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抑止符 你要我,還是要他?

關燈
抑止符 你要我,還是要他?

裴暄之坐在桌前, 勾畫著陣法圖。

燭光瑩瑩間,滿霧金霧規規矩矩地把一樣一樣被黑煙攪亂的東西收拾打掃得整整齊齊。

等到房間收拾得差不多了,金霧皆爬進他後背之中。

裴暄之放下筆, 燒了一張黃符令燭火更亮了一些,照出幹凈整潔的房間。

已經天色擦黑了, 她還沒有回來。

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他和他自己的影子,他想把那些玉幣拿出來挨個探其究竟,又擔心再弄亂了房間。

他用一張符燒了些水, 沐浴之後又燒了些水, 等她回來取用。

而後回房繼續對著書不斷更改著自己的陣法圖。

雲腕上的黑鐲逐漸冒出點點黑塵,掙紮著哭嚎骷髏的模樣。

忽地亂影扇動, 他背後鉆出半條金色大蛇,一口將黑塵吞掉咽下。

而後嘶嘶地吐著粉色的蛇信, 俯身低頭湊到桌上,眨著一對狡詐的血粉色蛇目看著他認真推演出來的東西。

燭火微明,夜裏身形單薄的雪衣少年獨自專心致志地伏案行書,原本是極為沈靜安寧的場景。

可他背後卻長出了半條粉瞳金身的大蛇, 毫不掩飾尖利的獠牙與冰冷的蛇信, 嘶嘶嘶地似乎在訴說著什麽。

裴暄之一邊推演一邊說道:“你不必威脅我, 天衍宗內何來邪物?她不會有事的。”

金蛇嘶嘶地似有不滿, 露出利齒沖他哈了一口氣。

裴暄之換了一張紙, 繼續落筆,波瀾不驚地說道:“你去找她?你很煩,你可知曉?她有她的事, 你總想纏著她做什麽?這世上不只有你們兩個,宗門內這麽多同門,世上這麽多人, 你總不能只讓她看你,她也不會甘願只跟你待在一起,你的想法為何總是這麽莫名其妙?”

金蛇似乎受不了真相的刺激,徹底從他背後游出來,甩著尾巴陰沈沈地在房中游來游去,拿出一切不滿的言論攻擊他。

不知說到了哪裏,裴暄之突然頓住筆,神色陰冷地看著墨色在紙上暈染出的墨點,低聲說道:“你懂什麽?欲壑難平的東西,親近一次還是永生陪伴,你可分得清輕重?”

金蛇順著幽暗的桌底攀爬而上,伸長蛇身立在他對面,吐著粉色的蛇信冷冷地看著他。

燭火拉扯出裴暄之的影子,他的半邊臉照在明處,浮動的光影勾勒出他臉上虛虛實實的明暗交匯,

“那些玉幣如今也不能動,需要一個隱秘之地再做探查,我不可能放任你,你由我而生,若不隨我心意,我自然可以削弱你。”

金蛇血粉色的眼睛像粉晶寶石一般映著微微躍動的燭火,與他一般明暗交加。

夜來風聲裏傳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它突然像是憑空被什麽鉗制住了一般,有些僵硬,不覆方才可自由舒展。

在他清冷的神色中,只能極為不甘地游向他,鉆進了他的眉心之中。

裴暄之放下筆,起身四下環顧了一圈,確認房中各處確已收拾整潔,便走到房門前將門打開。

門剛一開,頃刻間一股血腥氣混合著塵土悶重的氣息漲了進來。

門外之人雪白的臉頰上沾著血跡,眉間韌氣橫浮,目色淩厲未褪,衣衫撕裂了幾處。

她立在夜風中,像一柄筆直挺拔的橫刀。

裴暄之一把將她扯進來,繞著她轉了一圈。

在左肩的衣衫破裂處看到了幾道由內而外滲出來的血跡,他蹙眉說道:“你傷到了。”

顏浣月說道:“嗯,是受了點兒傷,今日我多次進入天碑,若是毫發無傷時就回來,哪知我如今的極限能到哪一步?”

說著從藏寶囊中拿出一個食盒遞給他,含笑說道:“忘了同你說膳堂在哪裏了,我猜你肯定不會自己去找東西吃,方才回來幫你帶的。”

又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書和筆墨,說道:“吃完就休息吧,我去沐浴。”

裴暄之接過她手中的食盒,說道:“可你身上的傷......”

