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趙尤(中)

關燈
第二十章 趙尤(中)

尹妙哉先吃完了甜筒,拉下副駕駛座前頭的鏡子照了照,又是吸鼻子,又是抿嘴巴的,怎麽看自己怎麽不滿意,末了,她從手套匣裏摸出一只化妝包,往外張望了番,道:“我去那邊商場上個廁所。”

她一走,趙尤就給戴柔去了個電話,戴柔即刻接了。趙尤問她:“方便說話嗎?”

戴柔那裏鬧哄哄的,她道:“外賣是吧?我現在下來,你等著啊,等著。”

趙尤把手機遞給了筱滿,說:“戴柔。”

筱滿便和戴柔說起了話:“趙尤就在邊上啊,沒關系,他沒關系……他什麽都知道了。”

筱滿對趙尤笑了笑,他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把甜筒的包裝往下撕了許多,應著聲音:“沒事,我知道,嗯……”他一擡眼睛,瞅著趙尤道:“我想瞞也瞞不住啊,他就是好奇吧。”

戴柔不知道說了什麽,筱滿聽了咯咯直笑,趙尤伸手幫他把甜筒的包裝紙全拆了,把最後剩下的一下口脆皮卷著的巧克力塞到他手裏,筱滿沖他點了點下巴,用嘴型說“謝謝”。趙尤偷聽到戴柔在電話那頭發出的一聲嘆息。

筱滿道:“你就當作什麽都不知道吧。”

說完這句,他垂下了眼睛,垂下了手,發出一聲認同的聲音。戴柔還在說話,筱滿只是聽著,默默咀嚼。又過了會兒,他重新擡起了眼睛,擡起頭看著趙尤,抓起一把劉海按在頭頂,道:“那我命夠大的。”他咧著嘴說,“就這樣吧,我知道了,就是你說的這樣。”

他說:“謝謝,戴柔……謝謝……”

筱滿把手機還給了趙尤。手機被他的手捂得熱熱的。戴柔已經掛了電話了,趙尤沒來由地想起了昨晚給素音打的那通電話,他忽然質疑起了自己的這個決定。很難說昨晚的這個決定沒有沖動的成分在裏面,沒有因為看到林憫冬給筱滿畫的畫像,看到筱滿看到那畫像時怔怔的,出神的,恍惚的,顯露出的脆弱而引起的嫉妒的心情在裏面。這些覆雜的情緒影響了他的判斷,愛一個人有時候真的一點都不快樂,很難讓人高興起來,那種深深的挫敗感又湧上了趙尤的心頭。

當時,他是不是應該把筱滿的畫像取下來之後再通知刑技?是不是應該和戴柔商量一下再做決定?筱滿對戴柔有隱瞞,戴柔看到那些畫像或許已經猜出了些什麽。

但是故事只能有一個版本……

太多的版本太容易牽扯到太多人……

戴柔會因此受牽連嗎?十年前的調查結果會因此受到質疑嗎?筱滿是不是又開始自責?又會自責?

趙尤不無懊惱地說:“我不應該就那麽打電話給刑技的人的。“

筱滿拍了下他,指責道:“你千萬別有這種想法,怎麽就不應該啊?就應該打,那些是證物,是我不應該去碰。”

筱滿目光炯炯,緊盯著趙尤:“你是警察,你做的沒有任何問題。”筱滿說,“我不想讓戴柔知道我昨晚在那裏是因為她一直不想讓我再碰那個案子,我怕她擔心……”

“我知道,感覺出來了,所以昨晚我沒和她說。”趙尤思索著:“會不會有更好的處理方法?”

筱滿仍然看著趙尤,眼神異常堅定:“趙尤,這是我的秘密,不是你的負擔,也不應該成為你的負擔,我把他告訴了你……”

趙尤忍不住打斷他:“可是是我一步步緊逼,不是嗎?”

