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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北定府 針尖對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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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北定府 針尖對麥芒

盛德十九年秋冬之際, 皇太子攜太子妃率工部官員自夏京城始,一路北上,為大夏來年修造南水北調河渠勘測地形、繪制圖紙, 卻在途中遇到因旱災流竄逃亡的災民。

細查之下得知,北境三州府的旱災影響已經遠遠超出了朝廷所預估的情況, 為使百姓食能果腹、免受流離逃亡之苦, 太子以東宮私庫救濟流民, 凡所經之地, 官府嚴查流民情況, 百姓家家戶戶皆有補給。

太子妃攜良娣沿途布施,流民皆可領取熱湯粥餅,無家可歸者可於所在州府縣衙進行戶籍登記,來年河渠工程開工,便參與河道修築, 以流民為工,既可使流民安家落戶, 亦是早早地為來年河道修築免掉了招工一難。

北境三州府百姓, 凡得東宮庇佑、救濟之民, 無一不稱頌東宮愛民之心,消息傳回夏京之後, 在朝堂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爭論喧嘩。

“太子此行本是為修築河渠而動身, 但一路北上傳回來的消息卻多是太子與太子妃、良娣救濟災民,工部此次跟隨太子出發之人不在少數, 朝廷如此大動幹戈,難道只是為了給太子在百姓之中立威、宣揚賢德之名嗎?”

為首說話之人乃是戶部的左侍郎,原本朝廷便為了來年修築河道撥了一大筆銀子出去,戶部為了保持年底各大固定開支已然心力憔悴, 可太子此次北上,沿途救濟的傳聞便每日不間斷地傳回來。

這名頭說的好聽,凡是救濟所需皆出自東宮府庫,可東宮私庫再多能有多少?難不成太子還會掏空家底救濟百姓?最後掏銀子的還不是他們戶部!拿不出銀子來,最後陛下怪罪的還不是他們這些戶部官員?

因此,他這話一出,戶部官員幾乎個個面色都不大好,隨即右侍郎便上前道:“陛下,微臣以為,左侍郎此言雖有些過激,但也並非全無道理,依照太子這樣布施的法子,東宮府庫根本支撐不住,然,臨近年關,戶部已然再沒有多餘的銀錢撥給北境州府了。”

“戶部還真是為我大夏著想啊,”開口說話的是工部的鄒侍郎,他一開口,滿殿都下意識看了過去,眾人只聽他道:“這如今北上勘測繪圖的是我工部,救濟北境災民的是東宮幾位殿下,卻不知,竟帶給戶部如此之大的壓力。”

他這話說的諷刺,戶部官員聽了自然不讓,隨即便有一郎中道:“誰人不知你們工部如今和東宮的關系?這話由工部來說,未免太過有失偏頗!”

“那又何為公正?”鄒侍郎轉頭看過去:“工部與東宮是什麽關系?自然是君臣相佐,陛下下旨命工部輔助太子北上制圖一事,我以為諸位大人都是在大殿上聽的聖旨,怎麽,劉大人那日請假了?”

隨即,他也不再看那位臉色大變的郎中,而是朝著上首拱手作揖稟道:“陛下,關於河道繪制工圖,此次隨行官員工部水部司員外郎徐之遠每隔三日便會發回快報,如今隊伍正在按照原定路線行進,今日想來已經過了安慶府、已入北定府,工部並未懈怠工期,還望陛下明鑒。”

“即便工部的事務未曾耽擱,那救濟百姓難道是無需銀錢的嗎?鄒大人倒是成竹在胸的,我只問若是來日東宮私庫見底,這銀錢難道工部給出嗎?”

鄒侍郎險些笑出聲來,各部各司其職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怎的如今戶部反倒是為此抓著不放?他正欲開口諷刺,便聽得後排傳出一清朗男聲——

“陛下,微臣有本啟奏。”

皇帝朝著角落裏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揮手道:“何人啟奏?”

