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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災 哀民生之多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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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災 哀民生之多艱

“好!”

聞言, 人群中走出一漢子,他站在店門外,與沈語嬌只一個門檻相隔:“今日所發生之事, 想來這位小大人也聽說了一二,我們清源鎮, 以往也曾收留過災民, 可如今我們自身都難以果腹, 那些流民卻仍舊不放過我們。”

他轉身從人群裏抱出個男孩, 那男孩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撕的破破爛爛, 露在外面的皮膚也盡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漢子將男孩推到沈語嬌面前。

“阿程他家,今年因為遭災,他爹不得已外出務工掙錢養家,他們一家只有孤兒寡母, 這孩子今早出門挑水,回來就見有流民在偷他家的糧食, 如今是十月初, 再有一兩個月便是寒冬, 他們家若是連這點米糧都沒了,一家子該怎麽過活?”

“這孩子為了他母親和弟妹, 便想往回搶糧食, 結果——”那漢子手臂一揮,指向他們對立面的一群人:“他們居然對一個九歲的孩子下手!”

那群流民皆是衣衫襤褸之態, 方才聽聞沈語嬌所言,已有想要逃離之意,但卻被她的氣勢所鎮住,同時也是想著看看能不能先發制人, 討點好處,卻不想,他們這邊的人還沒開口,便被那漢子搶了先,見這會見眾人都在看他們,便下意識撒腿想跑。

可東宮的侍衛隊卻不是白給的,那些人剛一轉身,便對上了一排刀鋒,腳步頓時定在原地,走是走不成了,但他們卻也不想沈默等死。

“我們有什麽辦法!”為首的一個率先開口道:“我們一路沿途乞討至今,老人和娃娃都死在半路了,我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早就聽聞這裏今年收成好,我們也不是白吃的,只要給一碗飯,我們什麽活都能幹,可這些人,他們,他們就是要看著我們去死啊!”

“我呸!”人群中一大嬸擠了出來:“秋收剛結束沒多久,你們北邊就有來乞討要飯的,那時候我們清源讓你們餓死了嗎?那時候就算你們不幹活我們也能接濟上一口,可如今,我們自己家裏都快要揭不開鍋了,哪有放著親娘老子和剛出世的孩子不管,接濟你們這些人?我們清源鎮欠你們的嗎?”

“就是!”

此話一出,附和的人居多:

“誰家不是今年遭了災,憑什麽要我們餓死自己給你們省出一口飯?大家非親非故的,給你們是情分,那不給也是本分,如今天災之年,誰不想活下去?”

“你們別說那些沒用的,你們偷搶糧食成性也就罷了,可老劉家那是什麽情況?這孩子,他娘剛生完孩子還在坐月子呢!他一對弟妹剛滿月沒多久,我們平時都想著怎麽能幫扶著點,可你們倒好,一來就險些要了人家的命!”

那些流民饒是再不管不顧,此刻聽了這家的情況也有些過意不去:“我們又不知道他們家是這個情況,我們是挨家挨戶都走了一圈,若是你們真的如你們所說那般幫扶他家,又怎會連這點善心都沒有。”

“你你你!”那大嬸氣得從人群中走出來,手指因蓄著力而顫抖不已:“老劉他家是我們鎮上的鄰居,孩子他爹以往對我們也是多有照顧,誰家沒有逢難的時候,我們能幫就幫一把,可你們這又是什麽話?都不知道你們是打哪來的,你們開口就要我們接濟?”