“那說明你厲害啊,我不是你的對手,”筱滿笑了,但笑意立即收斂住,還是那麽堅決、堅定:“反正結果就是我把它說了出來,無論帶來什麽樣的後果,都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你不用幫我隱瞞什麽,它可以折磨我,我不希望它折磨你,你知道嗎?”

趙尤也看著他,說:“我只是覺得昨晚我能處理得更好。”

“事後諸葛亮啊?”筱滿揉了揉他的頭發,問他:“你們詹隊特意找你是有什麽要緊事?”

“啊?”趙尤走到附近的一個垃圾桶邊上,把手裏捏著的甜筒包裝扔了進去。一回頭,筱滿正用一副“得了吧”的表情打量他。

趙尤說:“詹隊手上有個和林憫冬有關的冷案,之前找我合計這案子來著,可能是因為這事吧。”他馬上找補:“我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接近你。”

筱滿點頭:“知道了,你真的挺喜歡我的。”

“對啊。”

筱滿翻了翻眼皮,指著不遠處的商場,尹妙哉從商場裏出來了,換了個精致的妝容。筱滿和她揮了揮手,道:“我會找個機會和小尹,小靖,老刑他們說的。”

筱滿感慨道:“秘密這件事真奇怪,告訴了一個人之後,好像再告訴誰,再給誰知道也都無所謂了。”

趙尤沒出聲,他早就明白,他不會永遠都是筱滿的秘密的唯一所有者。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可能是他的秘密被公諸於眾之後唯一一個還站在他身邊的人,他就說:“每個人都會做錯誤的選擇,不得不為了這個錯誤撒很多謊,打很多掩護,可能因為人就是會害怕,害怕真相會讓所有親近的人離開自己,會害自己丟失很多很珍貴的東西,會把自己變成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十年前的事情我是一個局外人,我沒有立場去評判你做過的選擇是對是錯,可能你也能有更好的處理方式,人生就是有很多可能,人生就是自己把自己的很多可能堵死了。”趙尤搖晃了下胳膊,他的影子和筱滿的影子連在了一起,他道:“你想睡覺的時候,我不會亂動的。”

筱滿說:“你說什麽呢?”他說,“人都自私咯?”

“對啊,就和人都是事後諸葛亮一樣啊。”趙尤問筱滿,“有人不自私的嗎?”

筱滿想了會兒,說:“諸葛亮?”

趙尤笑出來,背道:“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

尹妙哉這時走到他們跟前了,她的發根有些濕,猛地打了個激靈,來回掃視趙尤和筱滿,一指前頭:“中考考場那邊走。”

筱滿笑著往司機座走去:“那往黃果子村村委會去?”

趙尤上了車,也坐前面,尹妙哉只好往後排去,嘀嘀咕咕:“司機筱滿,助理小趙,你們還真把我當大小姐伺候了是吧?”

趙尤說:“前面太曬了。”

他扭頭對坐在了司機座後頭的尹妙哉笑了笑:“嗯,先去那裏吧,然後再去燕子溝。”

尹妙哉抱著雙臂直搓胳膊,哆哆嗦嗦地說:“你少來啊,你一對我笑,準沒好事,有話快說!”

筱滿開車。趙尤篤篤悠悠地道:“做記者是什麽感覺你已經體驗過了,有沒有興趣體驗一下當經濟詐騙犯的感覺啊?”

尹妙哉指著自己:“我?經濟詐騙?我連發自拍都沒用美顏詐騙過的老實人,你一下就讓我大躍進到經濟詐騙?”她想了想,“是不是那種金字塔傳銷組織啊?那我要當年薪五百萬那種紅鉆級別的啊。“

“行行,紅鉆,紅鉆,骨幹人物,年薪五百萬也太少了,起碼得是分分鐘幾千萬上下,出門三個助理,一個背包,一個鋪紅毯,一個幫你按手機。”

“那我還要一個幫我打傘的,還要一個幫我試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年紀輕輕就坐到了紅鉆的位置,背後指不定多少人想要謀權篡位呢。“尹妙哉把手伸到了前面來:“而且我還是書香名門,先是被人騙入傳銷魔窟,靠著我的聰明才智,反殺大boss……“

趙尤不解:“既然你有聰明才智,那怎麽會被人騙入傳銷魔窟呢?”