顏浣月笑道:“皮外傷而已,不是大事,等我先去沐浴換了衣裳再說。”

裴暄之說道:“有幹凈的熱水,已經溫了許久了。”

顏浣月點了點頭,說道:“好,多謝。”

說罷便去沐浴,其實她在天碑中廝殺了許久,如今渾身力竭,極度需要精神放松,什麽也不想多幹,連掐起一個清潔法訣的精神都沒有了。

從天碑出來後,也沒精神耗費靈力禦劍,索性就像一個游魂一樣一路游蕩了回來。

這會兒一進西側室便解了身上有些破爛不整的衣裳,給浴桶裏倒了些促進傷口愈合的靈藥,直接鉆進了熱水之中,只覺得渾身筋骨都徹底酸軟了下來。

靈海之中靈氣不斷累積,沖刷著靈脈,她像是成了一滴水,在一片烈火中徜徉。

忽有一片清新的藤葉從土中長出,裹住火與水,纏繞在森寒的橫刀之上。

她漸漸沈入浴桶之中,將自己淹沒在水中,她身邊的水忽而沸騰冒泡,忽而泛起寒煙。

配合的運靈調息,她傷口處的血色淺了又深,深了又淺,不一會兒了,幾處猙獰的傷處就愈合的幾分。

她再泡了一會兒,稍微恢覆了些精神,徹底清洗後換了身幹凈的寢衣出去,一邊挽著長發,一邊側身抵開了門,見裴暄之坐在桌邊慢騰騰地喝著一碗粥。

到跟前一看,又是給那些菜吃了個皮外傷。

她將長釵固定好,一路路過他往床邊走去,笑嘆道:“總是這點兒胃口,你怎麽長這麽大的?”

裴暄之攪著碗裏的粥,暗暗呼吸著她留下的一陣沁人的馨香,就著這份香甜又悄無聲息地咽下了滿滿三勺粥。

他的胃口從來都不小,可他的神魂方才才吞下了一個完整的魂體,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需要進食。

可他還是感到了某種饑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知該如何滿足的饑餓。

顏浣月盤膝坐在床上,擺出幾瓶靈藥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說道:“能幫我上藥嗎?”

裴暄之應了一聲“好。”,又起身去凈了手才回到床邊坐著,低頭打開幾個藥瓶嗅了嗅,大約摸清是些什麽藥。顏浣月纖長的手指在瓶身上挨個點了點,低聲說道:“先用這個青瓶的,洗兩遍傷,再用這個白瓶的,最後用這個藍瓶的,記住了?”

裴暄之頷首道:“嗯。”

顏浣月將長發撥至身前,擡手解了衣帶,把衣裳褪至臂彎處,露出背後的傷患之處,傾身趴在軟枕上。

見他許久沒有動靜,顏浣月便輕聲催促道:“暄之,快些,我很困,今晚還要早些休息。”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不一會兒,清清涼涼的藥液傾倒在傷口處,傳開一陣隱隱的刺痛。

他拿著紗布擦拭著的傷處,時輕時重,其實還是有些痛。

他一邊垂眸認認真真地處理傷口,一邊淡淡地問道:“姐姐去了哪裏試煉?是天碑嗎?”

顏浣月回道:“嗯,想來你以前回來時也不是完全不了解天衍宗。”

裴暄之收下帶血的紗布,又換了一塊幹凈的,波瀾不驚地說道:

“我身體不好,平日看書的時間比較多,名門大宗,各大世家,乃至巡天司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不過都是書上所記,有些或許不太切實。”

他的眼睛像月下的溪水,澄澈、明亮、幹凈,她肩後縱橫的傷也在他眼底劃出了一條條猙獰的傷痕。

“你的傷並不輕,以若還如此拼命,恐怕要耗損不少元氣,長此以往,沒什麽好處。”

顏浣月將臉悶在軟枕裏,悶聲悶氣地說道:“我知道過度損耗反而事倍功半,但此番不過是因為我太久未入天碑,我需竭力試一試根本,並不常如此。”

裴暄之將白色瓷瓶中的藥倒在她傷口上,她低低“嘶”了一聲。

裴暄之問道:“很疼嗎?”

