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筱滿(下)

關燈
第十五章 筱滿(下)

裏間辦公室十分寬敞,淺綠的墻壁搭配著柔軟的豆綠色地毯,三面都有窗戶,墻上掛著一些風景畫,此時珍珠粉色的窗簾全拉開來了,陽光撒滿了屋子,筱滿這麽隨便打量了一圈差點被滿室的陽光刺得幾乎睜不開眼睛了,他低著頭,在一張皮躺椅上坐下,先和陳宛兒道了個歉:“不好意思了陳醫生,我今天感冒了,狀態可能不太好。”

陳宛兒坐在了他對面的一張單人沙發座上,問他:“吃過早飯了嗎?”

“吃了。”筱滿開始報菜名,“紅豆粽子,蘸白糖,豆漿,溫的,天熱,本來想喝冰的,但是一大早喝冰的對胃不好。”他笑了笑,打開了剛才順手拿進來的時裝雜志,嘩啦啦翻到星座專欄,問陳宛兒:“我記得您是雙魚座吧?”

陳宛兒說:“昨天張惠芬的律師聯系我了。”

“哦,打聽我的事?”筱滿笑著看星座專欄,關照陳宛兒:“您這個月要註意咽喉部位的健康啊,有得扁桃體炎的風險,可以考慮買彩票,好像挺有偏財運的,”他擡起頭朝陳宛兒眨了下眼睛,微笑著問:“心理醫生對病人的病史應該絕對保密的吧?”

陳宛兒點了點頭,坐得很放松,腳到了筱滿坐著的躺椅下面,她道:“他和我說了下呂陽的情況,也是出於對你的關心吧,主動詢問我。如果讓你和呂陽分開,會不會對你的精神狀況造成什麽沖擊,他知道這麽多年下來,你和呂陽的感情還是很深的。”

“他覺得我是把呂陽當成寵物,還是當成了親弟弟還是當成了兒子,還是他懷疑我猥褻未成年,懷疑我是戀童癖?”筱滿的手壓著攤在膝上的雜志,盯住了陳宛兒。

陳宛兒笑了笑:“你想多了,我們都知道你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那你和他說什麽了?是不是你告訴的他,我如果想要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必須去嘗試重新和人建立起情感關系,必須找到一個情感寄托的對象,你當時建議我可以養寵物,而我告訴你,一個男孩子需要我照顧,你覺得嘗試和他一起生活,會是個很不錯的主意,他和寵物的功效,對我來說是一樣的,你是這麽和他說的嗎?”

“我的原話不是這樣的。”陳宛兒還是笑著,她問筱滿,“要喝點什麽嗎?”

筱滿仍舊緊盯著她:“那你的原話是什麽?”

“我說,你在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陰影,呂陽是你的一次很成功的嘗試,他對你來說意義很重大,就像溺水的人抓到的救命稻草。”

筱滿啞然失笑:“你想過呂陽聽到這樣的話是什麽感受嗎?”

“你覺得他會是什麽感受?”

筱滿將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耳鳴又在他耳朵裏作怪,他壓著手下的雜志,說:“昨天,他問我能不能當他的第二監護人,他和我說,他和他媽媽有血緣關系,他是沒辦法拋下他媽媽的,他媽媽就永遠在那裏,是他的第一位的監護人……他傻乎乎的,第二監護人……世界上哪有這樣的東西,我配嗎?”筱滿搖了搖頭,試圖把那些愈來愈響的耳鳴從耳朵裏抖出來,同時,他說道,“我生病了,我想好起來,你告訴我,不是所有人際關系都帶著侵略性,都會傷害到人,你建議我從哪裏跌倒就要從哪裏爬起來,不要害怕,你鼓勵我去接觸人,重新接納別人,通過照顧別人,通過讓別人先接納我,完成一種互相補償的情感關系……”他突然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這才聽到自己說:“我覺得我傷害了呂陽,我利用了他。”

他擡起了手臂,嘴唇壓在了纏扣在一起的手指上,他長長舒出了一口氣,說:“我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和你坦白到這個地步了,你現在知道我沒事了吧?”說完,他便瞄了一眼陳宛兒,“我想去看醫生,能治感冒的那種,我真的很不舒服。”

陳宛兒又問他:“我能問問那天在404,你看到了什麽嗎?你也能像剛才那樣坦誠地告訴我嗎?”