“臣,治粟內史、司農寺少卿沈潯。”

皇帝對他沒什麽印象,但卻對於他敢在這時候站出來奏對有些好奇,便準了他的奏。

“啟稟陛下,昨日司農寺收到來自江南府的米糧六千四百餘石,此次糧食乃是江南沈氏、成國公府率領全族之力收購了江南部分滯銷米糧,加之市面購得、沈氏族中產出,共計向朝廷捐獻糧食六千五百石,除去路上損耗,司農寺入倉六千四百八十三石,成國公上表奏本,稱這些米糧沈家願盡數捐給北境三地州府百姓,以解北境旱災民生之苦。”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戶部官員聞訊立時面色漲得通紅,戶部雖然執掌糧餉發放,但也確實對於司農寺的糧倉有多少米糧不甚清楚,沈潯此言,幾乎是當堂給了戶部一個響亮的耳光。

戶部左侍郎朝著角落處看去,待看清了人後,不由地冷笑:“江南府上貢糧食一事雖然隸屬司農寺管轄,但這糧食一旦入了國庫糧倉,那便不止是司農寺的事情了,如此重要之事,司農寺竟無一人同戶部協商,況且......沈少卿,若是本官沒有記錯,你好似也是沈家之人,這個時候站出來說江南捐糧之事,怕不是有意替沈家表功吧!”

沈潯站在角落裏,險些咬碎一口牙,他的確出身沈家不假,可自太祖至今,沈家延綿數代,他們家早就是江南沈氏旁支中的旁支,這會竟叫戶部左侍郎說得,好像他出身沈氏本家一樣。

他略感憋屈,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轉而反問道:“下官倒是不解,這米糧是昨日傍晚收到的,稱重、入倉是半夜結束的,司農寺昨日散衙已近子時,大人難不成叫我等在早朝之前跟戶部稟報此事?大人怕是搞錯了這辦事的順序吧?難不成司農寺向陛下稟報還非得先過了戶部的批準?”

“再者,那米糧是實打實稱過的,將近六千五百石的糧食,沈家舉全族之力獻給朝廷,此事是否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大人若覺得微臣虛報,可親自去查驗,糧食如今就在米倉,六千五百石擺在那,需要微臣替沈家表什麽忠心?且難不成今日下官不稟,這成國公的奏本便遞不到陛下的案臺上嗎?”

“我祖上的確出自江南沈氏,只是傳代至今,下官全家早已出了沈氏五服,左大人此言,倒是擡舉下官的門楣了!”

一時之間,朝堂上針尖對麥芒,一眾人誰也不讓誰,而遠在北定府的沈語嬌卻對朝廷風雲絲毫不知。

“想來江南的米糧應該快到京城了,等到陛下批準可以押運至北境,百姓們就會有糧食吃了。”

北風呼嘯的夜裏,沈語嬌正和楚瑈圍在火爐邊烤火,旁邊架著一鍋熬成奶白色滾開的濃湯,其間翻滾著酸菜和辣椒,泛起星點油花,木楠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從鍋中舀出兩碗魚湯來,分別由木槿和阿筠遞給兩位主子。

沈語嬌接過湯碗,魚湯的酸辣鮮香便順著鼻腔直抵腸胃,勾的她食指大動,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不由地睜大雙眼,這魚肉質地鮮嫩,湯底酸辣香濃,為了迎合她們的口味,微辣的程度把控得剛剛好,魚片鮮嫩爽滑,熬了這麽長時間十分入味,質感堪稱入口即化。

“木楠,沒看出來啊,你還有這一手呢!”

