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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現代(十九) 他不想去京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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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現代(十九) 他不想去京市了。……

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頭等艙裏只有陳敘和霍城兩個人。

霍城依舊保持著剛剛的姿勢,閉著眼睛,微微向後仰著。從陳敘的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完美深邃的臉部輪廓, 也能看到他眼角不太明顯的細紋。

陳敘比他小了整整十七歲。

一個差不多可以做他兒子的年齡差。

陳敘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 霍城到底是看上了他哪點?畢竟, 他除了這張臉, 渾身上下就沒一個優點, 簡直可以說是一無是處。

他從沒有覺得霍城是一個看臉的人。

他也曾經無數次地想去問霍城為什麽, 但每次在面對霍城的時候, 他又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 所有的小心思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無所遁形, 就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他總覺得,霍城其實是知道他在想什麽的,也知道他的過去, 知道他做了哪些混賬事。他甚至感覺, 霍城是知道自己和林南的關系的,所以他拼了命的想要把林南從自己的人生當中剝離走, 生怕被霍城看到。

然後, 他就會失去從霍城那裏得到的一切。

只有兩個人的頭等艙還是太壓抑了, 陳敘不停地深呼吸想要緩解這種感覺,可壓抑的心情非但沒有減輕, 反而還隨著飛機在跑道上緩緩滑行而產生的顛簸變得愈發嚴重。

他甚至產生了生理上的不適。

心臟跳得很快,胃裏也開始犯惡心,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著, 就連呼吸都開始變得不順暢。他死死抓著扶手,閉上眼,仰頭貼在座椅上, 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他現在只能祈禱飛機快點起飛,好讓引擎的轟鳴聲打破這種壓抑的氛圍。

可飛機滑行時的每一次顛簸,都會讓陳敘更加難受。他甚至產生了幹嘔的反應,好像只要飛機再繼續往前,他就會直接吐出來。

太難受了。

就在飛機突然停下來時,陳敘再也忍不住,顫抖著拆開座位上的嘔吐袋,把臉埋在袋口,非常用力地吐了出來。

霍城緩緩睜開眼,他轉頭看向陳敘,說了上飛機後的第一句話:“不舒服?”

陳敘在聽到聲音時下意識楞了一下,可胃裏的難受又讓他說不出話,只能一邊嘔著,一邊無力地點了點頭。

很快,機艙裏就彌漫起了一股嘔吐物的酸臭味。

看著這樣的陳敘,霍城似乎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可細細看去,他那張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臉上卻仍舊是一片冷漠。

“想下飛機嗎?”

陳敘已經難受得沒工夫去思考別的了,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在聽到霍城的話後幾乎是本能地,用力點頭。

霍城靜靜地看著陳敘,看著他嘔得昏天黑地,看著他吐得滿臉淚水。

“那就下去吧。”

即將起飛的飛機又重新繞了回去,空姐們正安撫著機上的旅客,許諾他們一定的補償。

陳敘剛下飛機就迫不及待地沖進了衛生間,抱著水池大吐特吐。只是他早上本來就沒吃什麽,如今也只能吐出黃綠色的膽汁。

他雙手撐在水池邊上,擰開水龍頭,接了捧水,把臉埋了進去。

他承認,他不想去京市了。

……

從衛生間裏出來後,剛好有一架飛機起飛。

陳敘隔著厚厚的玻璃墻,看向遠處的那架飛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消失在了天邊,再也看不到。

像是終於放棄了什麽,陳敘閉上眼深吸了口氣,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他沒再看窗外,轉過身,背靠在欄桿上,把手機開機,在看到手機屏幕上蹦出來的一條標著“林南”兩個字的短信時,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輕聲笑了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點了進去。

卻只是一串沒有任何意義的字母符號。

陳敘楞了下,蹙起眉,撥通了林南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卻只聽到電話關機時的機械女聲。

林南是不會關機的,最起碼,在他認識林南之後,林南一次也沒有關過機,就連手機沒電自動關機的情況都沒有發生過。因為他怕陳敘找不到自己。

陳敘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在電話自動掛斷後他又撥了一遍,聽筒裏卻依舊是機械的女聲。

“怎麽關機了?”他喃喃自語,“林南在做什麽?”