“新聞上都寫了吧……沒什麽好說的。”筱滿低頭看著雜志。

陳宛兒道:“你現在已經不是警察了,八卦一下也不行嗎?”

筱滿找到了摩羯座的本月運城,邊看著邊說:“我看到一個女人,一個孩子,嬰兒,很小很小,渾身發黃,房間裏開著空氣凈化機,有些吵,就像我的耳鳴……”他指著雜志,吃驚地說道:“本月有可能會感染風寒,註意不要貪涼,這未免太準了吧?”

陳宛兒說:“這是三月份的雜志。”

筱滿笑出了聲音,合上了雜志,靠在躺椅上說道:“女人二十五六的樣子,除了膚色有些詭異之外,皮膚的彈性看上去不錯,發質很好,油光水亮的,手上塗著墨綠色的指甲油,像這樣……”他指著那邊時裝雜志的封面,“哦,原來是今年的流行色。”

“有些像青苔。”陳宛兒說。

“是的,她的人也像青苔一樣,我是說她躺著的姿勢,就像青苔貼合大樹,貼合石頭,很安靜,很和諧地和它們共生著,她貼和著那床單,很安靜,很和諧地和那間房間共生著,我一度懷疑她沒死……一個男嬰躺在她邊上,或許是她的孩子,我不知道,她的肚皮上有一道很長的縫線的痕跡,孩子或許是從那裏剖出來的,他的肚臍上的臍帶打了一個結。兩個人都那麽安靜,那麽平和,只有我的耳朵裏很吵,我的耳鳴很嚴重了,”筱滿嘆了聲氣,看著陳宛兒,“陳醫生,你這裏有感冒藥嗎?”

陳宛兒搖頭,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又問:“聽說你是和另外一個人一起發現的屍體?”

筱滿喝了一口水,接著道:“是另外兩個人,他們一個是酒店的老板,一個是我的一個客人,我和那個客人一起去的愛琴海,我讓她在樓下等著,結果我和老板敘舊的時候,她自己跑上來了,非要進去404看看,老板起先不肯,說一個星期都沒人住過這兒了,挺多客人都嫌這房間晦氣,不愛住那裏,平時那間房子的住客就是一些獵奇愛好者,還有什麽搞恐怖直播的,後來她給了他不少錢,他就開了門,他一開始不讓我進去,你知道我和那個老板是有些矛盾的。發現了屍體之後老板就報警了。”

“說說你那個客人吧。”

“女孩兒,挺漂亮的,大學老師,教老外漢語的。”筱滿說,“真有這麽個人,你可以去問戴柔啊,她肯定不是我的幻覺。”

“她是你舞廳的客人?”

“私家偵探業務的客人,她很癡迷變態連環殺手案件,現代人好像都很癡迷這類案件。”

“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因為托這些人的福,他們上廁所的時候有很長的故事可以看,很能打發時間?”筱滿又喝了兩口水,撓了撓眉心,看著陳宛兒說:“我覺得她在尋找一條出路,有可能她在母嬰關系這方面有過什麽特別的遭遇,她看到404裏的女人和孩子時反應很大,不像是那種普通的受到驚嚇的反應,像是心有餘悸,很害怕,但是又在強迫自己要去面對,後來還暈了過去……”筱滿停了停,笑著抓頭發:“就不瞎八卦別人了吧,當然也有可能她過了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日子,過膩味了,不喜歡自己現在的生活了,就為了尋找刺激,尋求某種慰藉,某種成就感?就和在網上分析案件的熱門帖子的作者一樣吧,”

“你是說網上很火的那個青市說書人?”

“您也在關註最近這幾起案子?”

