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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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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初級雪道

水谷雅子又一次失去了平衡,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呼,“噗通!”

一屁股結結實實地摔在了蓬松的粉雪裏,濺起一片細碎的雪花。

她滑得歪歪扭扭,不知不覺偏離了預設的安全雪道軌跡,滑到了靠近樹林邊緣、雪質更松軟也更不易控制的位置。

“哎喲……”

揉著摔疼的屁股,笨拙地試圖撐著雪杖站起來,動作有些狼狽,臉上卻洋溢著單純開心的笑容,絲毫沒有被摔倒打擊到興致。

就在這時,一只戴著滑雪手套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水谷雅子擡頭,看到了滑到她身邊的如月遙。

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緊抿的唇線。

她身形穩定,早已不是最初那個在教練面前略顯笨拙的初學者。

出色的運動天賦讓她學得極快,雖然還不能像跡部忍足那樣在高級道上風馳電掣,但在這片初級雪域穩穩當當地滑行,已是游刃有餘。

“謝謝!” 水谷雅子笑嘻嘻地抓住如月遙的手,借力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目光透過墨鏡,落在水谷雅子那張沾著雪粒、笑得沒心沒肺的臉上。

這張臉…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白色雪原映襯下,與記憶深處那張永遠定格的面容驟然重合。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水谷雅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水谷微微吃痛。

“別走遠了。”如月遙的聲音隔著圍巾傳來。

像是在對眼前的水谷雅子說,卻又仿佛穿透了時空的壁壘,對著那個永遠留在昆侖雪域的身影,發出遲來的帶著無盡悔恨的叮囑。

水谷雅子被她弄得一楞,隨即又嘻嘻哈哈起來:“知道啦知道啦!我不會亂跑的。你帶我滑!”

如月遙放慢速度,帶著水谷雅子,像帶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慢慢地向雪道中央滑去。

水谷的技術實在不敢恭維。

從最初的“小企鵝挪步”,逐漸進化成雙腿劇烈顫抖、姿勢極其別扭的“唐老鴨搖擺”,搖搖晃晃、抖抖索索地滑行了一小段距離。

如月遙始終沈默地跟在她側後方。

突然,水谷拐彎時手臂一個失控,雪板前端猛地向左一歪,她整個人驚呼著向前撲倒。

摔倒的方向直直撞向了緊跟在側的如月遙。

“啊——如月小心!”

變故來得太快。

如月遙根本來不及躲避,或者說根本沒想躲避。

在身體被撞倒的瞬間,她本能地伸出手臂,不顧一切地用力攬住水谷的腰背,將她整個人護在了懷裏。

同時身體猛地旋轉,試圖用自己的後背去承受撞擊,迎接隨後可能的翻滾。

“砰!”

兩人糾纏在一起,重重地摔進了粉雪裏,巨大的慣性帶著她們滾了好幾圈。

如月遙死死地護著她,憑借著出色的身體柔韌性和核心力量,終於在撞到一棵被雪覆蓋的低矮灌木前,止住了翻滾的勢頭。

世界安靜了一瞬。

雪粒沾了滿頭滿臉,兩人狼狽地躺在雪窩裏。

厚厚的粉雪如同天然的緩沖墊,倒也沒覺得有多疼。

“哎呦……我的屁股……”水谷雅子齜牙咧嘴地掙紮著坐起來,揉著被摔了兩次的可憐部位。

如月遙卻沒動,仰面躺在雪地上,墨鏡在剛才的翻滾中早就不知道去哪裏了。

怔怔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雪花從無盡的蒼穹中飄落,輕柔地落在她的睫毛、臉頰、唇上。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純凈的、無邊無際的白。

很美。

美得……殘酷而冰冷。

水谷雅子的臉在她眼前晃動,帶著鮮活的氣息和痛呼抱怨。

孟瑤的臉也在她眼前晃動,永遠定格。

兩張相似的面孔,在同樣冰冷的雪域裏,詭異地重疊、撕扯著她的神經。

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蔓延開來。

如果……

如果帶隊深入昆侖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孟瑤……

那孟瑤……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愧疚和自責如同毒蛇,死死纏繞住心臟,帶來窒息般的絞痛。

腦海裏,北海道神宮那張被她藏起來的簽文,再次浮現: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苦海回頭?

如何回頭?

血仇未報。

亡魂未安。

沈入這無邊苦海,早已…身不由己。

眼眶深處難以抑制地湧上一陣酸澀的熱意,視線漸漸被模糊。

“大小姐!”

“雅子!”

兩聲焦急的呼喊由遠及近。

忍足侑士和宍戶亮幾乎是飛馳而至,在她們身邊猛地剎車。

忍足一眼就看到仰躺在雪地裏、失神地望著天空、臉頰上似乎還沾著未幹水痕的如月遙,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如月!”立刻跪在她身邊,伸出手想去碰她又不敢碰,“摔到哪裏了?是不是很嚴重?哪裏疼?”

