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關燈
第 25 章

谷瀨吊橋懸掛於郁郁蔥蔥的山谷之間,長長的橋身隨著山風輕輕搖曳。

山谷間吹來的風格外清爽,帶著草木和溪流的氣息。

忍足侑士也是第一次來這個景點。

看著那簡陋的、僅由木板和鋼索構成的吊橋橫跨在深邃的溪谷之上,心裏不免有些打鼓。

但看著如月遙已經率先踏上了橋板,他自然不能露怯,也跟著走了上去。

起初的一段還算平穩,雖然能看到下方奔流的溪水和嶙峋的巖石,但橋身晃動幅度很小,忍足鎮定地欣賞兩側的山景。

然而,越往橋中心走,山風越大,吊橋開始明顯地左右搖擺起來,腳下的木板也隨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橋身晃動的幅度遠遠超出了忍足的預期,每一次搖晃都讓他感覺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下意識地抓緊了旁邊的護索,指尖都有些發白。

這個高度……一旦掉下去……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腳下那令人眩暈的高度,努力維持著平衡,但步伐明顯變得遲疑。

走在前面的如月遙似乎察覺到了他放緩的腳步和不同尋常的沈默。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微微發白的臉上和緊抓著護索的手上,帶著一絲探究:“怎麽了?”

她頓了頓,看著他詢問道,“害怕了?”

開玩笑!

忍足侑士怎麽可能在喜歡的女人面前承認自己害怕?

還是在這麽一座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吊橋上!

他剛想挺直腰板,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說“完全沒有,這點晃動算什麽”,然而,仿佛是為了故意拆他的臺,一陣更強的山風恰好在此刻呼嘯而過。

“嗚——”

整座吊橋猛地向一側傾斜晃動,木板發出更明顯的呻吟聲。

忍足猝不及防,身體跟著一晃,差點沒站穩,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更白了。

所有強撐出來的鎮定瞬間瓦解,幾乎是本能地更緊地抓住了冰冷的鋼索,指節用力到泛白。

如月遙看著他這副明明害怕卻還要硬撐的模樣,沈默地看了他兩秒,然後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如果害怕,就拉著我。”

忍足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纖細卻十分有力的手,內心劇烈掙紮。

男性的自尊心讓他還想最後掙紮一下,維持所剩無幾的顏面,但吊橋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又是一陣不間斷的山風吹來,橋身持續地、規律地晃動著,每一次晃動都像是在挑戰他脆弱的神經底線。

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那點可憐的羞恥心。

忍足幾乎是在下一波晃動襲來的瞬間,立刻伸出手,有些慌亂地、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小臂。

觸手之處,是意料之中的微涼,以及隱藏在纖細外表下的、不容小覷的堅實力量感。

如月遙的手臂被他抓得微微一頓,但她並沒有不悅,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他緊緊抓著的手,然後擡起頭,什麽也沒說,自然地轉過身,繼續朝著對岸走去。

她就那樣任由他抓著自己的小臂,步伐穩定而從容,仿佛完全不受吊橋晃動的影響,像一個沈穩的領航員,牽引著在風浪中顛簸的小船。

有了她的引領和支撐,忍足感覺腳下的晃動似乎也不再那麽令人恐慌了,雖然心跳依舊很快,但至少不再是因為純粹的恐懼。

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脊和隨風輕輕揚起的發梢上,手心感受著她手臂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和力量,忽然覺得偶爾示弱一下,感覺也不壞。

至少,他能如此正當地、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

走到吊橋的中段,風勢似乎更盛了一些,橋體晃動得也更加明顯。

如月遙卻仿佛毫無所覺,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目光投向遠方的層疊山巒和橋下奔騰的白色水流,表情是一貫的淡定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忍足侑士可就沒這份閑情逸致了。

他緊緊抓著她的小臂,手指甚至無意識地多用了幾分力,全身肌肉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緊繃狀態,試圖對抗著腳下那令人心慌的搖晃,根本不敢松開手往外看。

如月遙感受到手臂上增加的力道和身旁人的僵硬,微微側過頭瞥了他一眼。

然後稍稍用力,不是甩開,而是順勢將他往自己這邊又拽近了一點。

這下,兩人幾乎是肩並肩地站在一起了,共享著同一段隨著山風輕輕搖擺的橋面。

“害怕沒什麽不能說的。”她開口,聲音清泠,混在風聲中卻異常清晰,“強撐著的表情,一點也不帥氣。”

被直接戳穿,忍足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點可笑的自尊心忽然就洩了氣。

他嘆了口氣,終於坦誠道:“是有點怕。這個高度,加上這個晃法,確實出乎我意料。”

頓了頓,語氣裏帶上由衷的佩服,“還是大小姐厲害,心理素質太強了,完全不怕。”

