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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趙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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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趙尤(中)

下了樓,筱滿問趙尤:“你開什麽車?”

趙尤說:“詹隊的車借我開半天,明天得還回去。”他往路邊看了看,“挺便利店門口那輛。”

兩人同時往停車的地方走了過去。趙尤笑了出來。筱滿便問他了:“你笑什麽?”

趙尤說:“我覺得我們還挺有默契的。”

筱滿看著前面,道:“我想去王老板家看看。”

“我剛從村裏過來,好多記者。”趙尤又道:“應該沒人會來找你問之前的事了。”

“來就來吧。”筱滿點了根煙,他想了想,“我這算是個人作風問題吧?”

趙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眼。筱滿也看他,舉著手裏的煙朝他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下一瞬,他問趙尤:“怎麽不說話了,你又胡思亂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剛才開門的時候,看到我是不是挺開心的。”趙尤如實相告,看著筱滿,又笑了。

筱滿也笑了笑,頓了會兒,似乎不想正面回答,但最終還是承認了:“是挺開心的。”

趙尤趕忙追問:“為什麽啊?”

“開心還有理由?還得給出一個理由?”

“開心當然有理由,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開心啊,比如說你正期待見到我,我正好出現在你面前,這就是心想事成的開心,比如說你想到我,就見到了我,這是萬事如意的開心,比如說你想見我,你問我在哪裏,巧的是我也想見你,我也想知道你在哪裏,我們約好了一個地方,我們都迫不及待地趕去,終於見到,這是塵埃落定,心滿意足的開心。“

筱滿抽著煙聽著,嘴角翹翹的,說:“心裏想著一個人,馬上就見到了他,那確實是挺開心的。”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趙尤開來的車邊上了,筱滿拉了拉車門,車門還鎖著,他看了眼趙尤,趙尤指著身後的便利店,說:“我是真的想買點吃的……”

筱滿搖頭,啞然失笑,扔了香煙,和趙尤一起進了便利店。趙尤買了一盒微波爐辣炒年糕,還要了半盒炸雞翅,兩瓶冰芬達。筱滿拿了個肉松面包。兩人在用餐區坐下,趙尤去用微波爐,筱滿開了汽水,年糕熱好了,他們坐在一起看包裝盒背後的說明書,拌年糕。

趙尤原本低著頭,年糕盒裏的醬料拌勻了,他一擡頭,看到坐在對面的筱滿,又開始笑,吃了一大口年糕,點著頭說道:“我現在是事事順意的開心。”

“吃你的吧。”筱滿揉了下他的頭發,問了聲:“你爸媽頭發也都很軟嗎?”

趙尤答非所問:“頭發軟心軟啊。”他喝汽水,說:“所以心就特別容易難受。”

筱滿咬了一大口面包,不看他了,側著身子撐著臉坐著。他的眼神一移開,他一沈默,趙尤的心就噗通噗通直跳,他道:“在你準備自己的這段時間裏,我要是反悔了我會和你說,你要是覺得我很煩了,你也告訴我,可以嗎?”

筱滿瞟了趙尤一眼,身子還面向著一排貨架。他還是不說話。

不知怎麽,趙尤突然想告訴他一件事。他就說:“我小時候,暑假,我媽帶我去露天游泳池游泳,泳池邊上有個小賣部,賣那種火炬甜筒,甜筒皮特別軟那種,現在已經沒有了,甜筒裏的雪糕是香草味的,分兩種,有上面淋巧克力醬的,有外面裹了一層巧克力皮的,這種要貴五毛錢。

“有一天,我玩水玩得很累了,買了一只甜筒,淋巧克力醬的那種,便宜的那種,我站在泳池邊上吃,我看到一個男孩兒,比我大一些吧,手腳都很長,皮膚很黑,沒戴泳帽,沒戴泳鏡,跳下水去,魚一樣,周圍那麽多人,我就看到他跳下水,魚一樣地在水池裏游來游去。我就一邊吃甜筒一邊看他游泳,吃完一只又去買了一只,買了貴五毛錢的那種,我慢慢地吃那層巧克力外衣……那個暑假我經常去那個露天泳池游泳,經常看到他,我一句話都沒和他說過。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