“我上廁所也很需要廁所讀物啊。”陳宛兒笑著。

筱滿也笑了,坐了起來,把水杯放在了一張茶幾上。陳宛兒說:“有人猜這個說書人其實才是愛琴海殺手,也是現在正在犯案的人,他好像知道很多,你看了帖子了嗎?”

筱滿看著陳宛兒:“我知道那個帖子。”他說,“他不是愛琴海殺手,他不是林憫冬,林憫冬已經死了。”

“我知道,是你擊斃的他,當時的情況很危急,你不開槍的話,戴柔就會有生命危險。”

筱滿笑著用力搓了幾把臉,大嘆一聲:“我的故事您記得可真清楚啊!”

陳宛兒指指身後的辦公桌:“我昨天溫習了一下以前的記錄。”

筱滿捧著臉,彎著腰,看著跟前的茶幾,說:“那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做特警時的事情吧。”

那茶幾上隱隱約約映出了一個人的倒影,筱滿不由捂住了嘴巴,掩住了鼻子,指尖戳到了眼睛下頭,他閉上了眼睛。

陳宛兒道:“記得,你父親在你十五歲的時候在邊境緝毒,被當地的大毒梟殺害了……”

陳宛兒的聲音柔柔的,漸漸輕了下去,漸漸地淡出,像是在等著什麽人接下這個話茬。

筱滿便接下去說:“從那時候起,我的夢想就是做警察,抓到害死我爸的那個坤努,08年4月15日淩晨三點二十八分,我抓到了他,親手給他戴上了手銬,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夢想了,我感覺我的人生到那裏其實就夠了,我的人生其實在那個節點就可以結束了,比如說,我在執行那次收網任務的時候,我和坤努同歸於盡了,你說,那該是一個多完美的結局?”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忽而問陳宛兒:“這個故事,這些話我和你說過這麽多遍了,你難道不會聽得很煩了嗎?你是不是現在其實很不耐煩了?”

陳宛兒說:“我女兒最近養了只小兔子,她在家的時候,每天都會花很多的時間,幾乎每五分鐘就要去和那只兔子說我愛你,我問她,我說你每天都說,你不會厭煩的嗎?”

“她是愛那只兔子,我是後悔,這能相提並論嗎?”

“當然可以,有什麽不可以的呢?本質上都是情感,愛也好,後悔也好,恨也好,其實都只是郁結在人心裏的一種極度強烈的情緒。”

“她的兔子也愛她嗎?”

“她希望她每天和它說那麽多遍愛,它也能愛她。”

“或許她並不愛它,只是想得到它的愛罷了,這是她耍的小手段,她在騙它的愛。”

陳宛兒想了想,說:“或許吧。”

“我好像把你女兒想得太壞了。”筱滿問道,“她睡得好嗎?”

“還不錯,只是最近會假裝睡覺,然後躲在被窩裏玩平板電腦。”

筱滿笑了:“很頭疼吧?”

“有點。”

筱滿放下了手看著陳宛兒:“你有那只兔子的照片嗎?”

陳宛兒起身走去辦公桌邊,輕聲說著:“我沒有編故事騙你。”

她拿起了擺在桌上的一臺手機,走了回來。她把手機給了筱滿,這手機的屏保就是一張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抱著一只小白兔的照片,女孩兒張著嘴巴開懷大笑,兩顆門牙搖搖欲墜。筱滿說:“真可愛。”

“還有視頻。”陳宛兒找到了一則視頻,播給筱滿說,視頻拍的是那屏保照上的小女孩兒正撫摸著一只兔子,一遍遍,認真地說著:“小兔子,我愛你,我愛你。”

筱滿把手機還給了陳宛兒,在躺椅上躺下了,他抱著胳膊,蜷著身子說:“我很想睡覺。”他笑著說:“我對你真的是很坦誠了,想到什麽就和你說什麽。”

“你睡一會兒吧,我今天的下一個病人要到下午才來。”

“陳醫生,你可以催眠我嗎?”筱滿直勾勾地望著茶幾上的水杯問道。之前落在那茶幾上的人的輪廓這時化成了一圈圈漣漪一樣的怪紋路。

“你為什麽覺得自己需要催眠?”

