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現代(十八) 他愛他,勝過愛自己。……

關燈
第18章  現代(十八) 他愛他,勝過愛自己。……

林南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個同性戀。可同時,他也很早就知道了這個社會對同性戀是不包容的,甚至是厭惡的。

所以他一直都默默地將自己藏起來,混跡在人群裏,就好像和其他正常人沒有什麽區別。

他卑微,他懦弱,他謹小慎微,他甚至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直到那天。

蘇渝城對他說,讓他放學後去學校體育館找他。林南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向來習慣性討好別人的他還是答應了。

放學後,他坐在座位上,等其他學生都走了,才背上書包,悄悄地去了體育館。

林南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見面,蘇渝城也許是要去打籃球,喊他過去幫忙跑腿,又或者是被老師安排去打掃體育館,但自己不想動。

總之,林南從來沒想過,蘇渝城會帶了好幾個人在體育館等他。

他們把他圍在中間,就像是在看什麽從來沒見過的怪物一樣,用探究和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著他。

林南被他們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抓著書包帶子的手握得死緊。他想走,可他們把他圍了起來,他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蘇渝城,卻只在蘇渝城眼中看到了和他們一樣的眼神。

他們說,

“他喜歡男人?是同性戀?我看和其他男的也沒什麽區別啊。”

“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兩個眼睛,能有什麽區別?”

“我以為這都是假的呢,沒想到還真有男的喜歡男的啊?”

“看著倒還挺幹凈的,怕是私底下玩得很花吧?”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將林南圍在中間,用最下流,最惡毒的言語評判著他。

而造成這一切的蘇渝城,卻在一旁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有趣的怪物,又像是在看馬路邊上臟兮兮的泥巴。

就像現在這樣,嘴裏說著什麽我會對你好的話,可眼神裏的那種高高在上和不屑一顧,和當年沒有半分區別。

“蘇渝城。”林南閉了閉眼,雙拳因為憤怒而握得很緊,“有不止一個人說過,說我是個懦夫,就連說話都不敢正眼看人,他們說我這樣的人,只配像老鼠一樣,一輩子都活在陰暗的地溝裏,接受別人的施舍,永遠也見不了光。”

林南很少有這樣情緒激烈的時候,他總是給人一種什麽都淡淡的感覺,好像不管被怎麽欺負都永遠也不會生氣。可他們都忘了,林南是個人,他是一個會思考,會高興,會傷心,會痛苦的,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

“我知道,我從小到大都很懦弱,只要別人對我有一點點好,我就會習慣性地去討好他……”

“我也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覺得我只是一個卑微骯臟的,供人取樂的玩具……”

“可是,”林南深吸了口氣,第一次,毫不畏懼地,堅定地看向蘇渝城,拒絕了他,“我不想。”

他說,

“我不想再回到那樣的過去,我也不想再去做你們的玩具,我想昂首挺胸,我想在陽光下,做一個人。”

所以,即便他遭受過很多不好的事情,即便他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人,但他依舊沒有放棄生活的希望,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只要有一點光,有一點水,他就可以朝著灑滿陽光的地方掙紮生長。

蘇渝城看林南的眼神變了,像是第一次認識林南一樣,坐直了身體,認真地打量著他。

“林南,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林南:“我知道。”

可蘇渝城依舊是傲慢的,他坐在那,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俯瞰著這個他一根手指頭就能蹍死的人,輕點著頭,像是在確認什麽,“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給了你很多次機會。”

林南眼神微顫,沒有說話。

“可是你每一次都把我拒絕了。”蘇渝城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林南點頭,“對,這就是我想要的。”

林南想要的一直都很簡單,一個愛他的人,和一個有愛人的家。

從前林南一直都在追逐這兩樣東西,只是那時候的他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才能得到這兩樣東西。他在迷茫中摸索攀爬,有過碰壁,也有把自己摔到頭破血流,他總是看不清眼前的路,卻仍舊在不斷地向前走著,從未有過畏懼。

然後他遇到了陳敘。

說不上來為什麽,只是看著那樣的陳敘,就想去靠近他,和他說話。

陳敘不知道的是,那時候的他剛因為一點小事,和那對母子起了沖突,被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狠狠咒罵了好久,丟盡了臉。他看著陳敘和他們吵架的那個樣子,說句俗的,就像是看到了來拯救自己的英雄。

陳敘就是他的英雄。

“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林南說。

他可以什麽都不要,但是不能不要陳敘。

他想,他愛他,勝過愛自己。

從蘇渝城辦公室出來後,林南揉了揉眼睛,看向外面的天空。

鮮花在陽光中怒放,孩童們的歡聲笑語仿佛就在耳側,這裏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的美好,是他曾經暗暗發誓過,想要待上一輩子的地方。

只是和蘇渝城徹底撕破臉後,大概是不能再繼續待下去了吧。

林南有些失落地想著,卻並不後悔。

但不管怎麽說,在最後一天到來之前,他還是要好好上完在這裏的每一節課。

*

時間一晃就又過去了兩個星期。

在這兩個星期裏又發生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林南辭職了。

陳敘從來沒有想過,林南有一天竟然會從學校辭職。要知道林南一直都很喜歡自己的這份工作,有時候陳敘都覺得林南會在這裏幹一輩子。

“怎麽突然不幹了?”

