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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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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如此一場盛大的竣工告祀儀式,將這片土地再次喚醒,也將兩個共鄰的族群重新連接起來,從此,這片被祈願與汗水浸潤的土地,不再是沈默的疆界,而是承載共同記憶與未來希冀的共生之壤。

甲兒那天和娘親一路回去,心情激蕩,他從出生下來到現在,從未見過如此聲浪震撼、神魂顛倒的時刻,他一路品一路咂摸,恨不得當場再給娘親挖出另一條河道來。

當然,沒這個機會了。

應龍並不知道孩子有這個想法,她將他領回牧雲族裏後,撒手一扔,就讓他自個回味去。

甲兒就這樣又短暫地恢覆了自由。

他閑下來的日子就跟在青野它們屁股後面瘋跑,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他想跟大家呆在一塊。

離別的日子在即,雖然沒有人說,但是他心裏已經隱隱有預感了。

這種預感來自於自己的天然反應。

比如他現在再走在牧雲族裏,都會發覺自己細心了不止一點點——從前只覺得這族裏好看,卻未發現有這麽好看,這兒到處都是青山綠水繚繞,無人處還有鮮花遍地。

多美啊,他在這麽美的地方生活了這麽久。

看著頭頂上一排排鳥兒飛過,甲兒躺在草地上放空。

他如今四肢百骸松散得像羽毛,整個人看似什麽重擔都卸了,不過他心裏還有最後一件事情放不下。

他有時候會問青野:

“青野,你們祭祀真的只放牛羊肉,不放其他的嗎?”

“當然不放了?還需要放其他什麽?”

“比如,會呼吸的呢?”

“會呼吸的?沒有,頂多再放點野果吧。”

甲兒不死心:

“真的嗎?都不放活的東西嗎?”

“活的東西哪裏站得住啊?難不成把它拴著嗎?再說了,祭祀要活的小牛小羊幹嘛啊?祖上又不吃。”金寶開口了。

“祭祀是要給人吃的?”甲兒驚訝。

“不是啦,我是說形式上,形式上是要給祖上吃的,我們為什麽要放活的呢?直接放牛羊肉不好嘛。”金寶急了,他怎麽聽不懂話呢?

甲兒聽完若有所思。

大家見狀互相對視一眼。

幾日不見,小龍怎又變得如此笨了?

不過他向來如此……算了算了,看在他一直這樣的份上,還是不和他計較了吧。

甲兒在這得不到答案,他只得暫時把這個事放在心裏,當務之急,是要和娘親一起收拾行李了。

娘親開始收拾行李了,他也要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了。

草長鶯飛的春末,小龍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裳,這兒打包一件,那兒打包一件,閑暇擡眼望望窗外,窗外景色宜人。

這本不該屬於離別的季節,然而,離別近在咫尺。

大家都會再見面的——“哲學小龍”,敖甲想。

微風輕輕起,輕撫小龍和娘親共同忙碌的身影。

就是後來的後來,甲兒最終還是知道,他不能做祭品這個事了。

起因是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娘親最後帶他去了涸硯村一趟,在那裏,他再一次見到了那位老村長。

彼時涸硯村已經不是他們初見時的那個荒敗模樣,如今寬闊河道穿巷而過,潺潺溪水聲不絕於耳,那老舊的房屋、枯死的古樹,如今都跟煥發了生機一樣,變得重又規整與繁茂,一切都是那麽葳蕤蓬勃。

甲兒的手被娘親牽著,他一路走一路睜大眼睛,在尋找上次去過的祠堂。

在路上走著走著,小龍發現這裏關於人的景觀又不一樣了。上次來半天都沒看到一個人影,只是最終在角落看見了一些耄耋老人,這次再來,村子裏各個巷子大道上都有人群經過,甚至不乏有不少外地裝扮的商販,來這裏做些小生意。

耳邊不間斷地傳來窸窸窣窣的交流談話聲,甲兒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他眼睛忙得不行——他一路上都忙著和經過的小朋友互動,只要看見有個和他一般年紀的小孩走過來,他就要激動一下。

特別是人家手裏拿著個糖果經過時,他從遠處就要盯人家盯半天。

什麽東西喲,甲兒就是好奇。

不過好奇歸好奇,他還沒忘記自己的主要任務,他今天可是跟著娘親過來問問給老村長做祭品這件事的。他們還需不需要呢?

