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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趙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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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趙尤(中)

尹妙哉說:“先進屋吧,有什麽事進去說吧。”

她走過去開了門,筱滿搖了搖頭,一手撐著身後的墻壁,像是想站起來,可他的腿明顯打了下顫,人沿著墻往下滑。尹妙哉忙伸出了右手要去攙他,孰料這手一伸出去,她沒攙住筱滿,自己失去了平衡,搖搖晃晃,站不穩了,那左手提著的蛋糕盒也跟著劇烈搖晃了起來,右肩上搭著的皮包直往下掉,她狼狽地擡起頭看著趙尤,忿然道:“你還楞著幹嗎啊?還不過來幫忙?!”

她說這話時顯然很生氣,可說完,眼裏卻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咬住了嘴唇,無奈地盯著趙尤大聲喊道:“趙尤!”

趙尤聽到這麽一聲,如夢初醒一般三步並作兩步過去,一把攙起筱滿,一手抓過蛋糕盒,把人和蛋糕盒都帶進了屋。他扭頭看了看尹妙哉,緊張兮兮地問她:“放哪裏啊?”

尹妙哉跟著進了屋,說:“你說人還是蛋糕啊?我還是頭一回見到你這樣,你剛才想什麽呢?”她指著廚房說:“放廚房吧。”

趙尤扶著筱滿,提著蛋糕往廚房走,這走了兩步,他調頭回到了玄關,先把蛋糕放在了鞋櫃上,接著幫筱滿脫了鞋,自己也脫了鞋。尹妙哉拿了兩雙拖鞋出來,摸了摸筱滿餓的額頭,說:“早上我就覺得他有些感冒,現在好像更嚴重了。”

筱滿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散亂的長發擋住了他的臉,他好像已經失去意識了,任人擺布。趙尤彎著腰給他換上了拖鞋,他摸到筱滿的腳踝,冷得像冰塊,這冰塊上還粘著一層濕潤的水珠。趙尤擡起頭看他,筱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很濕潤,他好像還一直在往外排濕氣。趙尤問了他一聲:“去臥室嗎?”

筱滿嘀咕了句什麽,趙尤沒聽懂,起身看了看尹妙哉。尹妙哉說:“我找一找感冒藥,你先扶他去我房間裏吧。”

趙尤便要帶筱滿往臥室去。筱滿這時說:“我想洗澡。”

“那去浴室。”尹妙哉道,她放下皮包往廚房走去,“我找找藥箱。”

趙尤也摸了下筱滿的額頭,說:“不然去醫院吧?”

筱滿聞言,掙著往前走了一步,還是說:“我想洗澡。”

他的聲音軟綿綿的,腳下也是無力,一步才跨出去就像要摔倒了似的,趙尤忙抓住了他的衣領,攬住他說:“好,好,行行,去洗澡。”

尹妙哉在廚房裏翻箱倒櫃。趙尤囑咐道:“蛋糕還在鞋櫃上,別忘了。”

他把筱滿扶進了浴室,扶到了浴缸邊上,筱滿一屁股坐在了浴缸裏,趙尤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抓耳撓腮,看了他好一會兒,蹲下了問他:“你要穿著衣服洗澡啊?”

筱滿說:“我想一個人待著。”

他抱住了膝蓋,這下趙尤完全看不到他的臉了,他問道:“可是你剛才不是說想洗澡嗎?”

“洗澡和一個人待著沖突嗎?”筱滿的語氣一重。

“不沖突,不沖突。”趙尤慌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

走到了門口,他想到了什麽,摸出口袋裏的那盒感冒藥,輕手輕腳地走回浴缸邊,把藥盒放在筱滿腳邊,道:“感冒藥,你吃吧,我放這裏,你需要就吃,我給你倒杯水。”

他去了廚房倒水,尹妙哉這會兒正在一個藥箱裏翻找著什麽,看到他便問了聲:“他在洗澡?”

趙尤說:“他說他想一個人待著。”他又說,“我正好有一盒感冒藥,給他了,我給他送杯水過去。”

尹妙哉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拽住趙尤,作了個深呼吸。趙尤眨眨眼睛,也跟著作了個深呼吸。他冷靜了下來,拿著水杯回到了浴室門口。門關上了,還上了鎖,趙尤轉了兩下門把手,又有些慌了,急著敲門:“水……”

尹妙哉跟了過來,拍了下他,對著門裏說:“水放在外面,有什麽需要就叫我們吧,”她道,“我做晚飯,過會兒出來吃點吧。”

她把趙尤拉開了,問他:“你要吃點什麽?去廚房看看吧。”

趙尤應著聲往廚房去,一步三回頭,不停看浴室的方向,忍不住問:“就讓他一個人在裏面待著?”