他以為她是摔得動彈不得,或者傷到了哪裏。

熟悉的聲音將她從窒息的情緒深淵裏拽回,下意識地撇過頭,避開忍足擔憂的目光,同時也飛快地眨掉眼眶裏那點不受控制的濕意。

動作利落地坐起身,聲音慣常,微微沙啞: “……沒事。”

擡手抹掉臉上沾著的雪粒,輕描淡寫的帶過,“沒摔疼。就是有點累了,躺著發會兒呆。”

看著她恢覆清明的眼神,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點。

忍足不容拒絕地將她從雪地裏拉了起來,仔細拍掉她後背和頭發上的積雪,“雪道上不能躺著發呆,太危險了。”

“萬一後面有人滑下來沒看見,或者速度太快……”

“知道了。”如月遙低聲應了,任由他扶著站穩。

另一邊,宍戶亮已經檢查完水谷雅子,確定她只是摔倒,沒什麽大礙。

默不作聲地拉起水谷雅子的胳膊,帶著她這個“麻煩制造機”,向更安全平坦的區域滑去。

墨鏡沒了,那眼眸清晰地暴露在光線下,雖然竭力維持著平靜,但眼底深處那抹未能完全掩飾的疲憊和沈重,卻沒能逃過忍足敏銳的眼睛。

他什麽也沒問。

“我陪你滑下去休息?”

“嗯。”

緩慢向下。

忍足眼尖地發現了不遠處被雪半掩著的墨鏡。

他松開扶著如月的手,利落地滑過去彎腰拾起,仔細擦掉鏡片上的雪沫,遞還給她。

“給。”

如月遙接過,重新戴上。

黑色鏡片將她所有的情緒嚴嚴實實地藏匿。

忍足的心卻並未因此放松,他確信自己看到了她不同尋常的狀態。

是摔疼了嗎?不像。

那……會是什麽?他猜不到。

墨鏡後的世界如同她此刻緊抿的唇線,拒絕任何窺探。

他選擇挑些輕松的話題。

“大小姐的運動神經果然很厲害。”恰到好處的讚嘆,打破了略顯凝滯的沈默,“這麽快就能滑得這麽穩了。”

“你怎麽不去和跡部比賽了?”

她記得路上大家閑聊時提到過,高中時他和跡部在滑雪場上可是勁敵。

忍足輕笑一聲,帶著點調侃和自知之明。

“跡部君臨天下、光芒萬丈的時候,我再去湊熱鬧,豈不是自討沒趣?還是不去礙眼比較好。”

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了“識趣”的位置。

“很低調啊。不搶跡部的風頭?”

忍足聳聳肩,半開玩笑地說:“也不是,主要是……”

“身高上我已經壓他一頭了,總得給大少爺留點面子……”

話沒說完,潛臺詞不言而喻——雪場上就不要再碾壓了。

如月遙聽懂了弦外之音。

微微擡頭,掃過他挺拔的身姿。

一米八八的身高在普遍不算太高的日本人裏確實鶴立雞群,寬肩窄腰,體態勻稱,即使在厚重的滑雪服包裹下,也能感受到那份沈穩的力量感,確實安全感十足。

這家夥…… 是在炫耀吧?

撇了撇嘴,她懶得接話。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慢慢地滑到了山腳下溫暖的咖啡館前。

換下裝備,推門而入,香氣和暖意包裹全身。

如月遙捧著熱氣騰騰的熱可可,小口啜飲著。

甜蜜溫暖的液體滑入喉嚨,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盤踞在心頭的煩悶。

忍足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看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是剛才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覺得有點累。”

她將責任推給了體力消耗。

忍足似乎不太相信這個解釋,下意識低聲,“不應該啊……”

“按理說生理期應該不是這兩天……”

“咳!咳咳!” 如月遙猝不及防地被嗆了一下。

這個家夥!

他怎麽能!

又一次這麽這麽光明正大、理所當然地談論她的生理期?!

還在這裏分析?

一把抓起桌上忍足剛剛剝好、放在紙巾上準備遞給她的橘子瓣,看也不看,動作迅猛地直接塞進了他還在說話的嘴裏。

“閉嘴吧你。”帶著壓抑的羞憤,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吃東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忍足猝不及防,被塞進了一瓣冰涼清甜的橘子。

錯愕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對面羞惱到炸毛的大小姐,唇上甚至還殘留著她指尖那微涼的、帶著一絲橘子清香的觸感。

他楞了幾秒,看著如月遙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耳廓,看著她因為羞憤而緊抿著、卻比平日更加生動的唇線……

慢慢地咀嚼著口中的橘子,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彌漫開來。

“嗯……” 他咽下橘子,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低低地、清晰地回應。

“這橘子,真甜。”

夜晚的活動室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驅散了嚴寒。

男生們聚集在乒乓球桌和臺球桌旁,氣氛熱烈。

乒乓球桌上,日吉若身形矯健,步伐迅捷精準,將古武術的迅捷反應和紮實下盤功夫完美運用到了小小的球桌上,球疾如流星,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

臺球桌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忍足、跡部、宍戶和鳳捉對廝殺,計分板上分數交替上升,碰撞聲和喝彩聲不絕於耳。

女生們則占據了活動室另一角的舒適沙發區,茶幾上擺滿了她們搜羅來的北海道特色護膚品牌“Shiro”的各種試用裝和小樣。

水谷雅子拿著身體乳,手腕湊到千葉和佐藤鼻尖:“你們聞聞!是不是特別清冽的柚子香?”

