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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從狐貍洞裏跑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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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從狐貍洞裏跑出來的……

在金烏升至蒼穹正中又開始往西偏轉時, 一隊由騎兵護送的馬車從北城門進入贏郡。

在噠噠的馬蹄聲中,這輛外表樸實無華的車駕平穩行駛,最後停在了正門敞開的奢華府邸前。

車廂門打開, 一道著青衣長衫的身影從車內下來,候於府門前的莫延雲和豐鋒等人露出了笑容。

“一別月餘, 納蘭先生的臉色比先前好了許多,想來您已平覆如舊。”

“可喜可賀。”

那道青衣身影擡起頭來,只見這是一個年約五旬的男人,面白長耳, 留著長髯, 書卷氣很重。而與其溫和氣質格格不入的是,他右臉上有一塊黑色的印記。

並非天生的胎記, 而是一塊邊緣棱角分明,其內圖案清晰的黑印。

這是一個曾被處以黥刑的男人。

納蘭治笑著說:“平覆如舊算不上, 勉強行得遠路而已。主公的圍剿之策傳回,著實令某精神大振, 九分病都能瞬間去七分。”豐鋒開懷道:“那待會兒見了龍骨水車, 納蘭先生剩下那兩分不適豈非要化作飄渺雲煙,風一吹就沒了蹤影?”

“龍骨水車是何物?竟能叫你這個見多識廣的玄驍騎屯長如此亢奮。”納蘭治好奇問。

龍骨水車,這名字倒是起得精妙。

豐鋒以掌作請,示意納蘭治先行入府, 後者笑著摸了摸長髯, 隨他一同擡步入內。

一邊走,兩人一邊繪聲繪色地給納蘭治講述昨日。

莫延雲從他去述職之初說起,說黛黎以樹枝為筆,於庭院中作畫,還說秦邵宗連夜命十來個木匠合力打造龍骨水車。

豐鋒接過話, “半刻鐘之前,龍骨水車已運至府上的後花園,君侯如今也在那處,納蘭先生可要過去瞧瞧?”

納蘭治自然是點頭。

初到府上,於情於理必定要先拜見主公,且不親自去瞧個虛實,實在難解他心頭之癢。

午後日光正好,這座府邸的後花園建得開闊,假山怪石作景,樓臺水榭拔地而起。

有風拂過,吹來滿園的淡雅花香,在清新好聞的香氣裏,水聲分外特別。並非方泉引水的潺潺溪流,而是響亮的、如同開閘放水的嘩嘩聲。

莫延雲一個不經意,不慎踩進了小水灘裏,“奇怪,此地居然有水,難不成池子裏的水漏出來了?”

“你個榆木腦袋,定是君侯在測試龍骨水車。”豐鋒沒好氣。

納蘭治快步遁聲而去,在拐過一座點綴著花藤的假山後,視線豁然開朗。

大如湖泊的池塘異常寬廣,湖上有閣樓式的水榭,九曲棧道連接水榭與岸邊,還能瞧見有雪白的鶴於湖邊振翅。但以上種種,都不能吸引納蘭治的目光。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池邊那條木龍。

木龍長約兩丈,尾巴探入池中,以木板串起的龍身蜿蜒而上。隨著頂上一個壯漢搖動龍首一端的龍角,龍首不斷吐水。

方才那陣強勁的嘩嘩聲,正是來自於此。

納蘭治眼中出現了懾人的光芒,如同有流星劃過黑夜,他甚至顧不上與月餘未見的秦邵宗寒暄幾句,只朝對方揖了一禮後便道:“主公,這龍骨水車的締造者何在?某能否見一見她?”

哪怕莫豐二人未說明龍骨水車的“運水量”,以及可用畜力代替人力等,但納蘭治仍一眼看破了。

他甚至看得更遠——

更多的水,更多的田地,隨之提高的糧食產量。北地的儲糧,北地百姓家中的餘糧,主公將會大增的威望。

乃至推及後,廣受益處的全天下百姓。

這絕對是一項能在青史上留下痕跡的物件,與之相對的,青史也有其發明者的一席之地。

“龍骨水車送到時,我已遣人去通知夫人,她稍後就到。”秦邵宗笑著喊納蘭治的字,“無功,你且等著就是。”

*

黛黎摔了筆後,盯著案上書籍看了半晌,想起昨晚種種,到底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狼毫。

不過臨摹完一個字,外面的碧珀進了屋,“夫人,有個兵長來了院裏,他說龍骨水車已送至府中後花園,君侯請您過去看看。”

黛黎眼睛不由大睜,“這麽快?”

