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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趙尤(下)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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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趙尤(下)part2

趙尤換了衣服就去了交通電臺,扯著投放廣告的幌子打聽了一通,廣告營業部已經下班了,他便直接找到了《音樂伴我的行》的制作人祝賀。祝賀也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看到趙尤進了辦公室,沒什麽好臉色,道:“投廣告明天直接找廣告那邊吧,好吧?”

趙尤陪著笑臉,上前給他派煙,點頭哈腰地說著話:“是,是,明天一定還來,就是吧,我們老板想了個廣告創意,非得按著他的意思來搞,今天非要我來要一些電臺的檔案資料什麽的。”

“你們沒和廣告公司合作啊?”

趙尤笑著摸出打火機:“我們老板吧,說難聽點就是個土大款,脾氣還特別倔,說廣告公司那都是騙錢的玩意兒,他這飯店呢是他老爸十年前開的,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就老城那邊的百家樂,沿馬路的,現在他爸把生意給了他,他也挺想做出點名氣,搞個什麽餐飲集團,連鎖加盟企業,他吧,土歸土,還算有點生意頭腦,覺得廣告營銷在這個年代特別,特別重要!”

祝賀聽了,眼珠滴溜溜一轉,接了趙尤遞來的煙,湊到打火機上,點上了,坐在了辦公桌上,瞅著趙尤。趙尤這才繼續說下去:“我們老板的意思呢就是,找底下的員工假裝給電臺打點歌電話,就比如說,我,比如說啊,我小孩兒一歲了,我打電話給貴節目,《音樂伴我行》,就說要點一首歌,祝福自己的小孩兒健康成長,說我們一家人現在正在趕去百家樂吃周歲酒的路上,感謝我的老婆某某某的辛苦付出,然後我接著說啊,我十年前也打過電話進來,也是點歌,那時候呢,我和我現在的老婆才吃了散夥飯,打算分手,我祝福她能找到一個好老公,就給她點了首什麽蛇麽歌,到時候還得麻煩您這兒的主持人配合演一演,就說找到了我當時的點歌記錄,播出來給我聽,當然啦,這個也是我之前就錄好了發給您的,那個點歌記錄裏就會聽到我說,主持人您好,我和我女朋友剛才在百家樂吃了飯……”趙尤比手畫腳地說到這裏,看著祝賀,道:“我的意思您明白了吧?”

祝賀若有所思:“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是吧?廣告詞呢?”

“想好了,想好了,就是……”趙尤清了清喉嚨,抑揚頓挫道:“百家樂飯店,十年屹立,見證您的每一次久別重逢。”

祝賀用尾指撓了撓眉心:“得讓廣告那邊修一修,這才十年,用屹立恐怕不合適吧?”

“是,是,是得修,那電臺的點歌記錄……”

祝賀道:“這現編不就行了嗎?要點歌記錄幹嗎?”

“我們老板說要那種什麽沈浸式體驗,說什麽要搜集大數據,看看十年前什麽失戀的人啊,分手的人啊,出國的人,都愛點什麽歌,都怎麽留言的……”

“你們老板搞大數據研究的?”

“咳,還不都是網上學來的詞,沈浸式,大數據,就差和我說區塊鏈了。”趙尤擺著手,苦不堪言。

祝賀笑了,轉身一看桌上的電話,拿起了聽筒,和他確認了一番:“就要《音樂伴我行》的是吧?就要十年前,08年的?”

趙尤點頭。祝賀撥了串號碼,對著聽筒道:“餵,小於啊,有個廣告投放的要來收集歷史數據,寫廣告詞,要十年前,2008年的聽眾打電話進來留言點歌的記錄,你給弄一下。”

對方不知回了什麽,祝賀聽著聽著,眉頭皺了起來,斜眼看向趙尤,道:“08年1月到6月的都是紙質記錄,都是當時接線員手寫的,可能比較潦草,能給你覆印件,後頭的就都有電子存檔,直接打印出來給你,你看行嗎?”

趙尤道:“沒問題。”

祝賀便掛了電話,帶著趙尤上了八樓,去了801室,他喊來一個叫小於的年輕男人招待趙尤,就著急走了。小於領著趙尤往裏去,“是你要點歌記錄?”