那漢子見狀也冷哼一聲:“如今確實尚在災年,但你們這些人有手有腳的,與其耗在我們遼東府乞討等死,為何不再往南邊走走?你們一人頂一個勞力,靠自己雙手掙錢吃飯不行嗎?一群大老爺們,一個個的連這點骨氣都沒有。”

也不知是這句話裏哪個字眼刺痛了對面的流民,他們竟是當著沈語嬌一眾人的面又再次動起手來,眼看場面亂糟糟一片,沈語嬌命一眾侍衛強制將人拉開,她從客棧中走出,站在兩群人中間。

“事情我已大致了解了,此事確實你們的過錯,即便是天災之年,可偷盜之事也一樣違反我大夏律法,今日我便給縣令傳書,將你們送入縣衙牢獄當中警醒悔過。”

見那些人還要反抗,沈語嬌不鹹不淡地說了句:“若當真是為了活命,那牢獄之中尚且還有一口牢飯吃。”

果然,此話一出,方才還在蠢蠢欲動的流民霎時洩了大半氣,不想入獄是真的,可更想活下來也是真的。

隨後,沈語嬌走到那劉程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道:“好孩子,是個好樣的,你家被偷搶的糧食,我替官府做主還給你。”

一直繃著小臉的劉程,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他眼中的淚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朝著這位錦衣華裳的小大人便跪拜在地上磕了個頭:“謝謝大人。”

他無非是想讓阿娘和弟弟妹妹都活下來罷了,只是想活命而已。

聽著孩子孝順質樸的話語,沈語嬌心中酸澀難當,她擡手在劉程的發頂拍了拍,心中隱隱有了些別的想法。

正當眾人正在議論這位小大人的決定之時,便聽見遠處有一群人腳步踏踏靠近,眾人朝那邊的方向看了眼,有人認出那被衙役牽著坐在馬上的正是清河縣的縣令,便高呼了一聲,隨後一眾人便相當自覺地給縣太爺讓出了一條路來。

清河縣的王縣令今年已經五十多了,平日就在縣衙裏坐著,出門也是要人扶著坐轎的,若非聽說是太子妃大駕光臨,他也不會急急忙忙地一路顛簸過來。

“微臣參見太子妃殿下,殿下千安!”

老縣令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下跪行禮,沈語嬌見不得老人家如此,便讓人把他給扶了起來,而對於縣令暴露她身份一事,沈語嬌卻並未有任何阻攔。

“是太子妃!”

“竟然是太子妃娘娘!”

“咱們要不要行禮?”

“要吧......”

群眾中一陣低聲交談後,百姓紛紛學著方才縣令的模樣下跪行禮,此刻眾人心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震驚。

他們身處遼東府北邊的這麽個小鎮上,有人一輩子都不見得能見上縣太爺一面,作為父母官,縣太爺對他們而言就是極為了不起的存在了,更別提這是位太子妃。

那可是當今儲妃,未來的國母,他們居然能有幸見到來日的皇後娘娘!

有人心中驚喜,有人心中恐懼,還有人因方才在太子妃面前失了禮儀而後怕的,但沈語嬌並未理會這些,她面對老縣令,將自己方才對此事的處理方案大致說了下。

“王大人可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沒有,”老縣令連忙搖頭擺手,太子妃不怪罪他治理無方已是大幸,他如何能說太子妃的處置有什麽問題呢?他再次長揖到地:“是微臣來晚了,還請殿下恕罪。”

沈語嬌對此倒不覺有什麽:“無妨,也是我們恰好遇上了這樣的事。”

事情既然已經解決了,一堆人再擠在這便有些礙事了,當地的衙役在東宮侍衛的協同下,將百姓有序疏散開來,那些犯了事的流民被一路押解回縣衙大牢,工部的官員則是帶著自己的工具,準備前往勘測地點。

“徐之遠,”沈語嬌叫住了準備出門的徐之遠,對他道:“本宮與良娣想去這孩子家看看,今日勘測便由你主事,另外有周大人在旁協同,應當不會出錯。”

“是,”徐之遠應聲行禮,他躊躇片刻後,轉身離開的步子又轉了回來,在身上上下摸索了幾下,隨後從懷裏掏出一個錦囊遞給沈語嬌:“殿下,這是我今日身上帶著的銀子,若是可以,可否請殿下代臣交予劉程?”

