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書房夜

關燈
第35章 書房夜

天上厚重的雲層被夜風吹離, 明月緩緩從雲後探出頭,淺淡的月華從天上灑至千家萬戶,有的落在了飛檐翹角上, 有的則順著敞開的窗牗悄悄溜入了書房裏。

房中寂靜,卻又不全然是靜謐無聲, 偶爾有細微的水嘖聲與輕輕的嗚咽交織。

黛黎不是第一次和秦邵宗接吻,但不管是上回還是這次,她都心驚不已。他在這方面當真表裏如一,與他本人一樣的強勢和不容抗拒。

後頸被他虎爪般剛硬的大掌固定, 腰被緊箍著, 黛黎被束在他的臂彎裏,如同一只落入沼澤被藤蔓困住的白鶴, 根本掙脫不了分毫。

來勢洶洶,氣勢磅礴。

他像個攻破敵軍城門後的囂張將軍, 誓要巡遍城中每一處角落,絕不放過可供敵方躲藏的遺漏之地。

敏感的上頜被來回照顧, 恐怖的酥.麻感自神經元炸開, 火燒似的竄上黛黎的頭頂,又順著脊骨和經絡瘋狂朝下蔓延,最後傳至四肢。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後背也開始難耐的戰栗。

困著她的鐵臂繞過她腰身, 帶著疤痕的深色長指勾起衣帶一角, 輕輕將其挑開。

今日黛黎穿的是上衣下裳,和連衣裙款的深衣不同,這種拼接式的衣裙只要腰帶松了,可趁之機不少。

領域裏有長滿嶙峋鱗片的海獸闖入,它貪婪地繞著潤澤的白璧游過, 不時用自己的長尾圈著丈量,粗糙的鱗片與白璧貼合滑動,留下淺色的紅。

來回繞了數圈後,不知足的海獸尾巴一甩,貼著白璧往下游。

黛黎呼吸一滯,雙手當即用力將他往外推,然而他自巋然不動,繼續將她困於堅硬的石壁間。她正要再推,眼瞳猛地收緊,哼出一聲弱氣的鼻音後,整個人顫得厲害,脊背幾乎彎著蜷起來。

顧不上再推他,黛黎忙伸手朝下。

黑心的海獸在興風作浪,它發現了明珠魁寶,喜愛異常,以魚鰭逗弄,以長尾卷起,又不時將之收合在雙鰭間,還壞心眼的用自己粗糙的鱗片狠狠磨過。

此時天降一張皎白的細網,將包藏禍心的海獸罩住並企圖將它拖走,然而後者卻仗著自己體型龐大,繼續為所欲為。

黛黎見拽不動他,幹脆貝齒收合,用力一咬。

秦邵宗哼都沒哼一聲,只停頓了兩息,而後和著血腥,更加兇猛的攻城掠地。

黛黎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嗚鳴,她正要再咬他,他若有所覺,終於將手收回,並將虎口抵於她下頜。寬大的手掌完全包住她的整個頜部,食指和拇指隔著皮膚稍稍卡入她的上下齒間,擋住她的第二回襲擊。

沒有立馬分開,他故意將那截桃紅的軟.舌連嘬帶咬吃得嘖嘖作響後,秦邵宗才退開少許,他薄唇上染了一抹血紅,在燈芒下卻毫不顯弱,反而像剛進食了一頓的虎。

黛黎胸腔劇烈起伏著,“我兒還未尋到……”

他的虎口還卡在她下頜處,此時正用力摩挲著,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貪念,直至那白如瓷的肌膚透出艷麗的緋紅來。

“尋到令郎是遲早的事,且有傳信尋人,自然有後續護送令郎一事。”他一雙眼如同熊熊燃燒的星曜,灼熱得驚人,“先前在南康郡的蔣府中,夫人多番邀我,那些話我一句也未曾忘。”

黛黎擰著細眉,再次推他,但這回依舊未能起身,“先前欺瞞之事,咱們不是說好一筆勾銷了嗎?”

秦邵宗緊緊圈著懷中人,將她定於腿上,“這一筆筆來算未免太繁瑣,不知夫人是否想過一勞永逸?”