他看了眼時間,現在是十一點半,應該是林南休息吃飯的時間。可他的手機卻是關機的,只有一條莫名其妙的短信。

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上心頭,陳敘想都沒想,就直接往機場外飛奔出去。

*

“啪嗒”

耀眼的白熾燈瞬間驅散了黑暗。

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沒有窗戶,天花板很矮,白熾燈亮得仿佛就在眼前,就算只是在外面往裏看上一眼,都會覺得壓抑得難受。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助理跟在後面進來,翻開手上的病歷本,面無表情地念著,

“林南,男,二十五歲,年幼時被父母遺棄,在孤兒院長大,十八歲的時候考上中海大學,離開孤兒院,並於同年與班上一位男性產生聯系,疑似單相思。”

林南逐漸從昏迷中醒來,後腦勺傳來陣陣鈍痛,他感覺自己應該是被綁在了椅子上,卻渾身無力,根本掙紮不動,就連大腦也像是生了銹一樣,只能艱難地思考著。

“單相思?”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微微蹙眉,“繼續說。”

助理看了眼男人,繼續念道:“大學四年間,疑似與多名男性產生聯系,並於畢業前一年被人發現同性戀身份。”

林南的意識逐漸清晰,他反應過來那人口中說的應該是自己,掙紮著想要睜開眼。

“二十一歲大學畢業,後離開海市,來到欒市,租住在欒市四一街區的……”

“說重點。”男人不耐地打斷,“這些無關緊要的我不需要聽。”

助理頓了一下,翻開下一頁,找到男人口中的“重點”。

“二十四歲時主動纏上一名男性,並邀請他與自己同住至今,疑似……發生過性關系。”

說完,助理合上病歷本,退到了一邊。

助理每說一句,林南的心就涼上一分。他想到昏迷前追自己的那群人口中的“同性戀”和“治療”,再聯想到助理說的這些,心裏有了一個不大好的猜測。

很快,男人就用行動證實了林南的猜測。

“林南,你喜歡男人嗎?”

林南眼皮一跳,終於能夠勉強睜開眼,身上卻依舊沒什麽力氣,應該是被用了藥,手腳都使不上力氣。

男人沒聽到林南回答,皺起了眉,又問了一遍:“林南,你喜歡男人嗎?”

林南戒備地看著男人,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男人對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點點頭,按下手上的開關。霎時間,林南只覺得眼前一白,一陣尖銳撕裂般的疼痛傳遍全身,讓他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

男人又問道:“林南,你喜歡男人嗎?”

林南甚至都沒來得及思考,就又是一陣電擊。

“回答我,林南,你喜歡男人嗎?”

一直到林南開口說“是”,男人才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身後的助理見狀也在病歷上記錄起來:經詢問,患者林南承認自己喜歡男人,確診為同性戀。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林南面前,“你有和他發生過性關系嗎?”

林南癱坐在椅子上,痛苦地喘著氣,睜開眼朝男人手上的照片看去,卻在看到照片時渾身一震——照片上的人竟是陳敘。而這張照片,竟然是他和陳敘親吻的照片。

不等林南反應過來,又是一陣強烈的疼痛傳遍全身。

“你有和他發生過性關系嗎?”

林南幾乎沒什麽反抗餘地,痛苦地開口道:“是。”

聞言男人臉上露出了濃烈的厭惡的表情,“你喜歡他?”

事已至此,林南也沒有瞞著的必要,直截了當地承認了:“是。”

助理記錄完,將旁邊的架子推過來,停在林南面前。男人厭惡地看了眼林南,將他和陳敘的那張照片夾在了架子上。

很快助理又拿來一個檔案袋,將裏面的照片一張張地夾在上面,夾了一整面,只要林南一睜眼,看到的就都是陳敘。

林南註意到,除了他和陳敘接吻的那張照片比較老,其他的看起來都是近期才拍的,都是偷拍。

他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掙紮著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鐵鏈都開始晃動起來,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林南,喜歡男人是一種病,現在我確定了你的病情,會對你展開治療,希望你配合。”

男人話音剛落,又是一陣強烈的電流傳遍全身,痛得林南忍不住高聲尖叫,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痙攣顫抖起來。

“睜開眼!”男人大聲喊道,“看清楚你面前的這個男人,喜歡他就是你的罪過,你要為你的罪過而懺悔!”

林南下意識睜開眼,然後在看到陳敘照片的瞬間,再一次被電到失聲尖叫。

……

鐵門被重重關上,也將林南痛苦的叫喊聲給隔絕在了裏面。

男人回到辦公室,看到沙發上的人,瞬間變了臉,擺出諂媚的笑。

“蘇大少您怎麽親自過來了?”