“對,是我。”趙尤迎上去,感激不盡:“真是幫大忙了,老板一發號令,他要什麽,我們這些跑腿的就得給他弄什麽,您就是小於老師?”

“咳,叫什麽老師啊。”小於道,指著正在工作的打印機,道:“誰還不是這樣呢,你等一下啊,正打印呢。”他把打印機上放著的一疊資料先給了趙尤:“這是08年1月到6月的,你看看能看得懂這手寫體嗎?”

趙尤掃了眼:“看得懂,”他問了句,“這些來電的號碼都不留記錄的是吧?”

那手寫的點歌記錄上只有點歌日期,時間,來電觀眾的名字,點歌的對象,和一行簡短的備註。

“手寫檔沒有留,後來換了套系統,觀眾來電直接會在電腦上顯示,點歌要求,就是備註這一行也是直接輸入電腦,然後傳給主播那邊去的。”

點歌記錄全打印出來了,小於找了個信封把資料裝了袋,趙尤拿著這個大信封就出了電臺。他開車往藍心首飾加工廠去。路上,尹妙哉微信找他,問他今天來不來。他沒回。他母親也找他,告訴他,後天下午她會來青市,還把火車班次也告訴了他。他也沒回。

路上,趁著等紅燈的時候,趙尤翻看起了那一沓點歌記錄。他直接翻到了2008年六月的點歌記錄,一眼看過去,就看到6月7號六點半時,一個匿名觀眾點歌給一位叫做“冬至吃湯圓”的朋友,備註寫的是:點歌,《花好月圓》,祝福的話,老地方見。

趙尤往前翻閱,翻到5月份的30號才又看到有人點歌給“冬至吃湯圓”,也是晚上六點半左右,也是匿名,備註寫的是:點歌,《不了情》,祝福的話,海邊見。

再往前在沒有匿名觀眾給“冬至吃湯圓”點過歌。倒是有一個匿名聽眾在5月21號的時候,點歌送祝福給一位叫“端午”的朋友,沒點具體的歌,他祝福“端午”生日快樂。

看到這裏時,趙尤忍不住犯起了嘀咕:“5月21,08年……”

他用手機查了查,2008年的5月21號正好是二十四節氣的小滿。

他記得林憫冬的生日,他出生的那一天,正好是那一年的小滿。

這斷斷續續看了一路的1月到5月的點歌記錄,再沒什麽發現,不知不覺間,趙尤來到了藍心首飾加工廠門前了,門衛見了他就問:“趙警官,您是來調解的吧??”

趙尤把手裏攥著的記錄放到了副駕駛座上,順嘴接道:“是,人在哪兒呢?”

“廠房裏一號線那兒,都鬧了一整天了,派出所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現在再打電話,人說這事情他們管不了!”

趙尤停了車,找進廠房,那廠房裏的走廊上站著一些工人,不是在玩手機就是在聊天,通往一號生產線的大門緊閉。門沒鎖,趙尤推門進去一看,敞亮的生產線上一個工人都見不到,機器全都停擺了,天花板上的燈全開著,蘇衛東的老婆坐在一臺機器面前,雙手抱在胸前,穩如泰山。幾個膀大腰圓的大漢分部在房間的各個角落,忽然聽得身後傳來“哐”的一聲,趙尤扭頭一看,大門被人推開了,蘇衛東紅著眼睛,怒發沖冠,提著一根鐵棍就朝蘇太太坐著的地方跑了過去:“我和你拼了!!”

屋裏的幾個大漢忙朝他沖了過去,將他團團圍住,蘇衛東揮舞著鐵棍,一臉胡渣,渾身都是酒味,唾沫亂噴:“誰他媽敢過來!誰他媽敢過來!”

那群大漢紛紛望向蘇太太,蘇太太好整以暇,指著自己的腦袋說:“你們讓他過來,讓他砸,就朝著我這裏砸,來啊,你來啊!”

大漢們竟然真的讓出了一條道,趙尤看了看,走過去攔在了蘇衛東面前,蘇衛東指著他的鼻子就罵:“離婚不是不歸你管的嗎?你不是只管刑事嘛!你給我讓開,等我這兒死了人你再來管!!”