這“一勞永逸”指的是什麽,黛黎心知肚明。他仍為她拒絕他一事耿耿於懷,也沒有放棄想把她圈進後院。

“我這人古怪得很,就喜歡麻煩。再者,親兄弟尚且需算明賬,有些事還是清清楚楚比較好。”黛黎扭開頭。

這話說得堅決,但黛黎心裏是一點底也沒有,因為這刻沒人比她更清楚他是如何的意動。於是她忙補充道:“君侯您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高風亮節,視屬下為手足,想來應該不會強迫救你心腹一命的女流之輩。”

既然他方才提起從未忘過她那些話,來而不往非禮也,那她也可以重提“救命之恩”。

秦邵宗不應她這一句,他的吻落在她臉側和瑩白的耳尖上,“夫人與我共度春宵,我保證無論多山長水遠、路途兇險,只要令郎還活著,他都能平平安安回到夫人身旁。且待他長成,我將許他一閑職,賜他大宅與奴仆,保他往後榮華富貴幾十年……”

低沈的男音鉆入耳中,輕易撥動了黛黎的心弦。

這一刻,他仿佛成了伊甸園中那條吐著猩紅蛇信的毒蛇,狡猾無比,說的每一句話都帶有極大的誘惑力。

深色的長指再次勾起衣帶,在衣帶松散即將完全散落時,一只柔軟的素手摁住了散開的衣裙。

黛黎低聲道:“君侯所說的,於我而言太過遙遠,州州今年不過九歲,距離他及冠還有十一年。愛侶間的山盟海誓都有許多不可信,更何況我與君侯不過萍水相逢,十一年後之事,誰能說得清。”

秦邵宗額上的青筋跳了跳。

別說他成為秦氏的族長接管秦家後,就是在他尚未及冠的少年時,都未有人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質疑他。

貪念和怒火交織在一起,烈火烹油,就在這股烈焰將將把整片天燒紅時——

花苞一樣透著粉的手指點上他的胸膛,如同天上飄來了雲雨,“不過您說的前半部分,我是如何也做不到置若罔聞。不如我且幫君侯一回,就當做是徹底付清我兒歸途的酬勞。”

黛黎晚宴時喝了一整壺黃米釀,後面又在長廊裏吹了風,不過此刻她非但無醉意,反而十分清醒。她意識到,她今晚是絕不可能不沾一點的全身而退。

不管是他強硬的態度,還是他開出的條件,都令她不容回避。

兩害取其輕,黛黎決定用手幫他隨便解決一下。

手指輕輕碰在他衣襟上,隔著衣裳,黛黎能感受到衣下的肌肉緊實精壯,此時隨著她的動作起伏得厲害,“不過此番由我說了算,您不能動,君侯能否答應?”

天上的雲兒開始下雨了,沖天的怒焰被澆滅,秦邵宗的喉結來回滾動了下。

他緊盯著她沒說話,像是在權衡,也像是在考慮從何處下嘴。

黛黎佯裝不悅道,“這點小事都不能應我,也罷,既然如此……”

“我手腳不動,夫人請便。”秦邵宗打斷她的話,順便將欲要起身的人重新摁回自己身上。

黛黎暗自皺了下眉頭。

手腳不動?那其他呢?

近在咫尺的兩人四目相對,他看明白了她的質疑,而她也看到了他不可退讓的堅決。

最多只能如此,他不能、也不會再讓步。

黛黎垂眸,聲音輕柔:“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玉白的指尖觸及他腰間的獸首鞶帶,黛黎看著被遮擋在陰影裏的虎首,感受著他漸重的呼吸,不知怎的,莫名想起蒲松齡寫過的那一篇《狼三則·狼》。

一屠晚歸,擔中肉盡,止有剩骨。途中兩狼,綴行甚遠。屠懼,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覆投之,後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盡矣……①

“夫人。”他催促道。

黛黎脊骨繃緊,從思緒中回神,“您急什麽。”

只開了小扇窗牗的房中氤氳著一股酒氣,房中本剩不多的蜜炬慢慢見了底。一樽蜜炬燃盡,其上小火團搖曳兩下,最後猝地熄滅。

書房裏頓時暗了一角,而在昏黑如潮席卷中,呼吸聲愈發明顯。沈重的,急促的,像狂風卷起驚濤,蘊著驚人的力道。

在一輕一重的交織聲中,有另類的聲響偶爾出現。嘖嘖咂咂,像新出生的小虎崽在或舔或吮著什麽。

明月西斜,月華更往房中爬了些,在昏暗的室內,隱約可見長案後的椅上有兩道身影。

絕大部分是深色的黑,卻有一小部分是驚人的白,仿佛蒙於明珠上的那層用於遮擋的灰色紗不再嚴實。

黛黎早已從之前的側坐,換成正坐,她背後抵著櫸木案幾,腿腳岔開緊貼著他的長腿外側。先前本就松散的衣帶此時已然散開,上衣與下裳間開了一線,如同熟荔般的潤白若隱若現,好似籠了一層聖潔的月光。