尹妙哉道:“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吧,他今天遇到了挺多事情的。”她咳了一聲,指著廚房說道:“就是……我就是路過他們舞廳,看到他,就聊了聊,不然吃火鍋吧,我剛才看到櫃子裏還有一包火鍋底料,火鍋誰不愛吃啊,是吧?想吃什麽就涮什麽。”

趙尤問她:“他今天怎麽了?”

尹妙哉進了廚房,打開一只櫃子,拿出一包火鍋底料,低頭看著背面,道:“具體我也不清楚,哎呀,我和他也不熟,他沒事和我說那麽多幹嗎,我就是看他今天狀態挺不好的,哦對了,我是早上去買菜的時候路過他們舞廳的。”

趙尤看著她。尹妙哉吐了吐舌頭:“過期了。”她扔了那包火鍋底料,說:“還是叫外賣吧?冰箱裏的菜不夠三個人吃的,”她抓了抓頭發,說個不停:“不然我們先把蛋糕吃了吧?我去拿過來,沒剩多少了,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她便去把蛋糕提進了廚房,拿出碗碟刀叉,切了兩大塊蛋糕,端去了餐桌上。她坐下吃蛋糕,趙尤也坐下了,拿起了叉子。

尹妙哉看著手機道:“我點外賣。”

趙尤點了點頭。

”你要吃什麽?”

“你點吧。”趙尤問她,“他吃什麽?”

“他不挑食。”尹妙哉清了下喉嚨,擡起頭對著趙尤笑了笑,“我猜的,他看上去不像挑食的人。”

趙尤又點了點頭,手上輕輕轉動著叉子,瞅著面前的草莓蛋糕,說道:“要不要聯系一下他的家人朋友之類的?”

尹妙哉埋頭吃蛋糕,說:“你有他們的電話?還是查戶口能查到啊?我沒有啊,我和他真的不熟,那次之後就再沒見過了他,真的。”

她去廚房倒了杯牛奶,又去把客廳的電視打開了,一邊吃蛋糕一邊喝牛奶,不時低頭滑一下手機。此時正值晚間新聞的時段,趙尤往浴室看去,說:“他進去快半個小時了。”

“有什麽久嗎?”尹妙哉跟著看了看,道,“不然點麻辣香鍋吧?”

趙尤說:“我下樓去買些毛巾吧,超市應該還開著,再買些換洗的衣服。”

尹妙哉道:“沒事,我這裏還有沒用過的毛巾,之前我媽給你買的衣服寄到我這裏來了,我還沒拿給你,他應該能穿。”

說完,她去儲藏室翻了一些新毛巾和一套換洗衣服出來,她抱著它們到了浴室門口,說道:“筱滿,毛巾和衣服,放在外面還是我讓趙尤送進來?”

門裏沒動靜,趙尤走了過去,拿開了地上的水杯,拍了拍尹妙哉,尹妙哉站到了一邊去,趙尤側過身子便往門上撞,撞了三下,門被撞開了。筱滿還坐在浴缸裏,尹妙哉走進去,輕聲問道:“筱滿?你沒事吧?呂陽回家了嗎?”

趙尤抓了抓頭發,把水杯拿了進來,放在洗漱臺上,輕聲說:“水放這裏……”

尹妙哉把換洗衣服也放在了洗漱臺上,走到了浴缸邊。她跨進去,彎腰拍了拍筱滿的肩。筱滿抱住了她,哭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說。

趙尤要說什麽,尹妙哉一看他,朝他揮了揮手,搖了搖頭,趙尤退了出去。

他嘟囔著:“我聯系一下什麽人吧……”

他想到了戴柔,跌跌撞撞跑進了餐廳,腳趾猛一下踢到了餐桌,他齜牙咧嘴地拿起桌上的手機打了個電話給戴柔。戴柔很快就接了電話,問道:“找我什麽事?”

趙尤低頭揉著腳趾,人慢慢坐到了地上去,說道:“筱滿在我這裏,不是,是在小尹這裏,他好像不太好,我不知道該怎麽辦,該和誰說,我就想到了你,你們好像關系挺好的……”

戴柔說:“地址發我一下,我現在馬上過來。”

她還道:“家裏的刀具之類的麻煩你全都收起來。”

趙尤連聲應下,一拍腦門,埋怨起了自己:“對啊,怎麽沒想到呢,怎麽會沒想到呢……”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鈴聲調了出來,找了個垃圾袋把廚房裏的餐具刀具全都收了起來。沒一會兒,戴柔的電話又來了,他忙問道:“繩子之類的也要收起來嗎?”