趙尤一把抓住了蘇衛東在他面前亂搖的手指,施力擰著,蘇衛東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右手要舉棍打趙尤,趙尤笑了笑:“就不襲警了吧?離婚確實不歸我管,就是有點事想和您打聽打聽,挺急的。”

他還擰著蘇衛東的手指,蘇衛東嘶嘶抽起了涼氣,胳膊和肩膀跟著擰成了麻花,看上去痛苦極了,腿跟著打起了顫,眼裏雖有不甘,但又無計可施,忿恨夾雜,原先舉得高高的右手漸漸往下垂落。趙尤轉身對蘇太太笑了笑,松開了手,攬起差點跪在地上的蘇衛東,接過他手裏的鐵棍,扶著他出了廠房。

蘇衛東掙了下,要往回去,趙尤將他攬得更緊:“我問你個事,問完我就走,你再回去也不遲吧?”

他看著蘇衛東道:“你剛才說,‘我和你拼了’,還說等我這兒死了人你再來,說明你有殺人的主觀意向,這麽多人都聽到了,都可以作證,人如果真被你殺死了,你就是故意殺人,什麽罪不用我說吧?人要是沒死,致傷了,致殘了,就算是輕傷,公訴也能要求四年以上,十年以下的量刑,到時候她再和你上離婚庭,要求財產分割,因為你有刑庭傷害她的記錄,你覺得法官會怎麽判?”

蘇衛東低下了頭,兩人到了外面,他抱頭蹲在了地上低吼道:“她貪得無厭!!”

趙尤拍了拍他,說:“她不讓你做生意,你就不讓她活命?”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趙尤點了點頭:“你說得挺有道理的,做人就得學著點鳥,你看鳥想飛到哪裏就飛到哪裏去,多自由。”

“你小子少他媽在我面前放他媽的臭狗屁!”蘇衛東打了個酒嗝,往外啐了一口,擡眼怒目瞪著趙尤。趙尤蹲在了他邊上,在網上找到了瞿英英的照片,問他:“張立追星嗎?我看他宿舍裏也沒見到明星海報什麽的,想問問你,見他看過這個女明星的視頻,綜藝什麽的嗎?”

蘇衛東看也不看他的手機,又往外吐了好大一團口水。

趙尤笑了笑,望向不遠處的門衛室,好幾個保安都正探頭探腦的往他們這裏看。他們頭頂繡有“保安”二字的帽子,穿著便服,廠房入口的地方,一些身著連體制服的員工也都往他們這裏張望。

趙尤閑閑地問了蘇衛東一句:“你爸是不是當過兵啊?”

蘇衛東瞄了他一眼,站了起來,摸出香煙,佝著背點了煙,抽了會兒,咳嗽著說:“張立那手機就是接電話,打電話,上網不得要錢啊,我外甥女每個月就給他三十話費。”他低著頭罵:“一個太摳,一個太貪,這他媽都什麽事兒。”

“廠裏有無線網絡吧?”

“有啊,沒見他看什麽綜藝,就有一次,看他在看美劇啥的。”蘇衛東問趙尤,“你專程跑一趟就為打聽這個事情?這事兒電話裏不能打聽?”

趙尤坐在了地上,笑著擺手:“當面問比較有誠意。”

蘇衛東上上下下打量他:“打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你這個警察挺奇怪的。”

趙尤問他:“清水花園那房子您家裏打算怎麽處理啊?我看都沒人去收拾啊,就這麽空關著?”

“我們倒想去收拾,我妹不讓,你是沒見她發起脾氣來……”蘇衛東一擺手,“就這麽著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言罷,他忽而恨恨摔了香煙,指著廠房罵道:“你他媽要這個廠,好啊!你拿走!全都拿走!老子不幹了!”

他便罵罵咧咧地去了停車場,開了輛車就走了。他一走,趙尤也就走了。他在海洋大道和幸福街附近兜兜轉轉,最後決定去清水花園。他在老陳家樓下找了個空位,找去老陳家門口,敲了敲門,喊了兩聲,沒人來應門,他正打算走,孰料才走到樓道口,恰好碰到孫正道扶著老陳上樓。

“小趙!”孫正道看到他一喜,隨即臉上又是愁雲密布,不停給他使眼色,往樓下瞟。

老陳笑呵呵地看著孫正道:“是你爸來接你了吧?”

