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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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深秋 橫濱

庭院裏幾株楓樹紅得如同燃燒的火焰,片片紅葉隨風飄落,在精心打理過的庭院裏鋪開濃烈的色彩。

如月遙站在池邊,撚著魚食,漫不經心地撒向水中,引得錦鯉爭相躍動,攪碎了一池倒映的紅葉。

看著這如火如荼的秋色,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天平山的景象。

那裏的楓葉也是這般熾烈,紅得纏綿悱惻,卻又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婉多情。

思緒飄遠,耳畔還回蕩著大哥如月輝帶著火氣的咆哮。

“你看看這些新聞!鋪天蓋地!‘轟動東京的美貌’?‘神秘繆斯’?”

“我們如月家什麽時候需要這種虛名了?”

“我們是極道!極道要霸氣酷炫!要齜牙咧嘴!要嚇得人不敢靠近!”

“你長得漂亮就算了,還搞這些風花雪月,一點也不像極道!”

如月輝棱角分明的臉因憤怒而漲紅,濃眉倒豎,拍得桌子砰砰作響。

他身後的早乙女管家那張萬年不變的溫和臉上也難得露出緊張,手虛虛地攔在如月輝和那張昂貴的紅木矮幾之間,生怕下一秒桌子就被掀了。

“大哥,時代變了。” 她冷靜地壓住他的火氣,“如月家不能永遠固步自封,守著現在那點基業。”

“光明正大地開拓新賽道,才是長久之計。”

“況且,我需要這份‘高調’。”

“新賽道?哼!” 如月輝顯然對這個答案嗤之以鼻,“你告訴我,突然來日本讀大學,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你從小在中國長大,之前怎麽都不肯過來,每年都是我抽空飛過去陪你幾天。”

“現在倒好,一聲不吭就跑去東京了?你真當我是傻子?”

面對大哥的咄咄逼問,如月遙依舊八風不動:“我就是來讀大學的。”

“你——!” 如月輝額頭青筋暴跳,早乙女管家連忙上前勸慰,用身體巧妙地隔開了暴怒的主人和脆弱的矮幾。

如月家的兩個孩子,一個像可能爆發的火山,一個像亙古不化的寒冰。

夾在中間的早乙女管家,像一塊飽受煎熬的夾心餅幹,既要護著固定財產的桌子,又要顧著主人的血壓。

“大小姐。”

輕柔的女聲打斷了如月遙的思緒,女仆恭敬地遞上一張素雅的信箋。

“有訪客遞上了拜帖。”

撚魚食的動作一頓。

接過那張質地考究的拜帖,能感受到紙面細微的紋理。

展開。

沒有冗長的客套,只有一行遒勁有力的墨字:

【盼能相見。忍足侑士】

字跡似乎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洇開,透著孤註一擲的執著。

他……到橫濱來了?

微微一怔,手指收緊了幾分。

擡起頭,望向天空。

天色不知何時陰沈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帶著山雨欲來的濕冷氣息。

空氣變得沈悶。

將拜帖合上,“帶他進來。”

將手中剩餘的魚食盡數撒入池中,一點也不顧魚的死活。

轉身時的裙擺無聲地拂過廊下的木質地板,朝老宅深處走去。

忍足站在如月家那扇氣勢恢宏的黑漆大門外。

雨點已經開始零星落下,冰冷的觸感打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心臟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緊繃了多日的神經。

盯著那扇大門,如同望著命運最後的宣判。

拜帖遞進去已經很久了,久到他幾乎以為,這就是拒絕。

設想過無數種可能,也做好了再次被拒之門外的準備。

拜帖上的四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甚至不敢寫下更多解釋,生怕任何一個多餘的詞語都會成為被拒的理由。

就在他幾乎要被深秋的冷雨澆透時,門軸發出輕響。

門,開了。

女仆對他微微躬身: “忍足先生,這邊請。”

她……沒有拒絕。

她讓他進門了。

四肢百骸的冰冷麻木,連帶著雨滴打在皮膚上的觸感都變得不那麽刺骨。

跟著女仆的腳步,他踏進了如月家老宅。

穿過精心布置的回廊,繞過假山流水,庭院的景致在深秋的蕭瑟中透著沈靜華美。

花樹在細雨中搖曳,枝葉上凝結的水珠晶瑩剔透。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端,又像是踩在刀尖。

終於在廊下某處停住腳步,女仆躬身退開。

穿透了細密的雨簾和庭院的景深,目光落在了廊下那個端坐的身影上。

她坐在那裏,簡單的家居服,長發松挽,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

手中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輪廓。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如同庭院裏一尊最精美也最疏離的玉雕,目光平靜地朝他望來。

十天的煎熬,十天的尋找,十天的惶恐不安……

在真正看到她出現在眼前的這一刻,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都化作了喉頭難以言喻的哽塞。

腳步釘在了原地。

喉結滾動,他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只發出一聲幹澀而緊繃的低喚。

“大小姐……”

如月遙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與木質矮幾相碰,發出清脆的輕響。

他明顯消瘦了許多,原本清俊的輪廓此刻顯得有些嶙峋,眼下淡淡的青影,眼裏布滿了疲憊的血絲。

她蹙了蹙眉,“怎麽了?”