被娘親帶領著來到了那座祠堂,甲兒眼睛一擡,有點被眼前看到的景象稍稍驚訝到了。

只見與村子外面相比,祠堂這裏更是煥然一新——從屋頂到臺階,這裏從上到下都被仔仔細細地修整過了,甚至外墻上,猶如重新抹了一層水墨粉一樣,變得重新光滑潔白,這宏偉模樣任外來人怎麽看,都會覺得這棟建築是這座村莊最重要的一處建築。

真好看呀,甲兒心裏感嘆。

“小公子,別來無恙呀。”

甲兒還沒從震驚裏回過神來,耳朵裏突然就聽見那老村長蒼老渾厚的聲音,他聞聲把頭向後一扭,果然就看見了一個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老人走過來了。

這老族長身邊還有許多年輕侍從,就這樣一路扶著他來到這祠堂門口。

甲兒今日來依舊穿著鬥篷,所以他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牢牢盯著這個上次讓他落荒而逃的老爺爺。

哼,今天再來,他可不怕了!

做祭品就做祭品!

眼看著老村長走到他和娘親面前,甲兒還預備等著老人開口呢,哪知老人家什麽都沒說,只是恭恭敬敬地朝娘親行了個禮,然後用無比感激尊重的聲音道:

“感謝聖人,如此這般救我族於水火之中。”

他還說了許多,什麽“禁術消散”、“猶如再造之神”、“恩重如山”之類的

甲兒都沒仔細聽,他只是有點好奇,為什麽這個老人要給娘親鞠躬呢?為什麽他們這裏如今變成了這番模樣呢?他們還要不要自己給他做祭品呢?

他的耳朵不自覺往前面伸。

和娘親在講什麽呢?

那老村長說著說著就不得不停下來了,因為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不容忽視的身影,並且這身影還在不斷地往前面湊……於是他一低頭,就與一雙求知若渴閃汪汪的大眼睛對上了。

“哦,還有這位小公子……”老村長跟才反應過來似的,他伸手摸了摸甲兒的鬥篷,盤算著開口說點什麽。

“這小公子也是,根骨不凡,骨骼清奇,想必未來也必定是一個萬裏挑一的……”

甲兒並不在乎被人誇獎什麽,他擡頭看看娘親,發覺娘親早就受不了這個老頭子的絮絮叨叨了,於是他當機立斷地開口:

“你還要不要我給你們做祭品呀?”

“啊?”老者顯然被他這話嚇到了,顯得有些驚訝。

“我說,”甲兒咽咽口水,“你還要不要我給你們做祭品呀?”

甲兒邊說,邊超級不經意地露出了他的小胳膊,那胳膊上肉質緊實,小肌肉紋理若隱若現。

春日陽光暖融融,照在籠在鬥篷下的小龍,襯得他猶如開了屏的孔雀,偏偏他還挺無所謂的樣子,全身上下只有一個小手臂露出來了。

“哦,啊哈哈哈哈哈。”老者爽朗的笑聲突然傳來,甲兒聽到了疑惑不解。

為什麽笑呢?

那老者幽幽說道:

“我那個禁術是上古先祖流傳下來的禁術,因為記載不全多有遺失所以術法十分兇險……此禁術一旦啟用,輕則召喚者神志盡失,重則召喚者身毀人亡,現如今我們村子已經逐漸恢覆了千百年前的樣子,那麽這個禁術,我也就不用了。”

甲兒聽得稀裏糊塗的,他只聽到了最後一句——我也就不用了。

“所以,你們不需要我做祭品了?”甲兒還再次確認道。

“哈哈哈哈不用了不用了。”老村長沒成想他一句“玩笑話”,竟能讓這個小家夥記這麽久。若是他真的敢讓這娃娃做祭品,怕是他娘親也不會答應,想到這,他眼睛虛虛覷了身邊人一眼,但是並不敢仔細擡頭去看。

