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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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甲兒和娘親離開牧雲族後一路西行,越往前方內裏深處走,越覺人跡罕至。

那些地平線一望無際的地方,仿佛被天地遺忘,沒有生命會在此駐足,只剩甲兒和娘親用腳步一步一步丈量。

小龍現在強壯很多,會自己背著小背包到處跑,以娘親為中心,他會自己跑向四周然後再回來。

西行走了好幾個月,直到仿佛走入世界盡頭,再無其他地方可去,應龍又帶著崽崽轉換路線,她們又北上再繼續向東,繞了一個大圈子,準備往回走了。

巖石兀立,苔蘚漫延,一路上她們不斷打開古老地圖上的遺跡,於嶙峋與溝壑裏緩慢前行。

這場穿行是漫長的、孤寂的。待走出來時,外面又不知是何年月了。

甲兒收集小石頭的愛好依舊沒變,這一路上他一路走一路拾,遇見喜歡的就放進去,不喜歡的重新拿出來扔掉,那小背包都快要給他撐破了。

“我說,你撿這個有什麽用?”

應龍看著孩子低頭的動作不解,明明等回了東海,這東西他要多少有多少啊。

甲兒手指頭正在用力地往那背包裏面塞,以求那一塊薄布料能包裹住他所有心愛的小石頭。

“這個好看。”他一邊塞一邊嘀咕,看樣子都來不及和娘親說話了。

哦,這孩子也是到了喜歡花花綠綠小玩意兒的年紀了,應龍無奈。

母子二人帶著她們共同的小破石頭,穿過一些高山大河以及荒無人煙的荒原,她們漸漸來到了有生命存在的地方。

就是越往東走,這生命存在的種類就越繁覆。

舉個例子,應龍常常出去一陣子之後,回來就看見孩子正在和一些枯藤樹精扭打纏鬥在一塊,那打得真是難舍難分不分伯仲。

她淡定地上前將孩子和這些妖獸精怪拉開。

拉開了也不問緣由,反正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她先拍拍這個,再安撫那個,等都冷靜下來之後,她再拉著孩子繼續往前走。

這也不怪她如此淡定,因為到目前為止,她已經見過孩子和一些石頭、菌菇、鼠兔之類的打起來過了。

保不準哪次再回來,還能看見孩子和路邊不知名的小野獸在打架。

對此,應龍對孩子立下的規矩是:

“只要不給為娘惹禍,隨便你去幹什麽。”

甲兒忙不疊地地點頭,先答應下來再說,但是闖禍這種事情,根本就是避之不及的嘛,小龍也無法保證。

但每次都是事發突然。

某天夜裏,他和娘親正在安穩宿在結界裏,忽然聽得不遠處有嬰兒聲啼哭。

甲兒是個好動性子,他一下子就醒了。

“娘親,有聲音哦。”他還提醒娘親。

“嗯。”應龍只淺淺應一聲。

甲兒沈靜下來,娘親什麽話都沒說呢。

這意思是不是就是告訴他,安心睡你的覺,不管你的事?

應該是吧。

但是甲兒豈是普通人,那嬰兒啼哭聲越大,他扭得動靜就越大。

到最後整個人扭得身體猶如被蟲咬了,他在自己的小床上輾轉反側,但是,這事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有關系,他準備去看看什麽情況。

那個是小孩子的哭聲哎。

輕手輕腳地從娘親身邊走開,他離開結界,短腿一刻不停地往聲音來源的方向跑去。

但願娘親沒有醒來,他去去就回。甲兒邊跑邊安慰自己。

淩晨的草叢上已經有了露珠,濕漉漉的草叢劃拉著小龍的小腿,惹得甲兒一邊奔跑一邊覺得自己小腿癢癢的。

但他還是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草叢中央。

耳邊嬰兒啼哭聲越來越大,仿佛就縈繞在耳畔,但甲兒卻還是有些迷失方向了,這聲音來源到底在哪裏呢?