如月遙的目光依舊看著山谷,波瀾不驚地回憶:“我小時候,也很怕高,怕很多東西。”

忍足有些驚訝地看向她。

“但是,”她繼續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平鋪直敘,“怕沒有用。只會被人一次又一次推到更高的地方,更危險的地方。”

她的話語裏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硬和過往,“我能做的,只有看著它,面對它,直到它再也嚇不倒我。”

這個“小時候”,聽起來絕非什麽美好溫馨的回憶。

忍足不由得蹙緊了眉頭,心底泛起細密的心疼,他對那些如此對待她的人表現出一絲怒意:“對女孩子這樣,太過分了。”

如月遙沒有接他的話,似乎並不想深入談論那段過去。

她轉而看向前方被風吹得起伏的山林,話鋒一轉,近乎禪意地安撫他:“試著去感受風。”

“什麽?”忍足一時沒反應過來。

“風會讓你搖晃,”她擡起沒被他抓住的那只手,指尖仿佛在觸碰流動的空氣,“但它也會托舉你。找到它的節奏。”

忍足怔了怔,下意識地學著她的樣子,嘗試放松下來,不再僵硬地對抗晃動,而是去感受風穿過發梢、拂過衣襟的力度和方向,去適應吊橋搖擺的頻率,甚至嘗試著在晃動中微微調整重心。

奇妙的是,當他不再抗拒,而是嘗試去順勢而為時,那令人心悸的晃動感似乎真的減輕了。

劇烈的搖擺變成了有規律的起伏,吊橋仿佛變成了一個懸於天地之間的搖籃。雖然心跳依然比平時快,但那份恐慌確實悄然褪去了一些。

“好像……真的沒那麽可怕了。”他有些不可思議地低聲說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忍足發覺,在這種環境下,她似乎比在人群中更加松弛和專註,於是問道:“你好像很喜歡自然風光?”

如月遙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腳下的溪流奔騰不息,水聲轟鳴,拍打著岸邊的巖石,彰顯著大自然的力量。

忍足看著那湍急的水流,半是感嘆半是後怕地開了個玩笑:“要是這橋真的斷了,掉下去估計就完蛋了吧。”

聞言,如月遙轉過頭來看他。

山風吹起頰邊的碎發,她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那你應該感恩。”

“至少,你能和我死在一起。”

忍足侑士的心臟猛地一跳,瞬間忘記了腳下的高度,忘記了搖晃的吊橋,忘記了呼嘯的山風。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那張帶著淡然笑意的臉,和那句石破天驚、卻又無比符合她風格的話語。

是玩笑嗎?

是安慰嗎?

還是……某種另類的認可?

他不得而知,只覺得一股極其覆雜的情感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啞口無言,只能怔怔地看著她。

如月遙卻已轉回頭,仿佛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繼續邁開腳步,引領著他,穩穩地走向吊橋的彼端。

只剩下忍足一個人,心如擂鼓,手心裏還保留著她手臂微涼的觸感,耳邊反覆回響著那句——

至少,你能和我死在一起。

走到吊橋另一端,忍足才松開了她的手臂。

如月看他腳踩大地之後的如釋重負,挑了挑眉說,“你手勁還挺大。”

忍足指尖還殘留著如月手臂的溫度和細微的布料質感,連忙道歉:“抱歉,我抓得太用力。”

“這點算什麽。”

夕陽勾勒她側臉輪廓,語氣平淡得近乎冷酷,卻讓忍足心臟猛地一揪,那些她無意間談到的關於殘酷訓練的碎片記憶突然刺入腦海。

他張了張嘴,卻被她搶先截斷話頭。

“你該加強下盤鍛煉。”如月腳步未停,墨色發梢被晚風撩起,“下盤穩了,就不怕晃。”

說罷瞥他一眼,又補刀,“打網球也能少摔幾次。”

果然又被嫌棄了。

忍足幾乎能聽見自己網球男神形象碎裂的聲音,關西腔裏摻進無奈苦笑:“那……大小姐願意親自指導嗎?”