顏浣月咬了咬牙,說道:“疼也不過是這一陣罷了,繼續倒。”

裴暄之默然,仔仔細細地給傷口將所有藥上好後,她已然趴在床上睡著了。

他將她的手拿過來,將兩個掌心裏已經淡了的舊傷再處理了一番,將被子蓋到她傷口之下的位置,坐在床邊靜默了許久。

夜風吹得滿山木葉呼呼作響,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往她隨意鋪灑在床褥上的黑發。

可最終,他伸出的手還是將撿起了藥瓶,皆收整在床頭外的小幾上。

他又緩緩收回目光,起身去收拾好桌上的飯菜,而後徑自坐在桌前繼續推演陣法圖。

顏浣月一覺睡到了拂曉時分,一夜趴著睡弄得有些脖僵手麻、腰腿不適,還未睜開眼就被一陣麻勁弄得有些心跳加速,不免悶哼了一聲。

她運起靈氣沖了一會兒才得以起身,剛一轉過頭就見裴暄之正從桌邊起身往這邊走,一副睡眼惺忪,剛剛睡醒的朦朧模樣。

這一路上感覺他是決心不睡床,又不肯自己到別處睡,總跟她窩在一個屋子裏,又好似處處提防她會將他攏到床上睡一般,離得遠遠的。

他剛醒來,嗓子有些啞,先看了一眼她背上的傷,又去床頭正對著的小幾上去取藥,說道:

“恢覆得不錯,好了許多,用了那些藥應該不會留疤,我再給你換些藥。”

顏浣月覆又趴到床上,隨口囑咐道:“還需洗一下傷口才是。”

“好。”

或許是傷口已經逐漸愈合了,這次並不怎麽痛,顏浣月趴在軟枕上,又漸漸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之時,她覺得精神恢覆得很好,起身動了動手腳,肩後傷口牽動的感覺已不太明顯。

裴暄之已經把飯菜拿了回來,正好在擺筷子。

她到西側室一邊洗漱,一邊隔著紗簾問道:“去過長清殿了嗎?”

裴暄之輕描淡寫地回道:“去過了,他讓我明日起閉關。”

顏浣月早猜到會有這事,他每次下山回來之後掌門都會令他閉關調養,更不必說這次下山生了好幾場病,更是要再好好修養的。

顏浣月落座時,裴暄之將筷子遞給她,閑聊一般問道:“你想讓我閉關嗎?”

“這對你是好的,我自然同意。”

裴暄之原本聽聞閉關時心中也微微一動,如此,他便有了可隨時探尋剩下的那六枚玉幣的機會,也隨時玄降幾次。

可是,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她。

顏浣月給他碗裏夾了一筷子菜,看著他清冷的側臉,猶豫了一下,說道:

“可是,你已歷情潮的事要不要同掌門說?也好多做考量,大家都以為你身體不好,還是......”

裴暄之忽地看向她,有些想把這種話塞回她嘴裏的沖動。

他修長白凈的手指捏著筷子較了許久的勁,手背上青筋突兀,好一會兒,才又低頭吃起她夾到他碗中的菜,不疾不徐地說道:“這種事,就不必了,我自己可以解決。”

顏浣月想起有一次在西陵的漏屋中,抱著她在她背後做的事,雖有些羞恥,卻還是問道:“你那樣做可以嗎?”

看著她強壓著羞恥,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裴暄之忍不住問道:“我做了什麽?姐姐為何這幅神情?”

“你......”

顏浣月忽然臉上一熱,立即往他碗裏又攜了幾筷子菜,也不看他的臉,只管低聲說道:

“雖有些難以啟齒,但我希望你明白,但你自己一個人做那種事肯定不算雙修,是不能渡過情潮的,到時閉關時恐怕你更難受,誰若聞聲進去找你,場面肯定也不好看。”

裴暄之想不明白她在說什麽,可他自己一個人做那種事......

看著她少見的遮遮掩掩的神態,他朦朦朧朧間似乎略有所悟,總之絕不是什麽在她面前做過的什麽光鮮亮麗的事。

這個揣測讓他瞬間極其想要暴斃在這裏,最好讓她看著他死時的慘狀,以忘記那些拿不到臺面上的事。

他並沒有以前一步一步相處的記憶,如今對她的喜歡還是朦朧幹凈的。

像是沾染陽光的茉莉花,青澀中藏著些許難以宣之於口的微甜,會擔心自己的各個方面在她眼中是否算得上還可以。

可她和過去的他有過很多經歷,但那也是過去的他,不是現如今的他。

他不能不感到掏空肺腑一般的虛無與羞恥,他開始有些恨以前的自己擅自藏起了記憶,讓他這樣像是被扒幹凈了一般待在她身邊。

他做決定時肯定料想到了,但他毫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也或許他從來不會覺得這是一件什麽值得多加思考的事,只要能達成他的目的便好。

裴暄之強忍著離開這裏的沖動,清清淡淡地說道:“我不知道姐姐說的是什麽,我說的是抑止符,單用符紙用處有限,若是畫在身上應該能抑制許多。”