沈語嬌捧著湯碗亮眼發光,再擡頭一看楚瑈,見她也是小臉紅撲撲的,眼中都是笑意,兩人對視一眼,不由地都笑了。

木楠得了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她擺手道:“這都是祝餘他們今兒個捕的魚好,北定府雖然地處極寒之處,但若是能破冰捕出來的魚,這肉質最是鮮美的,奴婢這一手廚藝也是跟母親學的,她自小生長於川渝之地,對於這驅寒暖胃的魚湯最是拿手。”

“你阿娘的好手藝也是後繼有人了,”沈語嬌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隨後吩咐道:“木楠,你一會去後廚一趟,讓後廚給工部的那些官員也熬一鍋魚湯出來,不必似你這般費神去做,就讓他們暖暖胃即可。”

“是。”

木楠福身應下,轉身便朝外面走去,只是剛一開門,便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大跳——“殿......殿下......”

沈語嬌喝湯的動作一頓,她猛地擡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見到門口一臉滄桑的江琛,整個人僵在原地,滿眼盡是不可置信。

江琛對著木楠點了點頭,隨後便進到內室,沖著沈語嬌硬擠出了個笑來:“嬌嬌,我回來了。”

楚瑈見太子妃還是一動不動,但此刻已經雙眼蓄滿淚水,又見太子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眶,便極有眼色地放下湯碗,對著二人福身一禮,帶著木槿阿筠出了房間。

“嬌嬌,”江琛一步一步地走到沈語嬌面前,緩緩蹲下來與她平視,“我回來了。”

外面是天寒地凍的黑夜,屋裏是被燭火點亮的一室暖融,不遠處的魚湯還在咕咚冒著泡,火爐旁的兩人一坐一蹲對視著,卻是許久無言。

沈語嬌定定地看了面前之人半晌,隨後才舉起顫抖的手撫上江琛布滿風餐露宿痕跡的臉龐。

走時還光潔無暇的臉上此刻被北地的寒風已經刮的有些發皴,許是一路奔波,整個人都瘦脫了相,雙頰和眼眶都有些凹陷,更別提那眼下的烏青和下巴紮手的胡茬。

沈語嬌的淚瞬間奔湧而出,大滴大滴地順著臉龐滑落,滴在衣擺、裙邊、以及江琛的手心之上。

“嬌嬌,別哭,我在這。”

他的聲音滿是沙啞,但卻仍舊充滿疼惜,可他越是如此,沈語嬌的淚就越洶湧。

分別以來所有的牽掛與擔憂都在這一刻傾洩而出,她嗚咽著撲進江琛的懷裏,也不顧他衣衫是否臟亂,她只知道,江琛比走前瘦了能有一大圈。

“傷呢?”

這 是他們見面後,沈語嬌說的第一句話,江琛立時楞在原地,眼中劃過不可思議:“你,你怎麽知道的?”

“所以,你真的受傷了,是不是?”

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裏,沈語嬌只要一閉眼,看到的就是那柄短劍刺入江琛腹部的畫面,她每每從噩夢中驚醒,都會嚇出一身冷汗,隨之而來的,是止不住的渾身顫栗,一如她此刻這般——

沈語嬌將江琛按在楚瑈方才坐的小凳子上,雙手顫抖地解開了他的外衫,衣裳一件件脫落,沈語嬌終於親眼見到了那猙獰可怖的傷口,所有的擔憂都在這一刻成真。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崩潰的情緒,她的手覆在江琛腹部那一道疤痕上,額頭抵著江琛的胸口哭得歇斯底裏,仿佛心中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裂,痛得她近乎窒息,她在江琛的懷裏哭到崩潰。

江琛聽著懷中之人的痛苦聲,仿若一柄利刃一般,一道又一道剜去他的心肺,巨浪驚濤在他的胸腔中橫沖直撞,翻湧著他壓抑已久的情緒,他的雙臂緩緩收緊。

險些歷經生離死別,直到這一刻,他跋山涉水回到她身邊時,他才無比明晰自己有多愛她。

江琛緩緩閉上泛紅的雙眼,深深將頭埋在沈語嬌的發間,他瀕死之時眼前的幻境終於變成了現實,他終於......再次見到他的嬌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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