“我想要一些深度睡眠。”

“最近的睡眠質量不太好嗎?”

“每天能睡八個多小時。”筱滿說,還開了句玩笑,“你也可以趁我被催眠了之後多問我一些我的客人的八卦啊。”

陳宛兒的聲音裏帶著笑意:“我還以為你已經對我足夠坦白了,已經把你知道的所有八卦都告訴我了。”

“是的,我什麽都說給你聽了,你是我的心理醫生,你會保密,我有什麽不能說給你聽的呢?”筱滿說道,自己跟著點了點頭。

陳宛兒問他:“最近還是都在白天睡嗎?晚上還是睡不著嗎?”

“是。”

“那現在不正是你睡覺的時間嗎?就不需要催眠了吧?”

茶幾上的漣漪抖動了一下,筱滿枕著自己的手臂,枕著時高時低的耳鳴說道:“耀庭20,604,祝悅聞母子,23歲,一歲兩個月,從澳洲回來探親;紅木街道25-304,今秋,張桂芳夫妻,66歲,65歲,準備去參加侄女的婚禮,老兩口都退休了,正有開房車環游中國的計劃;丹香苑8幢204,馮利緣一家三口,45歲,48歲,21歲,一對中年夫妻和剛大學畢業找到工作的女兒,送水工人顏之重21歲,大學畢業後沒有立即找到工作,和農村務農的父母謊稱自己做了白領,工資很高,什麽兼職都幹,每個月固定往家寄三千塊錢;孔亭,女孩兒,20歲,大學在讀,成績優異,有保送研究生的資格;何君君,男孩兒,17歲,體校學生,游泳健將,夢想是參加奧運會。”

“這些人裏,沒有人度過08年的夏天。”

“他們都成了過去。”

“我回到青市……我活過了那個夏天……”

照進室內的陽光忽然更明亮了,筱滿的眼睛一陣刺痛,兩邊的太陽穴都脹脹的,他眨著眼睛說:“我只想睡一下,不做夢……或者知道自己在做夢,然後很快就能醒過來……只有被催眠的時候,我才有這種感覺。”

陳宛兒說:“那你試著放松一些,試著調整一下呼吸的節奏。”

筱滿閉上了眼睛,躺在陽光下。

“吸氣,呼氣……”

“吸氣,呼氣……”

“註意力集中在我的聲音上。”

陳宛兒說:“現在,想象你來到了一片草坪上,草很綠,微風徐徐的,遠處能看到連綿起伏的山巒。”

筱滿的眼前是一片海。

“你在草地上躺下,氣溫很合適,空氣裏有花的香味。”

海面平靜。他坐在一艘小木船上,沒有風,船一動不動。

“一切都很舒適,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只有你。”

好多其他人也坐在這艘小船上。他們有的平躺著,有的蜷起身體,有的肚子上趴著一條黑線,有的手臂上全是蜈蚣似的縫線痕跡,有的嘴巴很紅,一個嬰兒攤開四肢,就躺在他的腳邊。這些人全都赤身螺體,面容平靜,他們全都睜著眼睛看著他。

“現在,我數到十,你就會睡著……”

筱滿動了一下,船沈了。

““一,二,三……”

他往海底沈去。他看到林憫冬坐在海底,手裏捧著一只奶油蛋糕,他似乎急切地要和他說什麽。

“四。”

他說:“我以前覺得04這個房號好不吉利,很晦氣,老實和你說吧,4號房間是我的童年陰影,但是好奇怪,第一次見到你,你選了404號房,我突然就喜歡上這個號碼了,從此以後,看到4號房間就覺得很開心。”

“五,六,七……”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很放松,很輕松,好像什麽煩惱都沒有了,你也這麽覺得吧?”

“十……”

筱滿睜開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