“誰欺負你了?”

仿佛在審視一個受了委屈跑來告狀的孩子:“都找到橫濱來,要我替你撐腰了?”

這話語裏帶著她特有的鋒芒,卻像羽毛觸動了忍足心底最脆弱也最柔軟的地方。

站在廊下,冷雨將他澆得透濕。

墨藍色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額前,不斷有水珠順著發梢滾落,劃過他瘦削了許多的臉頰線條,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眼鏡也蒙著薄薄的水霧,鏡片後那雙眼眸,如同被雨水洗過的深海,翻湧著壓抑了十天的情緒。

思念、委屈、惶恐、自責……還有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思念。

聽著她帶著調侃的話語,那句“要我替你撐腰了?”像是一把鑰匙,擰開了他苦苦壓抑的情感閘門。

“對不起……”

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弦終於發出了哀鳴。

不想再說任何辯解的話了,言語在此刻顯得無力。

他只想靠近她。

只想確認她真實的存在,驅散這十天來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慌。

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前張開手臂,迫切地想要將這個在他心頭盤踞了無數個日夜的人擁入懷中,只有真實的觸感才能填滿他心底的空洞。

如月遙的反應更快。

在他靠近時,纖細卻帶著力量的手掌已然擡起,精準地撐在了他濕透的胸膛上,隔開了他試圖貼近的身體。

“你幹嘛?”她的眼眸瞪圓,帶著一絲驚詫。

掌心下濕冷的觸感讓她眉頭緊鎖,掃過他明顯憔悴的臉色,聲音拔高了幾分。

“渾身都濕透了,頭發還在滴水。”

“又想生病是不是?”

與其說是斥責,不如說是裹著冰碴的關心,砸在忍足心上。

掌心抵在胸前,那堅決的力道阻止了他的靠近。

忍足的身體驟然僵住,手臂懸在半空。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在聽到她話裏那藏不住的關切時,所有的委屈瞬間化作柔軟。

他的心尖狠狠一顫。

“對不起,”垂下眼簾,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失禮了。”

懸著的手臂終究還是頹然垂落,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

如月遙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樣子,心頭莫名地泛起煩躁。

抿了抿唇,收回撐在他胸前的手,指尖還殘留著衣料冰冷的濕意和胸膛下過快的心跳震動。

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聲音是慣常的平淡,“你先去換身衣服。”

“把頭發擦幹。”

“然後……”

話音未落。

忍足那雙原本黯淡下去的眼,在捕捉到她一絲松動的片刻,驟然迸發出光芒。

所有的理智、矜持、顧慮……轟然倒塌。

根本沒有聽清她後面的話,就在她收回手、視線移開的千分之一秒空隙裏,忍足如同獵豹般再次欺身而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給如月遙任何反應和拒絕的機會。

結實有力的雙臂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的身體攬入懷中,緊緊地、死死地箍住,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透過濕冷的衣物,是他滾燙的情感。

“你——”

如月遙猝不及防。

整個人被一股濕冷又灼熱的氣息完全籠罩,雨水浸透的外套緊貼著她單薄的衣服,寒氣侵襲。

更過分的是將濕漉漉的頭發蹭在她的頸側,冰冷的雨水和溫熱的呼吸交織,帶來一陣令人戰栗的觸感。

這個過分的家夥!

得寸進尺!

蹬鼻子上臉!

怒火沖上頭頂,幾乎是立刻曲起手臂,準備狠狠掰開他禁錮的手臂。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碰到他時,男人埋首在她頸窩的動作,和他隨之響起的聲音,讓她所有的動作和怒火都僵在了原地。

忍足將臉深深埋進她溫熱的頸窩,灼熱急促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帶來細微的酥麻。

低沈沙啞的嗓音,是近乎破碎的祈求。

一遍又一遍地如同最虔誠的禱告般,在她耳畔響起,聲音哽咽,壓抑著委屈和惶恐:

“對不起……對不起……”

“別不理我……”

“…打我罵我都行……別不理我……”

像一把淬了火的鈍刀,鑿開了她堅硬冰冷的心防。

擡起的手卸去了所有的力道,懸在半空。

被冰封已久的心臟,像是被這話語和懷抱狠狠燙了一下,劇烈地收縮著,陌生的酸脹感。

鬼使神差。

那只原本要推開他的手,竟最終輕輕地落在了他被雨水浸透的背上。

無聲的安撫。

“怎麽了?”