這件事說完,趙尤就後悔了。因為筱滿的眼神又移開了,他低頭看著手裏的肉松面包,默默咀嚼。他的這段回憶和筱滿有什麽瓜葛呢?難道他在等他說他就是那個黑皮膚的男孩兒嗎?難道他在等待什麽命運式的重逢嗎?那男孩兒和筱滿長得一點都不像。那男孩兒根本不可能是筱滿。就算是要和筱滿分享心事,加深彼此的了解,怎麽就選在了這間連鎖酒店邊上的便利店裏分享呢?還有比這更尋常,更普通,更不起眼的地方了嗎?吃的也是微波食物,垃圾食品……

趙尤低下頭也默默地吃東西,他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和筱滿提那個黑皮膚男孩兒的事情,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提火炬甜筒,裹著巧克力外衣的貴五毛錢和筱滿又有什麽關系呢?這只會讓他聽上去像是一個傾訴欲很強的,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可能筱滿還會覺得他這二十幾年來從沒遇到過同類,只是因為遇見了他——另外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才對他產生了好感,才對他緊追不舍。久旱逢甘霖。沙漠遇綠洲。

但是不是這樣的……但是……

筱滿輕聲說起了話:“我以前有個鄰居,比我大五六歲吧,我上初中的時候,他已經讀大學了,他家裏開水果店的,就開在我們家附近,他有時候會去店裏幫忙,他很會用削菠蘿的那種鏟子似的小刀,小鏟子刀繞著菠蘿轉一圈,那些黑乎乎的斑點就從菠蘿身上盤成一圈掉了下來。他會用一只手按著菠蘿上面,削完,他在衣服上擦一擦手。

“菠蘿買回家,切成片泡鹽水,泡半天,有時候吃進嘴裏還是辣辣的,我就想到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筱滿看著趙尤,微笑,“趙尤,我不會忘記你的。”

趙尤擦了擦嘴,他吃完了,筱滿也吃完了面包,兩人一人拿著一瓶芬達走了出去。趙尤開車,關窗換氣通風,汽車轉彎,換道,頻繁地搖晃,他的心也跟著搖搖晃晃,一會兒晃到“開心”的馬路上,一會兒靠近了名為“不安”的彎道上,一會兒又晃進了“欣慰”的車道上,一時也說不清這不安是否會導向一個不詳的終點,這欣慰是否意味著一個釋然的方向,一時還覺得開心也好,不安也好,焦慮、欣慰也罷,他都無所謂了。被遺忘,被懷念,成為一個不可割舍的部分,抑或是成了一個隨時都可能會被丟棄的易耗品,都不重要了。天氣還是那麽悶熱,他在空氣中聞到雨的氣味,很腥,像屍體,他和筱滿坐在開著冷氣的車上,喝冰鎮過的汽水,他應該也在想屍體,他可能滿腦子都是屍體,都是那些死在林憫冬手下的人……

趙尤關上了窗。車裏只有插在出風口的空氣清新劑的氣味了,柑橘味的。他和筱滿不約而同地喝了一口汽水。氣泡在他嘴裏上竄下跳,他像是也變得像這些氣泡一樣輕盈了,車子開上了直道,趙尤知道,這條路會通向黃果子村,現在,此時此刻,他和筱滿就是要一起去那裏。現在,此時此刻,這是最重要的。

趙尤說道:“陳宛兒說,大概是五點多接到了曹律,她自己的車剛好壞了,就開了女兒言菲菲名下的車去了,這一點我們核實過了,她一個月前去吃喜酒,車停在飯店門口,被一個醉鬼給撞了,車現在還在修車場呢。

“她在鴻運附近接到的人,據說曹律當時整個人都很慌張,沒帶包什麽的,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之前還好好地在家睡午覺,一醒過來,人就在這裏了,身上只有一臺手機,沒辦法只好打電話給她。她說,之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曹律從南京回來,半夜夢游,半夜還自己跑出去,也不做電梯,走樓梯,在樓下小區徘徊,就盯著一只小狗,要去抓狗,還差點發生虐狗的事情。她跟過幾次,曹律的舉止實在很反常,像是變了一個人,事後問他,他也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也是因此,她才更確定曹律確實患上了人格分裂。