正低頭夾菜的顏浣月忽然頓了頓,她怎麽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這種東西?最初那夜他身上什麽符篆的痕跡都沒有,他根本就沒有試過所謂的抑止符。

她仰頭看著他,像是透過他看著此前那個一副無力痛苦模樣的人。

她以前就是沒有摸清他的路數,那時他只要看起來可憐一些,她就是會甘心選擇幫他。

顏浣月驀地微微一笑,將添滿飯菜的碗推到裴暄之手邊。

一手擡手輕輕撫著他的肩,一手舀了一勺飯遞到他唇邊,微笑著輕聲細語道:

“暄之,這碗飯,你半個時辰內若吃不完,我會幫你灌下去。”

裴暄之垂眸看著到嘴的飯,忽然意識到他為了去閉關查看玉幣裏是否有他的記憶,而忽視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既然他有抑止符,那他以前為何還需要她幫著渡情潮?他總覺得是夫妻,那當然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看她此時的反應,他也不必再深想了,答案已經十分明顯了。

他啟唇將那勺飯含入口中,拿過桌上的竹筷,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

顏浣月從沒見過他那麽喜歡飯菜的樣子,看他吃得難受,她又壓下他的碗,遞了一小碗湯給他,說道:“算了,吃不下別吃了,喝點湯吧。”

裴暄之咳嗽了幾聲,喝了一口湯,低聲問道:“是我強迫你的嗎?”

“不是。”

顏浣月搖了搖頭,“你當時在明德宗後山布了一個陣法,是我去找的你,或許當時那個陣法真的有用,是我去打擾了你,可是,在那之後,你根本沒有提過抑止符的事。”

裴暄之暗暗舒了一口氣,卻有些疑惑地問道:“可我們不是成過婚了嗎?難道......你其實本不願意,也不喜歡我?”

顏浣月看著他清冷的目光,含笑說道:“沒有沒有,吃飯吧,一會兒我還要去天碑,你收拾東西,明天我要去知經堂聽講,順便送你去長清殿。”

裴暄之敏銳地察覺到了敷衍,他放下碗,微笑著說道:“以前你說沒說過我不知道,但我現在想請你親口告訴我。”

顏浣月看著他的模樣,他總是這樣想要確定些什麽,她無奈地笑了笑,輕聲說道:“你怎麽總不相信,我當然喜歡你。”

“那以前呢?”

顏浣月問道:“什麽以前?”

裴暄之輕聲問道:“以前的我呢?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呢?與我成婚的時候呢?”

顏浣月沒有想到他會問到那麽遠的事,“我......可那時候我們才剛認識......”

裴暄之幽幽說道:“可我現在就是以前的我,你喜歡的不是我,你要我,還是要他?”

顏浣月無聲笑了笑,笑眼盈盈地看著他,“你跟我說這個是不是?我管你現在是什麽時候的你,你現在就是裴暄之,就是我的夫君。”

她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你以後要是再說這種話,你就最好閉關別出來了,我不必選現在的你,或是以前的你,我重新選一個人不就好了?也好解了你心裏的困境。”

眼看著他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顏浣月繼續說道:“你也不必過多感謝我幫你解困,到時解心契的時候,你痛快一些就是回報我了。”

裴暄之聽得陰雲密布,微微發抖,一把將筷子拍在桌上,怒道:“夠了!”

顏浣月冷笑一聲,“這日子你若還要過,就少跟我拍桌子摔碗的,把筷子撿起來吃飯。”

裴暄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身旁,渾身散著冷氣,拿起筷子給她碗裏夾了一筷子菜,垂下眼眸神色淡淡地扒拉著自己碗裏的東西。

顏浣月看著他雖面色陰冷,兩只眼眶卻霎那間一片通紅,倔強的眼淚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淌下,劃過單薄的下頜,默默地滴在他的衣擺上。

顏浣月見他又哭了,心裏一時也軟了下來,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他的眼淚,輕聲哄道:

“好了,你別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就好了,我不能把你割裂開來,你自己也不必割裂自己,你看,還是一樣愛哭嘛,只是一年多的記憶,以後我慢慢幫你記起來好不好?”

裴暄之薄唇緊抿,淚珠滾滾而下,卻依著她幫他拭淚的手湊過去靠在她肩上。

他緩緩閉上眼,暗暗嗅著她的氣息,神色沈靜非常,聲音沙啞道:“我的夫人,那今天夜裏,就請你幫我將抑止符畫在身上,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