腳步輕輕落下,甲兒屏氣凝神,在夜空中仔細分辨著方向。

空中有細小微螢在飛,甲兒一步一步挪向某個方向,聲音越來越近了——這個方向是對的!

終於,在走到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底下的時候,甲兒輕輕撥開樹枝和葉子,在地上赫然發現了一個正在啼哭的嬰兒!

哦,不,這不是嬰兒,這明顯是只小獸,它的樣貌看著好像明顯與人族不同,只是它的聲音好像人族嬰孩。

看著地上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顆毛茸茸腦袋的小獸,甲兒壯著膽子想把它抱起來。

天太黑了,他幾乎看不清這是什麽動物的孩子。

可他剛彎下腰,還沒來得及下手,倏忽只見一道巨大黑影突然掠過。

甲兒被嚇了一跳,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頃刻間覺得自己兩個屁股瓣全都濕了。

他心裏惶惶然,這是誰?難道是這個小獸的父母嗎?

如果是這個小獸的父母的話,那它們就守在自己的孩子附近,這次自己過來是不是真的多餘了?

可是感覺又不像啊,不然為什麽放任自己的孩子在冰冷的地上。還哭得這麽聲嘶力竭的?

甲兒心裏在猶疑著,正當他決定走還是不走的時候,那只巨大黑影已經開始對他發動攻擊了。

“啊?又來?”

甲兒有被巨禽攻擊過的心裏陰影,這一下子,他瞬間感覺自己的頭又痛了。

嗚嗚,今天就應該聽娘親的不過來。

哦不對,應該把娘親一起叫過來。

正當他努力懺悔的時候,他的後脖領子被人一把揪起來了。

兩瓣濕淋淋的屁股離地,甲兒回頭一看。

嗚嗚,是娘親!

哦,他此刻多麽想撲到娘親懷裏嗚嗚哭一場,但是好像不行。

只見娘親嫌棄地把自己拎起來以後拿遠了些。

甲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哦,看他這衣服臟的,全是泥土,尤其是屁股那裏……

“娘親,那個不是……”

“噓。”

應龍朝自己的崽子噓了一聲,隨後將他放到地上,帶他來到了一處隱蔽處。

那巨大飛禽在黑夜裏好像視線不佳,見甲兒的身影不見了之後,它慢慢地停了下來,就落在一棵大樹上四處巡視。

“娘親我們要不要去救……”

甲兒話還沒說完就被娘親捏住了嘴巴。

“先等等看。”應龍不急不忙地說。

甲兒於是耐心等著,只是聽著那越來越微弱的啼哭聲,他感覺地上的那只小獸快要沒有氣息了。

夜色如墨,濃稠得幾乎能掐出汁來。風在樹梢間游走,發出細碎的嗚咽,像是誰在暗處嘶吼。如此氛圍,甲兒下意識攥緊娘親的衣袖。

應龍感受到身邊崽崽的緊張了,她只是隨性地摸了摸他的龍角。

“沒什麽好怕的,不是你非要過來……”

應龍話還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天響,隨後她們腳下的土地開始顫抖。

甲兒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看見遠處有個像座山一樣的黑影正向它們走過來。

“娘親,那個!”

甲兒手指著,他顯然很激動,到底是什麽東西身體可以這麽巨大呢?

沒等那巨大身影走近,樹上的這個巨禽已經開始按捺不住了,只見它倏地一下從樹枝上飛起,然後嗚咽著咆哮沖向遠方。

看那方向,竟然是向著那個巨獸沖過去的。

“哇。”甲兒驚嘆,他預感到接下來會有大事發生。

果不其然,在那個巨禽抵達那黑影之時,一場大戰驟然開啟。

原來兩個都是有著數百年修為的妖獸,今夜不知是為了什麽事碰撞在一起,甫一相見,就打得如火如荼。

天空中開始傳來破空刺耳聲,接著就是火花四射、刀戟如林。小龍捂著耳朵盯著上空——即使在暗無天日的黑夜,半空中也泛著刺目寒光。

“娘親,它們是怎麽了?”甲兒悄悄問,怎麽大家的脾氣都好差哦。

“大概是這鳥偷了人家的孩子唄,現在人家父母找上門了,兩個人就打起來了。”

“這鳥為什麽要偷人家的孩子呢?”甲兒繼續問。

應龍一曬:“你想想娘親不在的時候人家為什麽要擄走你?”