“你好歹發我個定位啊。”戴柔嘆了聲氣,“地址。”

“哦,對,對,我忘了……”趙尤忙把尹妙哉家的地址發過去,提著清零哐啷響的垃圾袋去了客廳,從茶幾下面搜出來兩把指甲刀,兩個夾胡桃的夾子,一串佛珠,也全扔進了那只垃圾袋裏。

浴室的方向靜靜的。電視裏正在播黑山福利院發現一具女屍的新聞。趙尤關了電視。他抱著那只垃圾袋坐在沙發上。

他想到筱滿,一下想到了很多。

他又想到泳池裏那個游起泳來像魚一樣的皮膚黝黑的少年人;他想到小時候吃過一次的藍色的泡泡糖味道的棒冰,棒冰把他的手弄得很粘,把他的舌頭染成了藍色;他想到一個悶熱的夏天,他第一次看到螞蟻搬家,一只紅色的大螞蟻舉著一顆芝麻走在最前面;他想到他收到的第一套兒童百科全書,第一章就是介紹恐龍,霸王龍,三角龍,迅猛龍,草食龍,翼龍,恐龍進化成了雞,雞下蛋,人吃蛋,身體攝入蛋白質;他想到紅色的棒冰不是草莓味的,是棉花糖味的,很神奇,好古怪,深褐色的棒冰不是巧克力味的,是櫻桃味的;他想到一個探險家要去雨林裏尋找失落的黃金之都的傳說,他還看過這樣的一部電影,一群穿著渾身都是口袋的衣服的高鼻子藍眼睛的白人在一個深棕色皮膚的向導的帶領下深入雨林,漸漸地,這支探險的隊伍就只剩下一個人了,雨林中響起“唰”,“唰”,“唰”的聲音,像是向導在用彎刀清除高大的,擋路的雜草。

漫山遍野都是霧。

他還想到,那家棒冰廠商已經倒閉了;他總是看到有人往游泳池裏吐口水,小便;恐龍全都滅絕了,沒有人說得清緣由;黃金之城好像只是一個迷夢,根本不存在,所有的探險家都死去了。死亡安靜地漂浮在雨林的上空,死神揮舞著鐮刀鋤草,筱滿的眼睛黑黑的,像死神穿著的鬥篷,筱滿的影子綠油油的,像一片一片被砍倒的荒草。

他還想到薩賓·阿澤瑪在地上翻了一個前滾翻,又翻了一個後滾翻。

他感覺他的心好像也在不停前滾翻,後滾翻,他有些害怕,十分緊張,他也說不清緣由,可能根本沒有緣由……

樓下電子門鈴的鈴聲乍響,趙尤去開了門鎖,出門去接戴柔。他站在電梯門前等待著,沒多久電梯門就開了,戴柔風塵仆仆地走了出來,她看到趙尤,先是一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問道:“你去扔垃圾?”

趙尤跟著往自己的右手上看,恍然搖了搖頭,說:“不是,是刀具,還有一些危險的東西都在裏面。”

他問戴柔:”他不會死掉吧?”

“你說什麽呢?”戴柔皺起了眉頭,“你沒事吧?”

趙尤說:“他生病了。”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戴柔往前一指:“是前面這間吧?”

趙尤點頭,戴柔往前走去,趙尤跟著她,戴柔說道:“你看他平時嘻嘻哈哈的,他的性格其實比較敏感,”她撓了撓眉心,“之前的案子……”

“林憫冬的案子?”

“不止林憫冬的案子,他轉刑偵後,我和他搭檔破了幾個案子,在林憫冬的案子之前我就發現了,他太容易和被害者共情了。”戴柔指了指自己,看著趙尤:“拿兇殺案來說吧,雖然都是警校教出來的,但是每個警察破案的思路都不太一樣,我是比較常見的那種,作為一個第三者介入案件,收集證據,分析排查,我知道你,你比較像以兇手的視角來看待案子,他呢,他會代入被害者來分析現場的情況,林憫冬的案子之後他的失眠很嚴重,還會夢游,厭食,住院住了很久才調養回來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尹妙哉家門前了,戴柔瞅著那緊閉的房門沖趙尤挑了挑眉毛,說:“他不適合,也不應該再介入這次的案件了。”她問道:“他怎麽在你們這裏?”

趙尤看著戴柔,一摸口袋,眨了眨眼睛,小聲說:“我沒拿鑰匙,也沒拿手機。”他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梁:“不然您給小尹打個電話?拜托她過來開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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