對,對,是得好好陪著她,那你去吧。”

趙尤驅車來到了五原路的格林連鎖酒店,先前尹妙哉就微信他說她在這裏開了間房,1623。趙尤上了樓,敲開房門,來開門的是筱滿。

已經很晚了,筱滿的人卻很有精神,眼裏閃爍著難得一見的神采,他看著他,像是很開心。

如果,或許,可能……上了岸的筱滿想要帶著那根搭救過他的浮木,把它當作紀念品,一直隨身攜帶……

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趙尤趕忙進了屋,他很想問一問筱滿是不是看到他來很開心,他這一進去,就聽到小靖問他:“你平時查案有結交過什麽搞語言的教授,搞方言俗語研究的嗎?”

“小尹呢?”趙尤沒在屋裏看到尹妙哉,屋裏只有筱滿,小靖和刑天翔。

小靖說:“不知道啊,剛才還在的呢,上廁所了?問你話呢,你別打岔啊。”

這時,尹妙哉拿著一顆蘋果從浴室裏走了出來。她靠在了墻邊,抱著胳膊,吃起了蘋果。趙尤不解道:“她就是青大的老師啊……你們不會不知道她是漢語言文字學的副教授,專業方向就是社會語言和方言學啊……”

小靖吞了口唾沫,刑天翔抓著手機大笑起來,笑到後來流露出些許苦楚了。他坐在了一張沙發上,揉搓著膝蓋道:“我們啊,誰又知道誰呢?”

有人敲門。趙尤轉身往貓眼裏一看,正是那雜貨店的王老板,他開了門,王老板帶著一身嗆人的煙味進來了,尹妙哉聞了直咳嗽,咬著蘋果,抓了個背包,抓了臺筆記本電腦,開了門,就走到了走廊上,說道:“我在邊上開了間房,我去那裏睡,你們這些只愛說話,不愛讓別人說話的就睡一塊兒吧。”

小靖喊著:“尹老師!你別生氣啊!”起身追了出去。

王老板瞅瞅他們,又瞅了瞅趙尤,和他點了點頭,走到了一張單人床邊坐下了,不說話,就彎著腰垂著頭坐著。

筱滿問他:“王老板,您家裏有什麽曹律以前留下的東西嗎?”

王老板意志消沈,搖了搖頭:“沒有,留他的東西幹嗎啊?沒有。”

刑天翔看了看他們,道:“也不早了,不然今天大家都休息吧。”

筱滿說:“我下樓買包煙。”

趙尤說:“我下樓買點吃的。”

兩人一塊兒出了162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