趙尤應下,說:“孩子沒給您添麻煩吧?”

“沒有,沒有,特別乖。”老陳走到自己家門口,開了門:“進來坐坐吧?”

“不了,明天我還要上學,我和我爸先走了!”孫正道拽著趙尤就往樓下跑。跑到了居民樓外,孫正道抓著趙尤的衣服,老成地搖晃著手指指點他:“我和你說,老陳他一個人住就是不行,我們想個辦法安置他。”

“他今天走丟了?你把他找回來的?”趙尤問道。

“不是!今天不是禮拜天嘛,他要去老年大學,我是怕他走丟,就送他去的,接他回來!晚飯上我們家吃的飯,這才吃好,我就說送他回家。”他問趙尤:“你是警察,你能找到他那兩個女兒嗎?我今天打了他寫下來,貼在墻上的電話,都是空號,還有個號,也沒寫是誰的,我正要打呢,他就催我走了,號碼我記得,是……”

趙尤報出了自己的手機號。孫正道一看他:“靠,你已經打過了啊?不會也是空號吧?”

“那是我的號……”趙尤拍了拍孫正道:“你趕緊回家吧。”

孫正道搖著頭,唉聲嘆氣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拍著手掌,老成地說話:“小趙,你這態度很有問題,警察不是人民公仆嘛,你得管管啊,總不能等人真的走丟了,出了什麽事再管吧?”他扭頭一看趙尤,嘟著嘴,又顯得有些孩子氣了:“我爸說,老陳這狀況能送社會福利院。”

趙尤說:“我得走了,還有事呢。”

他要上車。孫正道問他:“你這大晚上的來找老陳幹嗎啊?”

趙尤說:“就想來看看。”

“你不是有事嗎?”

“想在去辦事前,把一些事情想想清楚,到處開,到處轉,就到了這兒來了。”趙尤說。

孫正道捏了捏衣角,靠在趙尤的車上,聲音突然輕了:“高飛燕說,老陳的兩個女兒早就死了,車禍,一塊兒死的。”

他問趙尤:“你說,人死了是怎麽一回事啊?”

“他忘了女兒死了,沒忘自己有女兒,這是為什麽呢?”

“人死了就會變成過去一直留在別人的心裏嗎?”

“如果我死了,我爸,我媽,我爺爺,我奶奶也會變成老陳這樣嗎?他們會忘記我死掉了嗎?那我會去哪兒啊?”

趙尤看著自己的車後輪,才要說什麽,孫正道先盯住了他,先說:“我奶奶說,小孩兒不要多問,我媽說,人死了會到天上去,變成星星守護還活著的家人,我知道她在撒謊,在騙我,星星才不是死人變的,星星是宇宙大爆炸搞出來的!你是警察,你不能騙人。”

趙尤接住了他認真的目光,撓撓臉頰,說:“人死了就會被送去火葬場,一把火燒成骨灰,要是願意捐獻遺體的,身上有用的部分就被切下來換給別人,要是做醫學捐獻,就被泡福爾馬林,就被醫學生解剖,做醫學研究。”

孫正道聽著聽著打起了嗝,一手摸著自己的肚子,一手捂住了嘴,有些傻眼。這時,一輛比亞迪開到了兩人邊上,放下車窗,直按喇叭,對著樓上喊道:“誰的車啊!占了位了!下來趕緊挪一下!25號車位!挪一下!”

趙尤趕忙上了車,給比亞迪挪了道。他放下車窗,和孫正道揮手道了別。開到清水大道上了,他回了尹妙哉一條語音:今天去不了了,我媽找我。

尹妙哉回覆:“真的?”

趙尤回:“真的,筱滿知道,下午我去接我媽了。”

尹妙哉過了會兒才又回他:“自求多福。”配的是一個笑彎了眼睛的笑臉表情。

趙尤設了下導航,目的地:紅河古橋。

人會撒謊。他每天不知道要說多少謊,他已經習以為常,他用謊言包裹真實的目的,真實的企圖,筱滿也說謊,他用謊言包裹秘密,包裹他的過去。他用謊言把自己和死去的林憫冬一起包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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