應龍站在一旁,早就厭煩了老頭子的絮絮叨叨了,眼下他說完了,她帶孩子來這兒的目的也達到大半了。

她站在原地揮揮手,示意那老村長可以離開了,今日他話至如此,或許已經夠了

那老村長心領神會,和聖人打了這麽久的交道,他十分清楚她的脾性,眼下確實該離開了。

“那我們就告辭了。”

在應龍揮手的間隙,老村長非常有眼力見的在侍從的攙扶下快速走了。

告別了那位老村長,甲兒跟著娘親來到那日晷處,看著照在石頭上的陽光,他略顯低落地說:

“哦?他們真的不需要我做祭品了嗎?”

應龍聽見孩子這樣問,忍不住嘆了口氣,今日帶他過來,就是為了讓他看看這村子如今的變化的。

她輕撫著孩子的頭說:

“其實你已經完成了做‘祭品’的任務呀?”

“真的嗎?”甲兒問,可是他並沒有坐在這祠堂裏幹嘛呀。

“當然是真的。”應龍耐心教導自己的孩子道:“你看看,那寬闊的河道是不是你參與挖的?因為這些河道,這個村子裏的村民不用再受那些苦了,你是不是就已經完成了做‘祭品’的任務?”

甲兒環顧四周,確實是這樣耶,這裏已經和第一次來的時候大不一樣了,大家的臉上不再那麽焦苦了,轉而代之的,是人人都散發著蓬勃的力量,還有那些小孩子,哦,他們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哦……

“是的哦。”甲兒跟才反應過來似的,他已經完成了做“祭品”的任務哎。

如此一想,小龍臉上瞬間陰轉晴天。

嗯,他就說他強健的身體可不是白練的,原來他已經完成任務了。

甲兒想著,又是一下高高舉起了手臂。

應龍看著孩子這好騙的樣子,再看看他臉上憨傻的笑容,她心裏真是——百味雜陳。

這傻孩子,健壯的體格倒是完美繼承了她和笨龍,就是這智商,十成十地隨了那笨龍,沒一點隨她的。

哎。

所以那天甲兒是高高興興跟著娘親回到牧雲族的,那一路上她們順著河道走,看著這澎湃的、磅礴的河水,甲兒一直忍不住跳進河裏鳧在河底,待遠遠游了一段距離,再冒出頭來等待娘親!

能讓小傻子徹底放下心事笑得如此開心,應龍看著也是欣慰地松了口氣,她但願自己的孩子能一直如此這般快樂,就算像他父王——

她也認了!

*

打包行李並不是一件容易事,起碼對於甲兒來說,這堪比一場大型遷徙。

“娘親,我們把這個拿著。”

他手裏豎著一把鋤頭,這把鋤頭是他起初沒有鏟子的時候,別人隨手丟給他的一把鋤頭,他用的順手得很。

“不帶!”應龍看也不看。

“帶著。”甲兒自顧自地說。

“娘親我還要帶這個。”這個是草籽,他每年春天都要和大家一起撒的。

娘親沒看他,他就自己塞到了小包裏。

“娘親我還要帶這個。”他轉而又拿了一個背簍,這個背簍可以裝行李呀。

甲兒被自己的智慧折服,他把一部分已經收拾好的自己要帶的東西放到一邊,轉而開始環顧和娘親住的地方。

這地方是牧雲族族長給她們單獨安置的一棟小樓,如大部分族民住的一樣,這也是一棟連接了很多房屋的木質高腳屋。

甲兒和娘親住在最邊邊,因為這裏最安靜。

他在屋子裏左右看看,屋子的右邊是床、桌子、木凳……屋子的左邊,是他日積月累在外面帶回來的各種植物樹根和奇形怪狀的小石頭。

哦,這些都是辛苦搜集來的東西,都要跟著他一起走的。

“娘親,我們把這個拿著。”甲兒舉起了一根鹽穗木樹杈,那樹杈比他都高,他舉著在房間轉了一圈,所過之處橫掃過屋裏木墻。

在地上被他搞得全是葉子之後,甲兒將鹽穗木放下,因為他目光所及之處,又看見了一個東西。

那是個獸骨風鈴,是青野帶著他,去跟牧雲族的長老們學著做的。

那風鈴上面用得的是非常堅硬的野獸的骨頭制作的,很不易得,也很難成型,當時他學了很久呢。

青野說這個是祈福的,會給他帶來好運,還讓他變得聰明智慧。

最後一句很重要,甲兒想也不想就把掛在墻上的獸骨風鈴摘下來了。

“娘親,我們把這個拿著。”

