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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趙尤(下)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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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趙尤(下)part3

紅河古橋距今有五百多年的歷史,乃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對象,橫跨在貫穿青市城區的紅河之上,2014年城區重新規劃,在紅河兩岸修出了綿延數公裏的健身步道。健身步道旁設有一個公共停車場,趙尤把車停在那裏後就往紅河古橋走去,岸邊楊柳依依,灼熱的日光消散,那份自白天遺留下來的燥熱卻仍舊在暗中作祟,蟬休息了,傍居水畔的蚊蟲活躍了起來,來這兒鍛煉身體的人並不多,有的頭頂探照燈夜跑的人不得不一邊跑步一邊驅趕蚊蟲,河水蒸騰出一股米漿被熬煮過頭了的餿味。

趙尤拿上了電臺的點歌記錄,邊走邊看,還不時擡眼、側目、掃視來往的路人,靠近古橋時,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個雙手背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散著步的老人身上。老人一身亞麻唐裝,一頭銀發,精神矍鑠,經過路燈下時,那兩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裏投出銳利的光芒。趙尤收起了記錄,把信封夾在腋下,走到了老人邊上,舉起手機對著不遠處的古橋連拍了好幾張照。

夜裏,裝飾在古橋橋身上的霓虹燈管每五分鐘都會變換不同的顏色,趙尤拍照時,那霓虹正在河面上撒下一片紅光。老人停在了趙尤邊上,看了看那古橋,又看了看趙尤的手機。趙尤對他笑了笑,和他搭起了話:“大爺,您是本地人吧?”

“是啊。”老人挑起眉峰,正色問他,“你來旅游的?”

“對啊,這不端午快放假了,我就請了連假來玩兒的。”趙尤問他,“您知道這河為啥叫紅河嗎?網上我都沒查到,我打印下來的這攻略上也沒有寫。”

老人一笑,從河的上游指往下游:“這以前是條運河,以前上游產紅曲米,往下運,運到這兒的時候,整艘船都翻了,河都被紅曲米泡紅了,那會兒也是夏天,也熱得夠嗆啊,那米掉進河裏就和釀酒似的。”

趙尤說:“那水溫是夠高的。”

“你不相信?”老人挽起了衣袖,往高處指了又指,“你再往北去,有個黑山,附近都是種水稻的,紅曲發酵就屬那片最厲害。”

趙尤又問:“這以前沒這健身步道的時候這裏啥樣啊?”

“兩岸都是草,蚊子比現在還多,也就是晚上能來釣釣魚吧。”

“現在不能釣了啊?”

“城管不得把你抓咯!”老人連連擺手,“以前也就是那些小年輕,男的女的愛來這兒走,黑燈瞎火的,也沒個路燈,夏天經常淹死人。”

“就沿著河走啊?走到哪兒去啊?”

”往老城,往平安門那頭去,那裏以前有個平安大戲院,建國前就有了,04年拆了,改成了公園,現在公園也拆了。”

“您去過嗎?”

“去過啊,我還在那兒看過《烏鴉與麻雀》,那會兒電影票才多少錢啊?後來還去那裏看過《少林寺》,看過那什麽黃飛鴻,方世玉。”

趙尤笑著說:“那您是個老影迷了。”

老人拍拍衣袖,道:“後來我去廣州做生意,我還特意跑佛山走了一遭。”他比劃出了個太極拳的姿勢,趙尤對他直豎拇指,讚不絕口:“您這不用化妝就能去演張三豐了。”他跟著打聽:“那往平安門去是哪個方向啊?那兒也是個景點吧?是個什麽民國建築群落?”

“上海石庫門去過嗎?就和那裏差不多。”老人道。

趙尤說:“還真沒去過上海,您老去過得地方可真多。”

老人遂給他指了個方向,陪著他往平安門的方向走了十來分種,在一個路口散了。趙尤繼續一個人走著,路上倒也看到了些情侶,或勾肩搭背,或在拍照視頻,聊著剛散的飯局,即將到手的工作。拂面的風比先前涼了些,趙尤又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健身步道走到盡頭了,馬路上能看到平安門的路標了。這條紅平路細細窄窄,是條單行道,路邊開著不少深夜還在營業的雜貨店,小飯館,一家面包店臨近打烊,外頭掛出了“今日減價,八折優惠”的招牌。面包店的玻璃門上貼了一張手繪風格的海報,推薦店內主打產品:每日現做奶油蛋糕,蝴蝶酥,港式蛋塔。

面包店裏頭拉了一條橫幅:祝賀開店20周年!