那只長滿嶙峋鱗片的海獸又想穿過層疊的阻攔游往深處皎白的海壁,卻在剛甩尾欲往其內鉆時,魚尾巴忽然被啪的打了一下。

“不許動!”黛黎呼吸非常重。

她已離開,忽然到來的寂冷空氣無端變得令人難以忍受,秦邵宗頸側的青筋繃起又隱沒,“夫人……”

“君侯一諾千金,方才是您自己答應的。”黛黎離開的手立馬沒回到原位,她悄悄甩了甩酸澀的手指。

秦邵宗圈著她腰的長臂收緊,將她壓到自己面前,他再次埋入那片奶糕般的晃眼的白中。

黛黎脊背發緊,被他下頜處紮人的須根刺得下意識往後傾,卻又被後腰上的鐵臂擋住了去路。

有夜風從窗外拂入,牽得燭臺上的火團跳起了舞,淺薄的火光在浮動,隱約映出黑暗裏男人森白的犬齒。

犬齒咬住了帕腹的一條細帶,隨著他的偏頭,細帶上繩結逐漸松散。

黛黎驚呼了聲,忙伸手抓住那搖搖欲散的繩結,手指拿住細帶將其揪回來。迅速重新綁好,兩個普通結堆疊,她直接打了個死結上去。

秦邵宗眼裏有兇光騰起,然而還不待他表示不滿,她的手重新歸位,報覆似的狠狠抓了一下。

他頜側有塊肌肉跳了兩跳,眼裏的兇光弱了一瞬又忽的暴漲,漲得比方才更兇。他猝然低下頭去,隔著那件礙事的帕腹大肆作亂。

黛黎雙頰潮紅,額上冒出一層薄汗。

不知過了多久,房中忽的蔓開一陣別樣的氣味,和清新毫無關聯,反而有些像四月盛開的石楠花。

*

天剛蒙蒙亮,卡著城門方開的時間點,五匹快馬從贏郡的大元帥府出發,直奔南城門。待出城後,他們繼續一路向南,朝著揚州而去。

武將晨練不可廢,哪怕昨夜過得十分荒唐,今日莫延雲依舊起了個大早,準點到府中臨時搭建的訓練場。

在尋常人裏算早,但他是武將這批到得比較晚的,來到時許多人都在,有的甚至已晨練到了尾聲。

“莫延雲,和我來練一場。”

忽然被點名,且還是被上峰點名,莫延雲虎軀一震,腳莫名有點軟。

他起初站在原地沒動,而後又被喊了。

“來。”秦邵宗已走到提前搭好的訓練場中。

訓練場旁側置有兵器架,秦邵宗沒選刀,隨手拿了根長棍。莫延雲猶猶豫豫,最後挑了一把木做的鉤。

兩人上了臺。

莫延雲咽了口吐沫,“君侯,還請您手下留情。”

“上了戰場,那些拿著刀,沖著你首級來到人,會聽你‘手下留情’這四個字否?”秦邵宗嘲弄道。

莫延雲頓時噓聲。

秦邵宗先執長棍上前。

臺下。

豐鋒、南屯屯長白劍屏,以及燕三等幾人在場下,前兩人邊看邊說小話。

“君侯今日心情好似不錯。”

“不對吧,若是君侯開懷,不是這等打法。嗳,老莫這家夥有點虛啊,看來昨夜快活過頭了。”

“你還不知曉他嘛,他啥也不愛就愛美人,這府中貌美舞姬如雲,他和老鼠掉糧倉裏無差別。君侯定然也知曉他浪蕩,說不準現在在敲打他呢,不然何以君侯今日待我們皆是和顏悅色,唯獨看老莫不順眼。”

“你說得有理,肯定老莫欠收拾。說起來如無意外,納蘭先生午後該到贏郡了。”

“話說回來,昨日君侯急召了郡中十來個木匠,命其加班加點照圖紙趕制龍骨水車。集眾人之力,想來午時左右能完工,豈不是納蘭先生剛到府上就能瞧見那灌溉神器?”