“原生家庭打壓啊!我進入了傳銷組織之後反而找回了自信不行嗎?你能不能多讀點書,這多經典的詮釋本我,超我,自我關系的劇情啊。”

筱滿笑得停不下來,尹妙哉拍了下他的肩膀:“誒,剛才你們說的地下室是什麽啊?”

趙尤說:“昨晚我們去了一趟林憫冬小時候住的地方。”

“黑山福利院有個地下室?”尹妙哉道,“我就知道昨晚筱滿到我家來之前你們在一起!”她嘖嘖稱奇:“老房子著火燒到了一潭死水裏,水火共存,行吧,存在即合理。”

筱滿說:“是他還沒被送到福利院之前住的地方。”

“有什麽發現?”尹妙哉問。

趙尤道:“當時就聯系了法醫了,得等法醫那邊出報告,發現了一具女屍,初步判斷,做過防腐,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筱滿說:“可能是他媽媽。”

“林憫冬的媽媽?”尹妙哉琢磨推敲了起來:“是不是他殺了他媽媽……他媽媽其實是他手下的第一個受害人?那就真的和那些FBI抓的變態一樣啊,他媽該不會經常虐待他吧?”

筱滿說:“應該不是他幹的,黃果子村裏的人說,林憫冬的媽媽在他八歲的時候就再沒人見過了,有人說她跟野男人跑了,有人說她生病過世了,他爸就把她埋在自家後院,所以他們家後院的樹叢長得特別茂盛,他們家那戶以前都是村裏大人拿來嚇唬小孩兒的,什麽你不乖,不聽話就送你去給老林收拾,讓老林把你埋地下給樹苗當肥料去。”

“那他是小時候被村裏的同齡人霸淩?上學被人欺負?”

“他從小在家裏學寫字之類的,去了福利院才正式有了學籍,上了小學。”

“那就是他爸虐待他,不是身體上的就是精神上的。”

沒人接話,尹妙哉又道:“變態連環殺手很多都是因為童年陰影變態了的啊,不過我們現在去村委會幹嗎?調他以前的檔案……也對排查現在的案件沒什麽用吧?”

趙尤說:“是去打聽另外一個人的事情。”

筱滿道:“那個雜貨店的王老板,你記得嗎?”

“就是那個在黃果子村村頭開雜貨店的,翁情的相好?”尹妙哉陷入了沈思,不久,她說道:“你們提起他,他倒也很可疑,他認識翁情,還想收養翁情的兒子,小孩兒可能就是他的孩子,可能他是和翁情因為孩子的事情發生了什麽爭執,殺了她,然後想起之前在64號發生過的案子,他就模擬當時的情形布置現場,為了混淆視聽,會不會翁情這個案子是個孤立案件?”尹妙哉問趙尤,“你能弄到翁情和其他幾個人的屍檢報告嗎?說不定屍體和現場的情況有什麽差別……”

車子早就出了青市了,開在寬敞的繞城高速路上,尹妙哉突然連打了幾下趙尤,道:“剛才沒機會和你說,那車……”她指著車外飛馳的車影,”剛才到了紅楓我想起來了,昨晚那輛大眾探歌,8123尾號那輛,我在哪裏見過。”

“青A998123?”趙尤說,“你認識車主言菲菲?”

“言什麽?我不認識……不是啊,我在紅楓見過那輛車,不止一次,每次去都看到它停在停車場,而且是停在員工區,員工區就那麽點地方,不會錯的,那車上吊的那個招財貓,還有車的顏色,就是那輛車。”

筱滿問趙尤:“這個言菲菲怎麽了?”