那橫幅已經開始褪色了。

趙尤挑了一個肉松面包,一個栗子面包,要了店裏最後一些蝴蝶酥,拿在手裏邊走邊吃。

這條路或許筱滿也曾走過,這家面包店或許他也曾光顧過,或許,他不是一個人走的這條路,也不是一個人光顧的這家店。

他和林憫冬會聊些什麽呢?

他們去平安大戲院看過的電影?同一部電影,不同的場次,又或是同一部電影,同樣的場次。他們會感慨一切都是緣分的安排,暗地裏早就書寫好的命運嗎?

武俠片,愛情片,奇情片,喜劇片,賀歲片……這要聊起來可就沒完沒了了……他們邊走邊說,他們說著說著,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平安公園——趙尤也來到了平安公園的舊址。從紅河古橋那裏慢悠悠地閑逛過來,大約需要四十五分鐘。

他們的步伐進入公園的地界後會不會就此放慢了?林憫冬是那“異於常人”的聊天室裏的“元老級人物”了,按照小捷的說法,聊天室裏的人會聚會,碰面,那他經過聚集“邊緣人物“的平安公園時難免會遇到幾個熟人。筱滿才回到青市,他有一份公職工作,他會在林憫冬和人寒暄、被人喊住時躲到一邊去嗎?

林憫冬會怎麽介紹他呢?他會怎麽做自我介紹呢?他的臉頰那時候應該還是很飽滿的,頭發一定沒這麽長,他才完成生命中一項最重要的任務,他應該是放松的,輕松的,帶著些試探,帶著些許興奮接受著所有在他身上逡巡的暧昧的目光。他以為他將以一種隱秘的,刺激的方式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林憫冬是怎麽和他說起愛琴海大酒店的呢?他給他留過言:海邊見。

青市沒有海,筱滿見過海嗎?他會想要看一看大海嗎?他年輕的時候喜歡冒險,想必曾經幻想過征服某片海洋。

趙尤站在愛琴海大酒店門口仰頭看著那燈箱,燈箱上的一只燈泡壞了,頻頻閃爍。一個中年男人扶著一個長發披散,看不清臉的女人進了酒店。女人歪在男人身上,摟住他的脖子,約莫是喝醉了。

趙尤跟著他們進了酒店,那男人和女人不見了,他敲了敲前臺的欄桿,看著不銹鋼籠子裏頭的錢浩洋,道:“老板,還記得我嗎?”

錢浩洋擡頭看了看他,眼神一閃,卻搖了搖頭:“過夜還是鐘點房?”

趙尤指指手機:“是我啊,上次說要租你們404做網絡直播的,我們老板開網紅孵化公司的。”

錢浩洋往外瞅了瞅:“你們團隊沒一起來?”

“老板讓我今天來試拍一下看看效果,404今天空著嗎?”趙尤朝他揮了下手上的大信封,“特意讓我把企劃書帶來,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改進的。”

“那是過夜還是鐘點啊?”錢浩洋給了他一把鑰匙,鑰匙上掛著個印有“404”的亞克力牌子,他翹起嘴角,“您運氣好,正好今天沒人。”

錢浩洋拿出一個登記簿,道:“登記下身份證。”

趙尤說:“我這拍視頻而已,上去就下來了,這也需要登記身份證啊?”

錢浩洋看了看他:“就你一個人?”

“對啊。”趙尤看著他,要摸錢包,道:“先算一個小時吧,對了,再和您確認一下啊,404裏的擺設沒換過吧?裏頭的床,桌子,椅子,浴室裏的布置,臺燈的布置都和10年前是一樣的吧?“

錢浩洋道:“咳,一個小時,你就上去拍個視頻,不登記了吧。”

他又說:“沒換過,都是原來那些,就是之前有一盞臺燈壞了,我從倉庫弄了個新的,材質,造型都是一樣的。”

“我記得您這裏是兩個床頭櫃,一邊一盞臺燈是吧,那是哪一盞換過了啊?”

“我想想啊,床朝著電視,你面朝電視站的話,就是你的左手邊那盞。”錢浩洋站了起來,搓了搓手,一臉正經地對趙尤道:“帥哥,我和你說,臨近6月底了,這房子越來越陰了,我這兒有大師開過光的手釧,你要不?”錢浩洋麻利地從抽屜裏拿出一盒木珠手釧兜售,“都是上等的黃花梨木的,你要不信邪,買來戴著也能強身健體,一串就算你三百,絕對是良心價。”

趙尤摸了摸那些手釧:”手感還真不錯,哪個廟開的光啊?”