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懷中傳出,是連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軟糯溫和。

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他後背的衣料,近乎笨拙卻無比認真的安撫他,像是哄著一個迷路的孩子。

“這麽委屈……誰欺負你了?”

“你說,我幫你教訓他……”

感受著後背那只帶著安撫意味的手,聽著她縱容的溫和語調,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只是更加用力地收緊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懷中,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溫暖,感受著那份真實的讓他魂牽夢繞的體溫。

十天。

整整十天的漂泊無依。

這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惶恐不安的心……

終於踏踏實實地……落回了屬於它的地方。

穩穩地,落在了她的懷裏。

雙臂如同最固執的藤蔓,將如月遙牢牢鎖在懷中。

濕冷的衣料緊貼著她,傳遞著失而覆得後不肯放手的執拗。

他就這樣抱著她,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論壇的事……對不起……”

艱難開口,這是橫亙在他心頭十天的巨石。

如月遙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聞言卻是一頓,掙紮了一下想擡頭看他,卻被他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論壇?” 聲音從他懷裏傳出來,帶著一絲困惑,“和你有什麽關系?”

忍足身體微僵,他以為她在說反話,是還在生氣他隱瞞。

“我……我沒有主動告訴你那些帖子……”

“是我不好,挑戰了你的底線……”

“底線?” 聲音提高了一點,哭笑不得,終於成功從他懷裏擡起頭。

“那些帖子又不是你寫的,評論裏也沒有你,他們聊得熱火朝天,跟你有什麽關系?”

看著他錯愕的臉,她理所當然:“再說了,我向來不關心這些無聊的東西。就算你告訴我了,我也不會去看論壇。”

“說不說,很重要嗎?”

忍足徹底楞住,震驚和委屈更加洶湧。

原來她根本不在意論壇的事?

那這十天……

“那……” 他像個被冤枉的孩子,控訴著說,“那你為什麽不理我?”

“發信息你不回,打電話你也不接……我以為……”

喉頭哽住,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如月遙秀氣的眉頭蹙起,“手機?”

“忘在東京了,沒帶回橫濱。”

她理所當然地仰著臉看他,“我讓孟遠轉告你了啊,有事聯系我另一個手機號。他沒跟你說?”

忍足侑士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孟遠。

如同最銳利的針,刺破了他心頭積壓的所有陰霾。

原來是這樣。

她沒有生他的氣。

沒有不理他。

只是手機忘帶了。

只是……孟遠那個混蛋!

從中作梗!

截斷了他所有的消息!

失而覆得的喜悅比第一次擁有時更加濃烈,像是從最深的海底被拋上了雲端。

所有的委屈、惶恐、不安,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極致的、想要宣洩的歡喜。

低頭看著懷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她眼裏還帶著點被他抱得太緊的不耐煩和未散的疑惑。

理智在喜悅沖擊下蕩然無存。

遵從了最本能的沖動,低下頭。

滾燙而輕柔的吻,落在了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如月遙只覺得額頭被一片柔軟而灼熱的東西輕輕觸碰了一下。

大腦一片空白。

緊接著——

羞惱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般直沖頭頂。

“忍!足!侑!士——!!!”

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怒吼在寂靜的廊下炸響。

如月遙的俏臉漲得通紅,眼裏燃燒著熊熊怒火,幾乎要噴出火來。

擡起手,目標精準,毫不留情地掐在了他腰間最脆弱的那塊軟肉上。

“嗷——!!!”

瞬間從狂喜的雲端跌入了劇痛的深淵,慘叫淒厲,飽含著生理性的疼痛和猝不及防的驚恐。

觸電般猛地松開手,捂著被掐得劇痛的腰側,痛得齜牙咧嘴,眼淚差點飆出來。

“你好大的膽子!!!”

如月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指尖都在顫,“誰準你……誰準你……”

那個“親”字她實在羞於出口,只能化作更加憤怒的瞪視。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一時沖動!鬼迷心竅!!”

哪裏還敢停留?求生欲爆棚。

一邊捂著腰倒吸冷氣,一邊連滾帶爬地朝著剛指給他換衣服的方向狼狽逃竄。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深怕慢了一步就要被大小姐的鐵拳當場制裁。

“滾去換衣服!!” 怒吼追著他狼狽的背影。

“是!是!馬上去!” 忍足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消失在走廊拐角。

廊下恢覆了安靜,只有雨水敲打屋檐的滴答聲。

如月遙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臉頰上的紅暈久久未退。

指尖拂過剛才被他親吻過的額頭,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灼熱的觸感。

“混蛋……”

低低地罵了一句,聲音卻沒了剛才的沖天怒火,反而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妙。

看著庭院裏在細雨中愈發紅艷的楓葉,抿了一口茶,試圖壓下心頭那點陌生的悸動和臉上殘留的熱度。

大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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