甲兒認真回答:“因為它們想吃了我。”

“那不就得了。”

小龍捂著耳朵,心想原來是這麽回事啊,那他希望那個大黑影子能贏。

大概是他的期盼奏效了,在半空中打了好幾十個回合之後,那飛禽果然是有點支撐不住了,看樣子也快要飛不起來了。

“哇哦。”甲兒的雙手放下來了。

“娘親,那個巨大的東西叫什麽名字?”

應龍想想:“可能,叫夔牛吧。”

“夔牛?那麽那只鳥呢?”

“大鳥。”

“咦,為什麽夔牛有名字,大鳥沒有名字呢?”

小龍現在也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可能,金翅鳥吧。”應龍又隨口說。

“哦。”甲兒兩個答案都得到了,他心滿意足。

“娘親,你猜猜它們兩個誰會贏?”甲兒神秘兮兮地再次開口,他可能以為這個結果旁人都很難看出來吧。

應龍懶得回答自己的崽崽。

“我告訴你哦,是……”

他話還沒說完,那只巨大的金翅鳥“砰”地一下就砸在了地上。

方圓數裏被這動靜激起了不少騷動,霎時間撲棱棱的鳥兒和飛禽走獸全都慌跑著逃命。

甲兒也被這動靜嚇得不敢說話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金翅鳥砸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隨後那個大黑影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個小獸。

大概是真的救子心切,只見那黑影走近了之後快速將自己孩子卷起來,隨後一個轉身就要離開。

那小獸被自己家人抱著,一下子也不哭了,那一直縈繞在耳畔的嬰兒啼哭聲終止,黑夜顯得更清凈了。

如此一場精彩絕倫的野外對決,甲兒看得目瞪口呆,他震驚的同時忍不住心裏驚嘆:這個大野獸好厲害啊。

它站起來猶如座小山那麽高,嘩啦一下將自己孩子卷走就跑了,動作那麽快!

真了不起!

甲兒緊接著就想到了什麽,他有些呆楞。

等大野獸帶著孩子走得無影無蹤了,他突然撇撇頭看向娘親:

“娘親,父王是不是跟它一樣厲害?”

應龍聽到了一楞……

*

當和煦的東風逐漸取代了凜冽的北風,眨眼間,甲兒和娘親已經出現在了一片溫暖濕潤的地方。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解凍的氣息,陽光也變得明亮溫暖,然而,行走在平原上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此刻腳步卻顯得有些急促。

“跟著娘親,別丟了。”

“哦,好的。”

甲兒乖乖應道,他緊緊跟著娘親的步伐。

可惜天公不作美,走著走著,頭頂上方突然一陣急促的冰涼。

哦,下雨了,甲兒抱著腦袋,在平原上抱頭鼠竄。

“下雨了娘親,下雨了下雨了。”

甲兒一邊跑還一邊召喚娘親。

應龍當然知道下雨了,只是看著孩子抱著頭在前面跑,她都要開始懷疑他有沒有見過下雨天了。

後面雨落了沒多久,緊接著天氣驟變,又開始下冰雹,甲兒這下更是抱頭鼠竄。

“下冰雹了,娘親,下冰雹了下冰雹了。”

甲兒被這天氣弄得一驚一乍的,不是下雨就是下冰雹,他跑都沒有地方跑,好麻煩。

夏日的天氣竟然如此變化多端?

對此,應龍的看法是:

“還不是都因為你?要不是你想你父親了,我們會緊趕慢趕趕在夏天回到這裏嗎?”