林南微微笑著,將最後一盤糖醋排骨端上桌,“就是覺得有些累,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很多,要面對的人也很多。”

陳敘不清楚林南在學校的事情,但他也沒有在意。林南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不想管也管不著。

“但是……”

但是林南上輩子,一直到他去京市,都沒有辭職。怎麽這輩子這麽早就……

“但是什麽?”林南把盛好的飯放在陳敘面前。

陳敘回過神來,夾了塊排骨塞進嘴裏,“沒什麽。”

或許是他重生後改變的事情太多,連帶著其他的一些事情一起變了。

“那你之後準備做什麽?”

林南手上是沒什麽錢的,沒有經濟來源,等這裏的房租到期了說不定都沒錢續租,被房東連人帶行李一起扔出去。

想到這裏,陳敘的動作停頓了下。

他想到林南送他的那塊手表。

老金說,這塊表原價是一萬七,這在現在是一筆不小的錢,特別是對林南來說,幾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積蓄。

沒有錢,沒有工作,那林南接下去該怎麽辦呢?

林南坐在陳敘旁邊,往嘴裏塞了口飯,一邊嚼著一邊毫不在意地道:“大概會先去找個零工幹吧,人總不能不上班的。”

說完,他又吃了一大口飯,臉上又露出了笑,“畢竟,我還要賺錢養你,我們說好了的。”

看著這樣的林南,陳敘突然就有些吃不下了。

於是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林南做飯難吃。

“我吃飽了。”他放下筷子,把碗往前一推。

林南楞了下,見陳敘碗裏還有大半碗飯,明顯不是陳敘平時的飯量,關心地道:“是早上吃多了嗎?要不要再喝點湯?”

陳敘沒有理他,回房間拿上手機和外套就直接出門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兒,一直到很晚才回來。

第二天,林南就出去找工作了。

他不像陳敘那麽挑,只要能賺到錢,不管做什麽他都願意。

陳敘問他找了什麽工作,林南看上去似乎有些猶豫,並不想告訴陳敘。

陳敘就有些不耐煩,“找的什麽工作,還藏著掖著見不得人了?”

見陳敘生氣了,林南連忙回答道:“是超市,我去超市找了個理貨員的工作。”

超市理貨員,確實不需要學歷,也不需要經驗,只要你肯吃苦,基本上面試了就能通過。

聞言陳敘頓了下,沒有再追問別的,只是又皺眉問了一句:“一個月多少錢?”

“一千八……”林南的聲音很小,不過他很快就打起精神,向陳敘保證道,“之前面試的時候我問了,只要做得好就可以晉升漲工資,而且那邊加班的話一個小時十塊錢,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多加加班,這樣就能多賺點錢。”

聽到這話陳敘又皺起了眉。

一千八,對比之前一個月三千的工作,工資直接是砍了一半。去掉每個月的房租,甚至連飯都有些吃不起。

他看著幹勁滿滿的林南,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段日子以來積攢的煩躁在這一刻突然就達到了頂峰。

“那你之前為什麽要辭掉學校裏的工作?一千八?一千八能幹什麽?是夠你吃還是夠你穿?還加班?哈,加班,你從早到晚都去加班?你不需要休息?你是鐵打的嗎?到時候幹生病了怎麽辦?你有錢去醫院嗎?”

“林南啊林南,我看你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辭職!”

林南被陳敘罵了一頓,也不知道還嘴,就這麽呆呆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低下頭,幹巴巴地說了句,“對不起。”

陳敘心裏一梗,拿上衣服,又走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陳敘身上帶了傷。

這兩個星期除了去學校上課,他經常性的不在家,有時候很晚才會回來。回來的時候身上或多或少都會帶上一些傷,像是在外面和人打架了。

林南心疼得不行,幾次沒忍住多問了一嘴,都被陳敘給罵到說不出話,最後只能什麽也不問,默默地給他處理傷口。

只是陳敘今天似乎是打得有點狠了,不僅把嘴角給打破了,胸口那兒都青了,連帶著肩胛骨那邊,滿滿的一大片,看上去特別嚇人。

林南給他上完藥酒,還是沒忍住,在陳敘穿衣服的時候又結結巴巴地說道:“你現在去學校了,就,就不要,不要再,再……”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陳敘給打斷了,“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不要總是吞吞吐吐的,聽得人心煩。”