她昨天中午畫出來的龍骨水車,這短短一日,僅用十二個時辰的功夫,實物就造出來了?

他這是同時啟用了多少工匠?

“行,我現在過去一趟。”黛黎放下漸顯沈重的狼毫。

“夫人……”

黛黎轉頭看向念夏,“怎麽了?”

念夏小聲道:“方才送來了許多漂亮衣裳,是否需要奴為您換上?”

黛黎如今穿的,還是那條最樸素的灰裙子,若單看這身衣裳,鬧市裏十個有八個普通婦人都這麽穿。

尋常人家倒沒什麽,但在這高門內、尤其還是贏郡首屈一指的府邸中,怕是連最低等的舞姬都能勝過她許多。

念夏心知除了正室之外,後院裏所有女郎都需依附於男主人的寵愛而活。她見過豪門內失去恩寵的姬妾自雲端跌落,從人人捧著的嬌花,到零落的汙泥。

得寵便得風雲,無寵則衰敗。

她如今已是這位黛夫人的奴仆,主盛仆榮,她是由衷希望這位夫人能長盛不衰。

黛黎卻道:“不用,如此便可。”

念夏和碧珀還想再勸,但黛黎卻擡步出門了。

抄小路過去,路途不算遠。

待行至後花園的洞門連接處時,黛黎聽到秦邵宗和旁人說話的聲音。

那道聲音很陌生,此前她未聽過,但從秦邵宗好似和好友閑聊的語氣推斷,此人絕對是他麾下的重臣。

黛黎想到了那位納蘭先生,看來這位重量級謀士終於到了。

她勾起嘴角,腳步頓時輕快了不少。

……

納蘭治從主公的口中得知,那位黛夫人是傳遞者。對方說龍骨水車的發明者另有其人,主公問他是否知曉馬鈞。

但他搜遍了腦中所有聽過名號的大小名士,都未能在犄角裏找出這個“馬鈞”。

沒有這號人,不,應該說他不知曉這樣的人物。

如此,這位黛夫人便成了關鍵。

除了方才入府時,納蘭治再未聽過黛黎的任何消息。在他的想象中,這位黛夫人應該是個樸實的農婦。

對方可能四五十歲,皮膚是常年勞作的深黑,她生活在馬鈞避世的村莊裏。某日,大隱士發明了這驚世之物,恰逢他有事無法走開,遂托這位黛夫人將圖紙帶出村,並交給碰巧在附近的主公。

然而,當那抹灰黑色闖入視野時,納蘭治罕見地楞住許久。

有些人的美麗是服飾所不能藏,哪怕穿著陳舊樸素,但仿佛是氣質凝聚的光暈也會在她身上熠熠生輝,而後點亮本就絕塵的五官。

這滿園的春色,似乎隨著她的到來暗淡了許多。

黛黎看到了納蘭治面上的墨字,那墨印猙獰,乍一看宛若他臉上盤踞了一只黑蟲。

先不說現代各類紋身千奇百怪,這點與之相比完全是小兒科,單憑她後續要靠這位納蘭先生牽制秦邵宗,她就斷斷不可有任何的排斥和嫌棄。

黛黎露出禮貌笑容,好似那墨印從不存在,“先前聽莫都尉他們聊起,今日府中要來一位博古通今的不世之材,想來就是您了。納蘭先生,久仰大名。”

自黛黎走進後花園起,秦邵宗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以輕輕的眼風掃過包括他在內的其餘人,嘴角微翹全當是打過招呼了,而後徑自開始和納蘭治說話。

一上來就好一通吹捧,還久仰大名?若非她之前自個交代說住在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如今說得真挺像那回事。