還有樺樹皮卷、松脂燈、骨哨……那麽多那麽多東西。

“娘親,我們把這個拿著。”

小龍一拿拿了那麽多堆在門口。

應龍本來沒管他的,結果轉頭一看,這小子把門口堆得嚴嚴實實。

把這個拿著,把那個拿著,他以為是在搬家嗎?

“不帶!”

娘親冷酷無情的兩個字出口後,甲兒不同意了。

“不,帶著。”

應龍冷笑,等下她就看這小子走的時候怎麽拿,把人家族裏的東西都當自己的了嗎?

眼看著這小子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她得想點什麽來轉移他的註意力。

哦,對了。

“當務之急,你不應該和你的好朋友們告別嗎?”她提醒孩子,她知道他有一群蘿蔔頭大小的小夥伴。

“唔,我跟青野它們說過了,它們會送我的,我以後也會回來的,我們約定好了的……”

還約定好了?還回來?他自己回來嗎?應龍聽著覺得很有意思。

不過甲兒說的是實話,在得知自己和娘親要離開了之後,他和大家已經好好道過別了,這段時間也和大家一起去了很多地方,縱然再有不舍,一想到未來的日子可能還會再相見,他心裏就會燃起無限希望。

嗯,他總會和大家再見面的。

而離別的日子是來得如此快……

到了真正離開的那天,甲兒和娘親站在牧雲族村口的,一族人全部都來送行,在大人們踵趾相接的身影裏,甲兒看見了青野它們的身影,它們站在父母身側,比其他人矮了一截,可它們站在最前面,正熱切地望著他。

他到底還是沒能把這裏面所有的東西都帶走,娘親說了,沒有人幫他背,所以他用力塞,也只能帶走一個小背包的東西,不過沒關系,那些東西都送給大家,他以後還會回來的。

娘親牽著他不斷往外走,甲兒一步一回頭,他看到大家,正在人群當中俏皮地朝著他笑。

這次離開大家都約定好了,誰都不許哭,所以大家都要開開心心的。

甲兒一邊走一邊努力揮舞自己的小手,他突然想起青野它們此前曾經很不舍地問過他:

“你們這次是要回家了嗎?回家和你父王團聚?”

他回答說不是的,娘親還要帶著他去其他地方,她們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呢。

“哦,好的,那你一定要記得回來看我們哦。”

“我一定會的。”甲兒很認真地承諾。

即使並不知道未來會和娘親去哪裏,去經歷些什麽,但是他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

“好的!”

雖然這次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哭鼻子,但是一步一回頭的時候,甲兒還是鼻子一酸,大家還在笑,他還在用力揮手。

正如多年前告別花花一樣,他其實很難受。

“別哭哦。”應龍小心安慰崽崽。

甲兒聽著娘親的話,他用力點點頭。

說好不哭就不哭的,小夥伴們也沒哭,甲兒還在遠遠看著大家的神情,它們都在努力憋住,還在微笑……

這最後的畫面應該會永遠地刻在自己腦海裏,小龍的眼睛裏最終還是泡滿了淚水,他還在努力睜大眼睛……

出了結界,眼看著大家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甲兒背緊自己的小背包,最終戀戀不舍地回頭。

眼淚到底還是悄無聲息地掉下來幾顆,甲兒眨巴眨巴眼睛,誰也沒說。

此生終究是會再相見的,他確信。

頭頂日頭高照,陽光洋洋灑灑地灑在他和娘親身上,也灑在前方的路上。

新的旅途又要開始了,他又要跟著娘親去遠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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