這一罵,把林南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又給罵散了。

夜裏,當陳敘睡著後,林南又悄悄從床上爬起來,也不穿拖鞋,輕手輕腳地去了客廳,翻出晚上才用過的藥酒,躲在衛生間裏,給自己揉起了胳膊和肩膀上的淤青。

他又騙了陳敘。

他不是去超市當理貨員的,是去倉庫裏,做搬運工。幹得越多,拿的錢就越多。

*

在五月份開頭的那兩個星期裏,發生的第二件事,就是霍城確定了回欒市的日期——五月二十號,一個年輕小情侶們都喜歡的日子。

林南在前一天晚上就顯得很高興,問陳敘明天想吃什麽。但陳敘心裏煩,沒心思搭理他,只隨便說了幾樣菜,甚至之後連自己都回想不起來說了什麽。

林南卻把陳敘說的這幾樣菜認認真真地記在本子上,撕下來塞進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口袋裏。

他說:“小敘,明天我會早點回來給你做飯的。”

陳敘沒有回這句話,伸手關了燈,喊他睡覺。

快要到夏天了,天氣也暖和了很多,兩個大男人晚上擠在一床被子裏就會有些熱。陳敘閉上眼睛,身上卻燥熱得很,怎麽也睡不著。

和渾身燥熱的陳敘相比,林南身上就總是冰冰涼的,他說自己是天生體寒,看過中醫,也吃藥調理過,還是沒有用。後來索性也就沒管,除了冬天的時候容易手腳冰冷以外,也沒什麽不好的。

睡著後的林南特別喜歡往陳敘懷裏鉆。當陳敘聽到林南翻身的動靜時,一具微涼的身體就滾了過來。

身上還帶著舒膚佳沐浴露的香味,露在外面的脖子摸起來特別柔軟,還有些涼涼的。他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靠在陳敘懷裏,睡得恬靜。

陳敘幾乎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裏,貼著他的肌膚,緊緊地抱著他,汲取著他身上的那縷清涼。

第二天一早,陳敘睡醒的時候懷裏已經不見了林南的蹤影。

他打開手機,看到謝堯玉給他發的短信,在床上呆楞了好一會兒。

看著衣櫃裏自己和林南混雜在一起的衣服,原本想要收拾行李的心思也突然沒了。他換了身衣服,拿上手機和錢,然後在臨走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理,把剩下來的幾千塊錢放在桌上,只拿了兩百。

謝堯玉已經在小區門口等他了,見他出來,往裏面瞅了眼,好奇地問道:“你和你朋友就住在這兒?”

陳敘楞了下,垂眸系上安全帶,“嗯,合租。”

謝堯玉沒有再多問,擡腳踩下油門。

“我今天不和你們一起回去,把你送到機場我就要走了,有點事。”

陳敘垂眸應道:“嗯。”

“霍城下午還要回公司開會,一會兒下了飛機就要趕下一趟,單純就是特意過來接你。”謝堯玉笑了下,意有所指地道,“你看,他還是很在意你的。”

陳敘緊了緊手,又“嗯”了一聲。

上輩子陳敘經常和霍城出差,霍城喜歡安靜,所以每次坐飛機的時候都會直接包下一整個頭等艙,只留陳敘一個人在身邊。

陳敘雖然嘴上不說,但他特別喜歡這種可以用錢買到的尊重。他總是端出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享受著空姐們貼心友好的服務,享受其他人羨慕嫉妒的目光。

他就是一個非常虛榮的人。

“您好,請問您要喝些什麽呢?”空姐輕柔的聲音打斷了陳敘的思緒。

陳敘下意識看了眼身邊已經在閉目養神的霍城,緊了緊喉嚨,拒絕道:“不用。”

霍城平時是一個很安靜的人,如果沒有別的事,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所以陳敘就特別不喜歡和他待在一起,哪怕霍城根本就不管他,他也覺得壓力特別大。

他又低頭看了眼手機,手機頁面上幹幹凈凈,沒有人給他發消息。

又過了會兒,空姐過來提醒他飛機要起飛了,需要關機。陳敘又拿出手機,等了會兒,還是按下了關機鍵。

*

“快把這個同性戀抓起來!別讓他跑了!”

林南神色慌亂地看了眼身後的幾個人,咬了咬牙,哪怕跑得胸腔都在發痛,也不敢停下腳步。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認識自己,怎麽知道他在哪裏上班的。他只是和往常一樣,在倉庫裏搬貨,結果這些人就突然闖了進來。

他們大張旗鼓地對這裏的員工道:“林南在哪?你們都快離他遠點,這人是同性戀,我們是來帶他回去治療的。”

林南一聽就知道這些人來者不善,特別是“同性戀”和“治療”這兩個字眼,更是讓他整個人都警覺了起來。他甚至都來不及多想,丟下東西就往後門跑。

可他本來就缺乏鍛煉,上學的時候體育成績更是一塌糊塗,哪怕拼盡了全力,那些人的距離還是越來越近。

“你給我站住!”

“不許跑!”

林南咬了咬牙,轉身竄進一條小巷子裏,利用巷子裏錯綜覆雜的地形,一邊朝後面扔東西,一邊掏出手機,慌亂地撥通了陳敘的電話。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