呵,她定然又是起了旁的小心思。

秦邵宗轉了轉玉扳指,冷眼旁觀和納蘭治寒暄的黛黎,眸光晦暗不明。

在念夏和碧珀的視覺裏,一切非常的不可思議,如同浩海中掀起了千丈驚濤,驚濤兇悍朝岸拍來,一舉摧毀了她們過往的所有認知。

在她們有限的見聞中,哪怕是官僚的正妻,也需對她丈夫的次一級下屬、同有官職之人多有尊敬。

正妻尚如此,更別說側室和姬妾……

但如今,她們瞠目結舌地看著身穿舊衣的黛黎若無旁人地與那位青衫先生交談。

後花園裏的所有人皆看著他們,那位據說掌整個北地的君侯也好,旁邊的都尉校尉兵長也罷,竟無一人出聲打斷。偌大的後花園以他們二人為核心,所有人都靜候著。

分明無華服和金釵,她卻如明珠生暈,依舊亮眼得驚人。

念夏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可能仍身處夢中,否則絕不能見到如此怪誕一幕?

和納蘭治這種人一見如故,其實在黛黎看來並非難事。

這種能到權貴麾下當幕僚,且還占了重要一席之地的名士,見識淵博是最基礎的那項,後面跟著的還有善於謀斷,和洞察人心等等。

結合秦邵宗的高標準,以及周圍人鄭重待之的態度,黛黎猜測這位納蘭先生除了以上種種之外,可能還有傲骨和慈悲。

心系天下百姓,以安天下為己任。

黛黎一個站於歷史長河後端的人,尤其她還是在冠以“國”字頭的出版社工作,且經她手編輯整理審核的書,大多是歷史和農業方面,剛好對口,要令千年前的名士折服,真不是難事。

畢竟信息差就橫在中間。

豐鋒站在秦邵宗身旁,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不知是否錯覺,他覺得莫名有些冷。

他看了下周圍,測試完畢的龍骨水車已停止工作,方才揚起的風靜止了,不存在風將水汽拂來,且天上金烏好端端的,也未被雲層擋住。

豐鋒能從一介流民爬到如今的位置,與他比尋常人要靈活敏銳的心思少不了關系。他看了一圈,最後維持著頭沒動,但眼珠子迅速往旁邊偏了下,看向身旁的上峰,又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女人。

恍然間,豐鋒好像明白了什麽。

黛黎以龍骨水車為起點,順著往下和納蘭治聊農作物。

這個時代的農作物以“黍”為主,因其生長期短,耐貧瘠和幹旱,所以哪怕產量比較低,黍也一直占據其核心位置。反正往剛開墾的荒地裏一種,它也照樣能存活。

後續,在各地相繼大興水利工程後,對水需求大的小麥逐漸覆蓋北方。冬小麥秋種夏收,和旁的作物可輪流播種,且相對於黍,小麥的產量可高多了。

黛黎拿捏著度,沒和納蘭治聊太久,在對方明顯被吊起興致時,她好像才忽然意識到後花園裏不止她和納蘭治,她忙轉頭看向幾步開外的秦邵宗,“君侯……”

後面要說的話哽在喉間,因為此時他那種似笑非笑、仿佛洞察一切的神情,讓黛黎懷疑這人知曉了她的計劃。

他可能猜到她想用納蘭治來制衡他。

“如果我沒記錯,夫人上一回這般熱情的與人一見如故,過後沒多久就設計了那位‘故人’,險些害他滿盤皆輸。”秦邵宗意味深長道。

黛黎:“……”

好好的一個人,怎就長了那樣一張嘴。

看來他果真猜到了。

倒也無妨,哪怕被猜到,她亦可當陽謀來使,總之此事她必做不可!

納蘭治面露驚訝,目光在兩人間徘徊,若有所思。

“納蘭先生今日方到府上,想來還有許多要事與您說,我就不打擾你們了。黛黎決定先撤退,避其鋒芒,等待適合時機再出動。

她看向納蘭治,依舊笑得很禮貌,“納蘭先生,回見。”

黛黎離開後,花園裏安靜了片刻,氣氛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最後納蘭治輕咳了聲,“主公,這龍骨水車實在勝於桔橰與戽鬥不知幾何。如今正是春日耕耘季,不如集合眾木匠,讓其先行制作一小批,而後將這批龍骨水車分發至北地各郡,再在城中出榜,廣而告之其制作方法。想來不出一年,此物必能傳遍整個北地。”

想起方才黛黎說的小麥,納蘭治順了順長髯,“若是取水變得輕易許多,能獲得更多收成的小麥將如同春日的風,吹進千家百戶裏。”

百姓好過了,家裏餘糧充足,他們征其糧稅來也方便。

秦邵宗頷首,“我也正有此意。”

推行龍骨水車勢在必行,起步階段耗費的銀錢和人力,無論多與少,和後面的成果相比,都會變得不值一提。

納蘭治不住問:“主公,這位黛夫人非同一般,她究竟是何方人士?”