應龍淡淡抱怨,再不濟她們也可以冬天回來嘛。

可惜甲兒忙著逃跑,根本來不及為自己辯解。

哎,其實不用辯解,追根到底就是因為上次啊,上次那個夜晚,崽崽突然問他父王是不是和那個野獸一樣厲害?

他突然就提到他父王了。

應龍就知道,崽崽還是想他父王了。

想到其實每時每刻都在惦記著。

所以啊,她短時間內帶著孩子快速游歷了流沙彌漫之地,隨後帶著孩子緊趕慢趕,趕在夏天,來到了這熟悉的原野晴川。

夏季多雨,尤其是此平原地區,不聲不響地一陣瓢潑大雨突然就傾盆而下了。

小龍跟著娘親呆慣了那蠻荒焦原,如今乍一回來,極度不適應如此多雨濕潤的季節。

“下雨了下雨了。”

小龍還在費力找躲雨的地方,找來找去找不到,應龍看此情景不免嘆口氣,她將孩子拉至她的身邊,隨後隨手設了個結界,將自己和孩子牢牢護在裏面。

在結界裏面等了半天雨才停,隨後天色慢慢轉亮,頭頂上方的天空也漸漸開始呈現出青瓷冰裂紋的薄釉色,看著像是被洗涮過了似的。甲兒見狀興奮地要踏出來,只是剛踏出去第一步,他腳底下就“啪嘰”一聲,隨即鞋面上沾染了水滴。

剛剛的雨是真的下得很大啊,大到能感覺到腳底下的草地被雨水澆灌得非常濕潤。

只是一瞬間小龍就忘記了剛才下雨的痛苦,他又開始苦中作樂,開始在草地上踩水。

“走啦。”

什麽都抵擋不住這個年紀的孩子一顆玩樂的心,應龍拍拍孩子的頭,示意他別玩了,她們要繼續出發啦。

“哦。”這麽快又要走啦,甲兒整理好小背包。

當然,應龍對著兒子言笑晏晏,我們當然要快點出發啦。

她一邊笑一邊眼裏露出狡黠的目光。

嘿嘿。

當時剛察覺到崽崽露出一丁點想父王的念頭的時候,她幾乎就立刻下定決心,把崽崽帶回去!

對!把崽崽帶回去,帶回去交給那只笨龍,如以一來,即解決了孩子想父王的事,又解決了孩子跟著她的事……

當然了,她絕對不會認為自己的崽崽是個麻煩的,只是他還小,需要多點時間再出來歷練歷練,不然總覺得麻煩。

當然了,她不是嫌棄崽崽麻煩。

“走啊,跟著娘親走。”應龍愉悅地對著孩子說。

一提到回家,她們的行程都比之前快了不少呢。

“好哦。”甲兒大聲應道,他並不知道娘親心裏在盤算著什麽。

母子兩個又開始一前一後走著,心情都頗不錯。

“娘親知道你在外面游歷很累了,你又想你父王了,所以趕緊把你帶回來,你開不開心?”

“呃?娘親其實我……”

“一想到過不了多久你就要見到你父王了你開不開心?”

“娘親我……”

諾大的平原上空無一人,只剩下母子兩個在那碎碎念,不過小龍貌似還沒空插嘴。

“你居然能這麽想你父王,想到寧願不游歷了也要讓娘親帶你回來,你父王知道了一定很感動。”

“其實,比起回去見父王,我還是更願意和娘親在外面玩啦!”

小龍憋了半天,憋得臉通紅,終於找著機會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什麽?你不要說違心的話啊,你就是想父王了,所以娘親才帶你回來的啊。”應龍在前面不管不顧地說。

甲兒臉又憋住了,他大腦緊急思索反駁娘親的話,可惜腳步匆忙,他竟一時得到不了空來開口。

這看在娘親眼裏,就等於是崽崽的默認,這都是孩子的心裏話。

哎呀,那都不用說了,都知道的都知道的。

娘親都知道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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