沈語嬌接過他遞過來的錢袋,在手裏掂了掂,隨即有些無奈地笑道:“你這裏面怕都是整塊的銀錠子吧?這孩子的家境並不好,這樣的銀錠子給他反倒是負擔,你的心意本宮會替你傳達到的。”

徐之遠是正兒八經的富貴鄉裏長大的小公子,在同齡人學畫要考慮筆墨紙硯顏料的花銷時,他用的畫具都是頂尖的,甚至作畫所用的珍寶礦石也是不計其數。

徐家作為勳貴高門,能有他這麽個知道上進的兒郎算是祖上冒青煙了,自然會有人為他打點好一切,也因此,徐之遠雖然如今已入官場,但對於這些為生計奔波的艱苦卻是一點概念都沒有的。

他接過太子妃抵還回來的錢袋子,臉上透著微紅,他轉頭看了眼正在忙活準備出行的同僚,對著太子妃又道:“殿下,您稍等一會,微臣去去就回。”

說罷,徐之遠對著沈語嬌長揖一禮,便轉身去跟一群同僚換銀子去了,不多時,他便捧著一堆銅板和小銀棵子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殿下看這些可以嗎?”

“難為你了。”

沈語嬌笑著收下了這些銀子,既然徐之遠和這些工部官員有心,她也願意成全他們,可掂量著手裏的錢袋子,沈語嬌的心卻在一寸寸往下沈。

劉家這樣的情況並非少數,若他們一路向北,情況只會越來越艱難,銀子並非萬能的,他們也不能只做散財童子。

民生之多艱,現實就這樣血淋淋地擺在她的眼前,她一瞬間便明白了江琛為什麽這一趟非去不可的緣由。

朝廷的腐敗和官員的貪婪並非是他們眼下能夠解決的問題,但百姓卻會因此而遭難,他們能做的太少,但若連這些努力都不去做,那麽這些對於他們來說只是NPC一般存在的百姓,便會真的在困境中走向死亡。

人非草木,孰能無心?即便這大夏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們的生命卻是鮮活的。

“走吧,我們去一趟劉家。”

沈語嬌和楚瑈跟隨著引路的鄰居往劉家走時,劉程早已提前跑回家去打掃家裏了,他母親聽說太子妃和良娣要來他家,嚇得一瞬間以為自己在做夢,緩過神來就要下地幫忙收拾。

幾個過來幫忙的鄰居大嬸見狀,連忙阻止了她的動作:“你還在月子裏呢,快別動彈了,太子妃娘娘是個好人,不會怪罪你的,月子坐不好可是一輩子的事。”

劉孟氏聞言還是有些不安,但到底是被按著躺了回去,因為她的一對兒女在哭嚎,她不得不一手抱起一個開始哄。

沈語嬌和楚瑈進到劉家時,見到的便是這個場景:小劉程換了一身新衣服,雖洗得有些發白,但卻沒有補丁,他攥著雙手,有些無措,見到太子妃和良娣過來,有些拘謹地行了個四不像的禮。

待到眾人往裏屋去,便瞧見了他的母親,雖然有些瘦削,但臉色倒是不錯,她站在堂屋裏,對著來人行禮問安,屋裏雖然陳設簡樸,但是卻幹幹凈凈的,不難看出曾被精心打理過一番。

“實在是怠慢娘娘了,”婦人有些無措,她引著兩位貴客到自家屋裏的長凳上坐下,表情有些訕訕:“對不住,家裏今年遭災,以前待客的椅子都給賣掉換糧食了。”

“沒事的大姐,我們就坐一會,您也坐吧。”

貴客叫坐,可劉孟氏和兒子卻都猶豫著不敢落座,直至貴人笑著朝他們點點頭,兩人才惴惴不安地坐在長凳邊上。

沈語嬌和楚瑈考慮到他們不敢開口,便循循善誘地問了些今年家中的情況,起初劉孟氏還不大敢說話,但到後面見兩位貴人態度實在柔和,便也沒了那麽多的顧忌,將自家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我們家還算是好的,以前家裏沒遭難時,生活也算過得去,我們清源雖不富庶,但是家家戶戶也都是能穿上衣吃飽飯的,妾同夫君還算是好一些的,家裏有十畝良田,家中父母又能幫襯一二,在這清源鎮上日子很是過得去。”