秦邵宗輕呵了聲,“她從狐貍洞裏跑出來的。”

納蘭治手一抖,險些揪掉自己一根胡子,饒是知曉他這位主公說話有時甚是刁鉆,這會兒仍驚愕不已。

主公過往鮮少評價女郎,如此不同尋常且帶有主觀色彩的用詞,以他所知還是頭一回。

他目光偏了偏,看向莫延雲,後者滿臉覆雜,從神情上來看,那位黛夫人的來歷與事跡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

*

黛黎回到自己房中,打算午睡以後再去偶遇納蘭治,想來那時他們已談完要事,那位納蘭先生也有空了。

結果轉身坐於榻上,黛黎一擡頭就對上了兩雙眸子,一雙圓圓的似貓兒,另一雙要細長些,眼睛形狀不一樣,眼神卻如出一轍的火熱。

黛黎錯愕道:“你們怎麽了?”

“夫人,您……”念夏憋紅了臉,最後只憋出三個字,“好厲害!”

一旁的碧珀也連連頷首,“奴先前從未見過像您這般威武的。”

雖然她們語焉不詳,但黛黎還是聽明白了。她們是沒見過像她這種特立獨行的女郎,因此才覺得新奇極了。

黛黎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她們不明白的話,“往後的往後,都會變好的。”

歸根到底,還是時代的局限,是這個吃人的封建時代斷了她們讀書做官的路,束縛了千千萬萬的她們,將她們困於後院,只能仰仗旁人的鼻息。

如果可以……

有些苗頭僅露了一下,就被黛黎打消了。

不可能的,不切實際。

時代的塵埃落於每個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以她一人之力,如何和整個時代抗爭?她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根本沒有救別人的能力。

念夏和碧珀確實不懂,但不妨礙如今黛黎說什麽,她們都點頭:“夫人說的是。”

“我睡個午覺,麻煩半個時辰後叫醒我。”黛黎躺在榻上,拉被子蓋好。

二女應是。

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心境慢慢平靜下來,黛黎很快墜入了深眠。

說半個時辰,念夏掐得很準,一盞茶也不差。半個時辰後黛黎被喚醒,小睡了一覺後精神更好了,她決定出門去偶遇納蘭治。

不知是否今日運氣不錯,剛走出主院不久,黛黎便看到不遠處一個閣院有人進進出出,她直覺這裏可能有人入住了。

走過去一瞧,她真未猜錯,不僅沒有錯,還正中目標人物。

黛黎彎了彎眸子,當即不請自來。

院中旁的閑人已退得差不多,唯有一個二十出頭、侍從打扮的青年在整理箱匣。

聽聞腳步聲,他轉過頭來,怔然之後不住臉上飄紅,“你、你是何人?”

“納蘭先生在嗎,我有事尋他。”黛黎道。

裏面的納蘭治聞聲而出,親自請黛黎進去,“黛夫人請到屋中來說話。木森,你先莫整理了,去燒水來,給夫人看茶。”

黛黎隨他進屋。

納蘭治這間屋舍采光非常好,其內陳設並不顯富貴奢華,反而很是清幽雅致,看得出布置用了心。

入座以後,黛黎也沒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納蘭先生,我欲請你當一回說客,讓君侯允我加入他麾下的謀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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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納蘭治,字“無功”,很謙虛的字[橙心]

今天以後算是一個小階段結束了,接下來引出另一條親情主線[粉心]

昨天那章被查,主要是零點半的時候我收到了站短,有乘客主動聯系了交通部,精準查我那輛……

可怕,開文到現在一個半月左右,居然被舉報了兩回,第二回還比不少追更的寶子要迅速,簡直看完就一個反手。和上本加起來,收到的舉報站短都快有十條了,不會是有陰暗同行在盯我叭[爆哭][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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