“她不記得5號那天早上幾點到家的了,感覺天蒙蒙亮了,到了家,她就讓曹律在書房休息了,她也很困了,就回房間睡了,根據小區電梯監控,他們是5號清晨六點十分進的樓。之後電梯沒再拍到曹律,但是,言菲菲的車六點二十的時候又出了小區的停車場,路面監控顯示,那輛大眾探歌直接開去了發發屠宰場,山水雅苑離發發挺近的,能從高速路過去,車子六點三十就到了屠宰場外圍了,停在路邊,監控拍到一個人跑著下了車,看背影,像是曹律,還有,屠宰場門口的監控顯示,六點三十五分,藍天保潔的一輛車,尾號774,開出了廠區,藍天保潔經常有車停在屠宰場裏,車子就相當於保潔公司駐該廠區的一個辦公室吧,裏面放了不少大型清潔設備,什麽洗地毯機,還存有不少消毒液,防護服。開進開出是常有的事,保安也不會多過問,看也不會多看一眼,因此也說不準開車的是不是曹律。

“774開往濕地公園方向開的,六點四十時消失在了濕地公園門口附近的一個監控裏,公園的停車場,幾個出入口也都沒拍到它,之後它再出現在濕地公園附近那個監控裏就是七點十分的時候了,之後車子回到了屠宰場,七點半,一個疑似曹律的人上了言菲菲的車,離開了屠宰場周邊,七點四十五分,車子回到小區停車場,一個疑似曹律的人下了車,依舊沒在電梯監控裏看到他,可能還是走的樓梯。

“陳醫生說,她女兒九點出門上班後,她去書房喊醒了曹律,打車送他回了家。據曹律的室友說,他早上九點半回來之後就又出門了,問他要去哪裏也不說。”

“他又回了清水花園?如果按照你的猜想,曹律就是那個木乃伊殺手,就是殺害304那對老夫妻的人,他是在處理屍體的中途被張立打斷,然後殺了張立,處理了他的屍體,加上陳醫生說當時在燕子溝接到他的時候,他隨身沒帶包,根據目前這些現場發現的物品和屍體的狀況來看,木乃伊殺手殺人肯定需要一個裝防腐液體和其他一些器具的包袋,也就是說,他的包袋很有可能遺留在了304現場,說不定現場他也還沒布置完,他是回去收拾現場去了?”筱滿還問道:“陳醫生的女兒一般都是這個時間去上班?”

“曹律在她家住過一段時間,可能那時候摸清了他們的作息。”趙尤說。

車子開進了黃果子村,遠遠就能看到土路上停了一排車。筱滿說:“就停這兒吧。”

趙尤說:“你先過去。”

筱滿點了點頭,兩人下了車,筱滿先走開,趙尤對著空地就喊了一聲:“王老板!你去哪兒啊!別跑啊!”

不一會兒,就聽身後腳步聲雜沓,一大群人舉著手機,相機一窩蜂都沖了過來。趙尤躲到了一棵樹後。

“人呢?”

“人呢?”

“在那兒呢!”

“那是不是他的車!”

人們交頭接耳,東張西望,閃光燈頻閃,還有人開了照明的大燈照向一片農田,暗夜中的山村驟然間如同白晝般明亮。

“王老板!我是今日新聞的記者!”

“我是快訊的!”

“讓一讓!!”