“我特意送去杭州靈隱寺開的光!光是路上的車馬費成本都大幾千呢。”

趙尤笑了笑,挑了一串,付了錢。他帶著手釧,提著沒吃完的蝴蝶酥,拿著信封上了樓,進了404,他先把燈都打開了。燈泡的亮度很低,屋裏還是很暗,室內沒有窗戶,四面都是墻壁,他擡頭一看,天花板上的彈痕像一顆長在一片灰色皮膚上的黑痣。

趙尤把信封和蝴蝶酥都放在了床上,瞅了瞅床兩邊的那兩盞臺燈,燈罩做出了低垂著腦袋的鈴蘭花的造型,他去摸了摸,燈罩確實是玻璃做的。大床面朝電視。趙尤坐在了床上,也面朝著電視,他左手邊的位置較為寬敞,左手邊那床頭櫃上放有一臺座機電話,斜向就是浴室,能看到那杵在房間裏的立柱,立柱後頭有張桌子,桌上放著電熱水壺,電視遙控器還有一只插著假花的花瓶。右手邊的位置就很窄了,床沿離墻只有半臂的距離,勉強能站下一個人,床頭櫃像是夾在床和墻之間,櫃子上除了臺燈,還放著一只煙灰缸。趙尤扭頭去看墻紙上裱起來的那彈痕,彈痕落在兩個枕頭中間上方的位置。他脫了鞋子,走到了床上,仔細看了看那彈痕,拍了張照片。子彈像是從放煙灰缸櫃子的方向往放電話的櫃子的方向射過來的。

他把房間的照片和彈痕發給了素音,尋求專業意見。等消息時,他拿了信封,繼續查看。

5月30日,6月7日之後,匿名觀眾分別又在6月8日,6月9日,6月14日,6月20日,6月30日,且都是在六點半左右給“冬至吃湯圓”點了歌,留言不是“去看海”就是“老地方”見。之後就再沒人點過歌給“冬至吃湯圓”了。趙尤把點歌記錄塞了回去,下床開了電視,走進了浴室。浴室裏的燈發出粉紅色的光芒,有個嵌入式浴缸,浴缸上方配了個花灑,掛著印滿橄欖樹圖樣的塑料浴簾。這些衛浴器具似乎都是肉粉色的。

電視裏傳來裂帛似的打鬥特效聲。趙尤站在浴室裏往外瞥了一眼,電視的熒光落在了床上,時而發藍,時而發白。

趙尤回身摸了摸那立柱上的彈痕,站在立柱前瞅著門的方向。

有人從門縫下面往房間裏塞了張卡片進來,還敲了兩下門。趙尤沒動,那敲門的人跑開了。趙尤往放電話的床頭櫃看了一眼,從立柱前走過去約莫五步,他又往右側的電視機看了看,電視機邊上的墻上掛著一個掛歷。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桌子,往後退一步就到那兒了,不用回頭去看,反手一抓就能抓到桌上的瓷花瓶。他抓住花瓶往正前方,也就是那門口的方向做了個拋擲的動作。那束假花從花瓶裏掉了出來,他蹲在地上拍下了假花掉落的位置,接著把它們重新插回了花瓶裏,把花瓶放了回去。他拿起遙控器換臺,眼睛看著電視,人走到了放電臺的床頭櫃邊,他摸了摸那玻璃燈罩,微微發溫,不至於燙手。

趙尤躺在了床上看起了電視,他找到一個電影臺,正播《侏羅紀公園》。他津津有味地看了沒一會兒,筱滿微信找他,他罕見的發了語音過來,腔調懶散:“你在哪裏啊?今天怎麽沒來?”

趙尤將雙手擱在小腹上,瞅著電視裏的瓢潑大雨,思忖片刻,用語音回覆:“我在愛琴海404查案子,你要來嗎?”

接著,他調整了下那印有電臺名字和地址的信封的位置,好讓信封上“交通電臺”那一串字出現在整個房間裏最明亮的地方,然後,他打開了放蝴蝶酥的盒子。室內悶潮的氣味和烘焙甜食的香味迅速融合在了一起。404聞上去很像那間面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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