“不願意。”拒絕得幹脆利落,像出鞘的短刃。

啊,果然。

忍足正要習慣性露出沮喪表情,卻聽見她再度開口。

“最多發你幾個教學視頻。”她目視前方,語調毫無波瀾,“自己跟著練。”

忍足鏡片後的眼睛倏然亮起,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是是~”

尾音愉悅地上揚,關西腔黏糊糊地裹著蜜糖。

“那視頻什麽時候發?今晚回去就發?還是說……”

如月突然停步轉身,忍足差點撞上她,慌忙剎住車。

她仰臉看他,夕陽在那雙瞳孔裏燃起碎金:“再啰嗦就撤回。”

語氣冷冰冰的,但忍足敏銳地捕捉到她睫毛極快速顫動了一下,像蝴蝶短暫停棲。

“絕對不啰嗦了!”他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笑容卻愈發燦爛,“我保證每天打卡練習,向大小姐匯報進度。”

如月輕哼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

忍足快步跟上,註意到她無意識用指尖卷著發尾,那是她心情不壞時的小動作。

心底像被小鹿柔軟的蹄尖輕輕踩過,癢得忍不住想笑。

奈良的黃昏將兩人身影拉長,青石板路上交錯著步履聲,忍足看著前方少女挺拔又孤峭的背影,忽然想起吊橋上她那句石破天驚的“至少能和我死在一起”,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真要命啊。

紀念品商店

忍足從一堆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偶裏精準拎起一只棕白相間的小鹿。

圓滾滾的眼睛縫著棕色絲線,脖頸系著紅色蝴蝶結,他把它遞到如月面前。

“賠罪禮。”他推推眼鏡,話語裏裹著笑意,“剛才吊橋上抓疼大小姐的補償。”

如月遙伸手接過,指尖陷進柔軟絨毛裏,她極輕地捏了捏鹿耳朵:“還行。”

唇角抿起一個幾不可見的柔和弧度,像初春冰雪裂開第一道細縫。

他心頭一蕩,趁熱打鐵:“那下次我們去其他地方,也給大小姐送紀念品?”

這話說得像試探又像承諾,尾音悄悄上揚。

“隨你。”如月把玩偶塞進隨身托特包裏,“反正我包多。”

晚餐選在附近一家茶屋。

忍足特意點了烤牛排和紅豆年糕,完美避開所有魚生和苦味食材。如月小口啃著年糕時,忍足手機在口袋裏震個不停。

冰帝網球部群聊已然炸鍋:

【向日岳人】:@忍足侑士周末打球你又放鴿子!第幾次了!

【跡部景吾】:[分享鏈接:東大論壇熱帖《醫學部那位天才最近總是出現在文學部樓下》]

【跡部景吾】:啊嗯,忍足改行當地陪了。

【宍戶亮】:……這女的誰?忍足談戀愛了?

【鳳長太郎】:偷拍的角度有點模糊,但這位小姐很漂亮呢,和忍足前輩很配。

【向日岳人】:@忍足侑士出來交代!

【芥川慈郎】:zzZ…嗯?侑士有女朋友了?!

【日吉若】:下克上…

忍足盯著屏幕上瘋狂滾動的消息,苦笑地按了按眉心。

“看什麽?”對面突然傳來聲音。如月正用勺子戳開年糕流心,紅豆餡漫出來,“手機震半天了。”

忍足下意識把屏幕扣過去:“沒什麽,網球部那群家夥吵著周末打球。”

引擎熄火的聲音在車庫回蕩時,忍足才真正從奈良的暖潮中抽離。

副駕駛座上早已空無一人,只餘一縷極淡的雪松冷香,纏在空調出風口,像她若即若離的態度。

他解開安全帶,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副駕的皮革,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如月的溫度。

兩天一夜的短途旅行,此刻回想竟像被拉長的慢鏡頭:溫泉氤氳水汽裏驚鴻一瞥的背脊曲線、吊橋上她手臂堅定不容置疑的支撐力、甚至她捏著小鹿玩偶時睫毛垂落的柔和弧度……

“啊……真是……”他仰頭靠在椅背上,喉結滾動。

溫泉的畫面浮現在腦海的瞬間,他猛地推開車門,幾乎有些狼狽地逃進家裏。

晚餐是便利店買的便當。

微波爐叮一聲響起時,手機屏幕也跟著亮起。

冰帝群聊已然從八卦進階到年度策劃:

【向日岳人】:輕井沢!別墅+網球場!早就訂好了!@忍足侑士必須帶大美女來!

【宍戶亮】:嘖,人家同意當忍足家屬了嗎你就喊?

【鳳長太郎】:前輩不要太著急……不過也很期待見到那位小姐。

【芥川慈郎】:zzZ…嗯?我家鋪子的水蜜桃芭菲最近限量供應……侑士要不要帶人來?

【跡部景吾】:啊嗯,慈郎家後廚應該夠塞某個甜食黨的胃。

忍足戳著便當裏的玉子燒,苦笑。

跡部這家夥果然什麽都知道,連如月嗜甜如命的口味都摸清了。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半晌,最終敲出一行字:

【忍足侑士】:別瞎起哄,還在追求中呢,能不能請動尊駕得看大小姐心情。

消息剛發出去就遭到圍攻。

向日刷了一排“沒出息”的表情包,慈郎瘋狂安利新品大福,連日吉都冒出一句“下克上要加速啊前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