趙尤避開了這些人,摸到了雜貨店附近,那店門口還坐著幾個年輕人,全都懶洋洋的,不是在看手機就是在抽煙。他也避開了這幾個人,從耕田繞去了雜貨店後門,田邊上也守著幾個人呢。筱滿正和他們搭話,給他們派煙,他們圍坐在了一起。筱滿瞥見了趙尤,作勢給那群人發起了名片。

趙尤趁沒人註意,溜進了雜貨店的後院,摸到後門邊上,後門鎖上了,他掏出一把萬能鑰匙迅速開了門鎖,進了屋。他在屋裏仔細找了找,這前店後住的地方除了貨物就是些生活日用品,全沒有曹律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他轉了一圈,回到客廳,擡頭一看墻上的那些照片,把那副塞滿了相片的大相框取了下來。他把裏面的照片全倒了出來,一張張察看,原來那年幼的王老板舉著一只風箏,和他父親模樣的男人照的合照邊上還拍到了一個男孩兒。這男孩兒個子很小,站在王老板父親的身後,靠著他的胳膊,眼神哀怨,瞄著王老板手裏風箏。風箏是藍色的。

趙尤不久前才見過這個小個子男孩兒的一寸照。男孩兒就是曹律。他再沒在其他的照片裏見到這個男孩兒的蹤影了。

趙尤拿著這張照片出去了。他往村子深處走了會兒,筱滿就跟上來了。趙尤把照片遞給他看,筱滿往前張望了番。64號就在正前方了。兩人並肩朝那個方向走去。

筱滿把相片還給了趙尤,說道:“付媛媛,浙江通城人,結過一次婚,因為丈夫家暴,帶著兒子來到了青市,原本是來投靠自己小姨的,在小姨家住了幾天就走了,經人介紹去了燕子溝一間酒吧賣啤酒,後來在酒吧附近的一幢小樓做生意,孩子付偉強一開始在燕子溝民工子弟學校讀書,因為成績好,學校推薦他去了黑山小學讀尖子班,平時住在學校裏。她自己呢,因為價錢便宜,在黃果子村租了一間房子,因此認識了當時在村口開雜貨店的王友朋,就是王達的父親。一來二去,她和有家室內的王友朋好了。

“學校離這裏挺遠的,付偉強就只有逢年過節才回家,她倒經常去學校看孩子,老師都以為孩子媽媽是跑業務賣保險的,很忙,經常出差,孩子聰明,不多話,挺討老師喜歡,知道孩子是單親家庭,母親又常常不在身邊,不少老師都會主動帶他回家吃飯。”

趙尤這時說:“他是跳級讀書的,比班上的孩子小很多,還很得老師的歡心。”

筱滿頷首:“很可能在小學就落下了什麽心理陰影,可以找他的小學同學問問。”

筱滿說:“這是付媛媛走過的路,也是翁情走過的路。”

“是林憫冬走過的路,也是曹律……付偉強走過的路。”

“曹律對村民來說不算是外人,也就不算是生面孔。”

趙尤點頭,兩人走到了64號門前了,周遭靜謐,趙尤先推了推門,推不開,從門縫裏看,兩扇木門從裏面用一根大木拴頂住了。筱滿敲門,說:“老五,是我。”

過了會兒,門開了,那流浪漢老五站在門裏看著筱滿,又看了看趙尤。筱滿拱了拱趙尤,趙尤問道:“你們幾個人啊?”

老五伸出五根手指,隨即眼珠一轉,指了指自己,憨笑道:“加上我,是……“

他比了個“六”,手一通搖晃。

趙尤掏了三百塊塞給他。筱滿說:“借你地方看看。”就要往裏去。可那老五還堵在門口,伸著脖子道:“今天來的記者,拍快手,拍抖音的那都得是這個數。”

他比了個"八“。筱滿笑了,老五客氣道:“筱警官,咱們老交情了,給你這個數。”

他又比“七”。

趙尤笑了笑,拉過老五的手,溫聲道:“老五哥,您的身份證還在身上往後就別在紅旗橋那兒瞎轉了,那兒警察一天巡三次,見了生面孔就查身份證,查到了那就要往原籍遣返的,還是您的證早賣給九爺了?一般人也就給個這個數吧?”

他在老五的手心裏寫了個“四”。

老五吞了口唾沫,拿了三百塊,放他們進了院子,他吹了聲唿哨,只見五個流浪漢陸續從屋裏出來了。趙尤一一看過去,之前他在黑山裏全見過,他問道:“最近見過薛左手嗎?”

老五說:“原籍遣返了啊。”他和趙尤敬了個禮,賠笑:“您二位慢慢看,想看多久看多久,我們在外面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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