“如此甚好。”

……

“呯——”

繼手中木鉤被挑飛後落地,莫延雲也重重摔在了地上。這一記摔得很,疼得他齜牙咧嘴,忙求饒,“君侯,我認輸,不來了。”

秦邵宗挽了一記棍花收尾,他呼吸平穩,只是整個人蒸騰著運動後的熱氣:“近來雖無作戰,但訓練仍不可松懈。”

莫延雲連連頷首,心裏卻納悶了。

他訓練也沒松懈啊,這不今早來晨練了嘛,要說放松,最多也就昨晚。難不成君侯這火還沒下去,看不得他那般快樂?

莫延雲不知道,也不敢問。

*

黛黎一覺醒來,外面天光大亮。可能是事情解決了一半,且眼見後面不會有太大的阻滯,她昨夜睡得相當好。

黛黎隱約記得自己還做了個美夢。夢裏,她家小朋友找到了,在她不在的日子裏州州被一戶好心人家收養了,雖說衣食住行都不能和以前相提並論,小朋友也曬黑了許多,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活潑開朗。

起床洗漱,黛黎剛打開房門,卻見自己門外站了兩人。

兩個小女生,最多二十出頭,一高一矮,高個子的那個鼻尖有枚小黑痣,稍矮些的生得雙貓兒似的圓眼睛,顯出幾分可愛來。

兩人皆是穿著樸素,而在她們身後堆疊放著三個同款的木匣子,款式瞧著有些像衣匣。

二人見了黛黎,福身並異口同聲道:“夫人,奴按貴人吩咐來伺候您。”

這個“貴人”是誰,黛黎不用問都知曉,她皺起眉頭,“我無需人伺候,你們回吧。”

二女面露難色,圓眼睛的女婢更是淚眼婆娑,當即下跪,“夫人,請您行行好,收留我們吧。若是離了您這處,奴和碧珀得被送回人市,人市裏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有些主家買了奴,純粹是圈養洩氣,那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高個子的碧珀也跪了下來,竟還磕了頭:“還請夫人開恩,收下奴和念夏。我們什麽苦活都能做,也保證對夫人言聽計從,當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夫人之恩。”

先前黛黎打定主意是不要女婢的,她不想和旁人建立其他聯系。但看著兩個小女生哆哆嗦嗦地跪在她面前,她不由想起昨晚那個美好的夢。

夢裏的州州能被好心人收養,現實裏的她如果不留下她們,會不會變成看著她家小朋友流浪、卻無動於衷的面孔之一呢……

“罷了,你們起來吧。”黛黎嘆了口氣。

兩人霎時露出笑容,起身報了自己的名字,還問黛黎是否想幫她們改名。

黛黎自是搖頭,讓她們用回自己名字即可。

“這幾箱衣匣是貴人送來的,後面還有些首飾等物。夫人,奴和碧珀先行將東西搬進屋中。”念夏笑道。

黛黎身上的衣裳,還是先前她為逃跑而準備的灰撲撲的衣裙,是最普通的顏色和材質,兩套換著穿。

她覺得挺好的,但昨晚在書房時,有人很嫌棄。

碧珀和念夏手腳麻利,該搬的搬,該整理的整理,甚至連屋舍內的陳設都仔仔細細擦了一遍,而後再在熏籠內點上香。

不過短短過兩刻鐘,本來就不陳舊的屋舍好像新得在閃光。

“念夏,你幫我去書房要一套墨寶和一本書來,書隨便哪種都可,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我要練字。”在念夏又一次來問有何吩咐時,黛黎如此說。

求人不如求己,她得把毛筆字和章草學一學,萬一哪日要寫信,她得自己來。

念夏領命去了,不久後帶著所需之物回來。

桑皮紙於案幾鋪開,松煙墨在硯臺上暈開墨色,狼毫也筆枕上了。

黛黎拿起狼毫,依照記憶裏的執筆姿勢開始調整,但握了兩下,總覺得哪兒都不對,她不由擰起細眉。

筆不對,手也不對。

前者是感覺不對,後者則是狀態不對。

黛黎懊惱地摔了筆。

-----------------------

作者有話說:本章的標題其實也可以是:#我爸媽當年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

①:《狼三則·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