“酒店浴室用的全套都是這個牌子,泡完溫泉抹上,感覺整個人都被雪水洗過一樣幹凈!”

佐藤和千葉湊過去嗅著,連連點頭,討論著回程一定要去專賣店掃貨。

日吉若正好打完一局,輕松取勝。

他看著靠在吧臺的如月遙,難得主動開口邀請:“如月桑,來一局?”

沒有多餘廢話,她徑直走向球桌,拿起橫拍。

中國人絕對不能在乒乓球上輸了。

這念頭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

對局開始。

日吉若依舊是那迅猛精準的風格,開局便是一記角度刁鉆的急旋發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啪!” 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幾乎是瞬間移動,如月遙的身體如同蓄力的黑豹,爆發力驚人。

手腕微動,球拍劃出淩厲的弧線,竟以更快的速度、更強勁的力道,直接將球反抽回去,球速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

日吉若瞳孔微縮,勉強撲救,球卻已擦著桌角飛了出去。

0:1

接下來的如月遙完全憑借超乎常人的反應速度、恐怖的瞬間爆發力和精準的本能控制,在球桌上掀起了一場速度風暴。

她不懂覆雜的技術和旋轉,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和對力量的控制達到了極致。

每一球都如同炮彈般射出,角度或許不夠刁鉆,但速度和力量足以壓制一切技巧。

日吉若嘗試變換節奏,拉長球,打旋球,試圖用經驗破局。

然而一切都顯得徒勞。

“啪!”

“啪!”

“啪!”

比分迅速拉開。

最終,日吉若一記奮力撲救後,還是沒能接到那記快如奔雷的直線球。

11:4!如月遙勝。

“噢——!” 短暫的寂靜後,活動室裏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太強了!”

“這速度簡直不是人!”

如月遙將球拍輕輕放回桌上,神色平靜,“承讓。”

日吉若喘著氣,看著她的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敬意。

“哇!外面下大雪了!”

眾人的目光投向落地窗。

漆黑的夜幕下,鵝毛般的雪花正以近乎狂暴的姿態,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

富良野靜謐的山巒和森林瞬間被卷入混沌的白色漩渦之中,能見度急劇下降。

路燈的光芒在狂舞的雪片中暈染開模糊的光團,整個世界仿佛被白色怪獸吞噬。

“哇……好大的雪!”

水谷雅子看著窗外,裹緊了身上的披肩,帶著點女孩子特有的浪漫幻想,“這麽大的雪…會讓人想到雪女呢!傳說中能把人瞬間凍成冰雕的美麗妖怪。”

忍足剛放下臺球桿,聞言推了推眼鏡,溫和的聲音帶著他特有的書卷氣:“在小泉八雲的《怪談》裏,雪女的故事其實更像一個悲傷的愛情傳說。”

“她愛上了一個誤入深山的木匠,因為這份愛意,她違背了本性沒有殺他,只是讓他發誓永遠保守秘密。”

“可惜,後來木匠違背了誓言,向他人吐露了雪女的存在。”

“最終,雪女帶著他們年幼的孩子,消失在茫茫風雪中,只留下無盡的遺憾。”

淡淡的唏噓。

跡部瞥了忍足一眼,聲音帶著調侃:“啊嗯?忍足你這喜歡把一切恐怖傳說都解讀成純愛故事的愛好,還真是多年不變。”

向日也湊過來吐槽:“就是就是!好好的妖怪傳說,到你嘴裏就變成愛情悲劇了。一點氣氛都沒有了!”

水谷雅子看著依舊站在窗邊凝視著窗外狂暴雪幕的如月遙,好奇地問:“如月你呢?看著這麽大的雪,在想什麽?”

如月遙緩緩轉過身,語氣一本正經,“我在想……”

“暴風雪山莊殺人案件。”

活動室裏安靜了一秒。

“阿加莎·克裏斯蒂的經典設計。”

“大雪封山,與世隔絕的古宅,心懷鬼胎的各色人物,接二連三發生的離奇命案……”

“完美的閉環環境,極致的心理壓迫。”

她話音剛落——

“噗——” 向日剛喝進去的可樂差點噴出來。

“咳咳咳!” 千葉也被嗆到了。

一片詭異的寂靜後,活動室裏爆發出哄笑聲。

“噗哈哈哈!”

“天吶!如月前輩!”

“救命!忍足把恐怖傳說變成愛情故事,如月把愛情故事變成恐怖案件!”

“你們倆真是絕配啊!”

忍足看著窗邊那個一臉“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的身影,再看看窗外如同末日般的狂風暴雪,無奈地扶了扶額。

好吧。

暴風雪山莊……

很符合大小姐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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