趙尤說:“她的車在5號淩晨一個可疑的時間段進出過燕子溝,不過當時開車的不是她,是她媽媽。”

“她媽是紅楓的員工?”筱滿猜測。

趙尤忙微信找到萬晴朗,詢問言菲菲的母親的具體信息。轉眼,車到黃果子村村委會,這地方離村子有些遠,對面就是黑山初中,和附近幾個村子共用一幢三層的辦公樓,門口掛著各村委會的招牌,門邊豎著個木牌,上面是一行手寫體:派出所走這裏。

一個箭頭指向辦公樓邊的小巷。

三人下了車,筱滿指著對面的黑山初中道:“我和小尹去那裏打聽打聽。”

尹妙哉跟上他:“林憫冬以前在這裏讀書?”

筱滿道:“有點事情有些在意,想去打聽打聽。”

兩人就說著話走開了,趙尤單槍匹馬進了黃果子村村委會,辦公室裏只坐著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閑閑喝著茶,一個年輕女孩兒在整理票據。辦公室墻上掛著道橫幅:不盜獵,不偷獵,文明守山。

趙尤和那中年男人出示了證件,詢問道:“這村口開雜貨店的王老板您熟嗎?有個案子想找他協助調查,昨天去找不到人了,說是回老婆娘家去了,您這裏有他妻子那裏的地址嗎?”

中年男人的眼睛一耷一閉:“市局的,啥案子啊?”

趙尤一看墻上的橫幅,說:“也不是什麽大案子,誒,聽說您這山裏最近沒見到什麽野豬了啊,野豬就是個大問題,老是半夜三更糟蹋莊稼。”

中年男人清了下嗓子,放下了茶杯,回頭招呼那女孩兒:“小靜,雜貨店老王那口子之前不是留了個地址,就過年的時候,他們家孩子讀書,戶口本給她寄過去那次。”

那整理票據的女孩兒走到一張桌子前翻找了起來。那中年男人又說了:“我最近也沒回村裏去,野豬少沒少真不知道,你說老王人不見了是啥意思?店沒開?車也不在?沒貼告示啊?他前天還往我們這裏來過呢。”

“沒貼告示,沒開店,您說他14號來過?”

“對啊,來打聽個人,我說我們這兒又不是檔案館,你得找派出所,找檔案館去啊。“

“打聽誰啊?”

“就付家那小子啊。”

“付家?”

中年男人咳了一聲:“咳,老王他爸以前的相好的小孩兒,小孩兒媽死了之後,他爸鬧著說要領養,這哪兒跟哪兒啊,老王那會兒年紀也小,血氣方剛啊,還把人小孩兒給揍了,傷得不輕呢!後來孩子送福利院去了。”

趙尤道:“那孩子不會是98年一起命案的被害人的孩子吧?”

“對啊。”

“他叫什麽啊?”

“付什麽偉什麽的……前陣子還來村裏走動了,那是大變樣了啊!人精神了許多,和老王也是和和氣氣的。”

話說到這裏,趙尤的手機鈴聲大作,他一看,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一聽,對方道:“趙先生是吧,你之前送印的膠卷打印好了,你什麽時候方便來拿?”

趙尤道:“那還挺快,我看今天下午能不能過來吧。”

小靜這時揮舞著一張便簽條過來了:“東風口茂茂果園。”趙尤記下了那地址,又問了聲:“您知道這黃果子村為什麽叫黃果子村嗎?”

中年男人幹眨眼睛:“這就叫這個名字啊,老一輩就叫這個了,代代相傳下來的。”

小靜道:“不是因為村裏有很多黃果子樹嗎?”

中年男人就問她了:“黃果子樹是啥玩意兒?我這土生土長四十五年的都不知道,你上哪兒知道的?”

“我爸說的啊,他以前在大學裏研究黑山周邊生態環境,搞生物標本采樣,說村裏以前很多一種土果樹,結黃果子,可以用來和其他什麽東西放在一起做紅曲什麽的,就是後來物種入侵,這果子樹……”

“哎喲,到底是知識分子家庭。”中年男人拿起了手機抖著腿看手機。

小靜笑了笑,沒話了。趙尤謝過小靜,出了村委會就往派出所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