“可卻沒想到,今年竟然能趕上這樣的事......”她轉頭望向正在熟睡的一雙兒女,“家中為了妾身生產,幾乎所有的銀錢都買了地,就指著出產過活,但天災這種事,遇上也沒辦法,孩子他爹只得外出務工,偏妾身又剛生產,家中庶務便都落在了阿程身上。”

說著,劉孟氏轉頭看向大兒子,眼裏滿是自責與疼惜:“也都怪妾身不爭氣,才讓他一個孩子面對這些事......”

面對這個場景,沈語嬌和楚瑈心中都不好過,同為女子,她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苦楚,但又無法感同身受,因此不敢說什麽勸慰的話。

沈語嬌轉頭從木槿手中接過錢袋子,將它推到母子倆面前:“這是工部官員對你們一家的一點心意,大家的錢數不多,希望你能收下。”

隨後楚瑈也從阿筠手中接過一早就準備好的幾塊銀錠子和糧票,同樣是推到了母子倆面前。

母子二人一看到這麽多銀錢,連忙起身擺手推拒,沈語嬌卻對著他們招招手,輕聲道:“收下吧,這一份是東宮補償給你們的,今年天災,朝廷一直在想辦法解決百姓的糧食產收問題,卻不曾想,情況嚴重到了如此地步。”

“這五十兩銀子,是本宮和良娣給你的,生孩子最是傷身體,讓阿程買些好的多給你補補身子,這三十兩,是太子殿下賞賜給阿程的,你今日保護母親弟妹勇氣可嘉,太子殿下望你能記住今日這份孝心,來日無論做什麽,都能成為我大夏的棟梁之材。”

“至於糧票,是縣衙補償給你們家的,今日過後,縣衙會挨家挨戶排查曾經被偷搶糧食的情況,家家戶戶都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補償,你們家只是先拿到了,待到明日,便會有縣衙的人將糧食送來,屆時,你們出具這張糧票便是憑證。”

聽聞是太子和兩位貴人的恩賞,且之後家家戶戶都會得到補償,母子倆這才千恩萬謝地領受了,劉孟氏滿眼通紅,臉上盡是感激之情,而小劉程則是比他母親多了幾分激動,這可是太子對他的嘉獎!

出了劉家後,沈語嬌和楚瑈在回程的路上都有些沈默,直到回到客棧,天色已然日暮西斜,楚瑈有些擔憂地望向太子妃,柔聲地問了句:“殿下打算何時啟程?”

沈語嬌站在原地,轉頭望向遠處如血般的殘陽,輕聲答了句:“不走了。”

劉家以前尚且算是小康之家,在天災面前卻也仍舊被迫夫妻分離,家中的米缸裏連三分之一都不足,更別說那些原本就貧寒的北境農戶,既然已經親眼見證了這一切,沈語嬌便沒有置之不理的打算。

她明日要去一趟清河縣的縣衙,將她承諾給劉氏之語當著百姓的面廣而告之,隨後一路北上,凡是他們途徑之地,她都要讓百姓能在這個冬天到來之前能夠有足夠的糧食,來時經過的村莊就讓東宮的人拿著江琛的令牌折返傳告。

北境三州府的官場究竟是清是濁,這並非她一人能夠解決的,但她不信,在太子強令之下,會有官員敢忤逆儲君之威!

所需金銀,盡數取自東宮府庫,若是再不夠,她便去信向沈家借錢,無論來年怎樣,今年一定要讓百姓至少食能果腹。

至於江琛......沈語嬌緩緩閉上雙眼,眼前是一片朦朧的紅色,照在身上,甚是溫暖。

她想,她能做的,唯有信任他,身在這個位置,他們要對得起的,不僅只有彼此,還有無數以他們為希冀與信仰的子民,江琛想做的事,亦是她想完成的。

“江琛,你我會等你,一定要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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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上一更肥的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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