蘇渝城喝了口茶,玩味地看向他,問道:“孫院長,新來的那個怎麽樣了?”

說起林南,孫院長立刻流露出嫌惡的神情,憤怒地道:“蘇大少您是不知道,這林南竟是已經病入膏肓,要是送過來的再晚點,怕是就沒辦法治了!”

聽孫院長這麽說,蘇渝城也是微微蹙起了眉,看向他的眼神微微冷了些,“哦?你打算怎麽治?”

孫院長:“您放心,我們這邊有國外進口的先進醫療設施和治療手段,最多一個月,一定能把他的病治好。”

“一個月?”蘇渝城問。

孫院長以為蘇渝城是不滿意,眼珠子一轉,沖他伸出一只手,“二十天,二十天就能治好。”

蘇渝城想到那些治療內容心裏也是有些不適和心疼,但想到自己幾次三番地拉下臉去找林南,卻還是被他拒絕,那點心疼又瞬間消失。

這都是林南自找的,誰讓他非要和那個陳敘在一起。他就要讓林南知道,拒絕他會有什麽下場。

他放下茶杯,冷笑一聲:“行,那就麻煩孫院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這是我們矯正所應該做的。”

*

陳敘從機場回來後,就發現林南不見了。

他本來想去林南上班的超市找他,可當出租車司機問他去哪兒的時候,陳敘卻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林南在哪個超市上班。於是他先回了家,想著林南會不會是手機壞了,所以關了機。

但等陳敘急急忙忙地到家後,卻發現林南根本就不在家,甚至都沒回來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這讓他一下子就著急起來。

然後陳敘發現,自己除了知道林南之前在小學裏教書,其他關於林南的事情竟是一點都不知道……林南的過去,林南的朋友,林南平時喜歡去的地方,他什麽都不知道。

但陳敘現在沒時間去想這些,只能先想辦法找到林南。

他希望林南只是單純的手機壞了或者是手機丟了,而不是出事了。

可心裏的不安卻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強烈起來,就好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說,林南出事了。

“林南你最好祈禱自己趕快被我找到!”

他低聲罵道。

……

“唉……”

趙老師今天已經嘆了第二十六次氣。

她看著對面原本屬於林南的空位,心裏實在是很難好受起來。

林南雖然才來兩年,人也比較悶,不怎麽和大家夥說話,但趙老師還是挺喜歡林南的。

她年紀大了,嘴巴又管不住,總是愛嘮叨,雖然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不說,但她知道其實他們有時候也挺煩她的,只是礙於情面,不好意思說出來。但這些不耐煩她還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只有林南不一樣。

雖然林南對自己說的那些事情都不感興趣,一些家長裏短甚至還聽不明白,但林南在你說話的時候永遠是認真聽的。他會認真聽完你說的每一個字,聽懂的,他會給你意見,聽不懂的,他也會認真地給你回應,不會讓你覺得自己被敷衍了。

“這麽個孩子,怎麽就……”說到這裏趙老師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為林南感到可惜。

想到今早聽到其他老師在一起討論林南,對他的侮辱和詆毀,趙老師心裏就更不好受了。她現在覺得,其實同性戀也不是什麽大事,最起碼,她覺得林南比大多數“正常人”都要好。

“誒?等等,你過來找誰的?”一個剛準備去上課的老師攔住陳敘,狐疑地問道。

“請問你認識林南嗎?”陳敘壓著脾氣,耐著性子問道。

這已經是他在學校裏問的第三十八個人了。

讓陳敘意外的是,他們在聽到林南的名字就瞬間變了臉,說自己不熟不認識,甚至連看向陳敘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和防備。

陳敘不知道林南在學校裏發生了什麽,直覺應該不是什麽好事,但他現在也沒有心思和時間去細問,找到林南的下落才是最要緊的。

果不其然,這位老師在聽到林南的名字後也是嫌惡地皺起了眉,沒好氣地對陳敘道:“不認識。”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敘看著她的背影,沈著臉低低地罵了一聲。

趙老師聽到林南的名字,轉頭看過去,見是陳敘,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她看了看周圍的其他老師,猶豫片刻,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走到陳敘面前,小聲地問道:“你是過來找林南的?”

陳敘聞言立刻激動起來,應了一聲,剛準備說些什麽,又被趙老師打斷了。

她拉著陳敘的胳膊,小聲對他說:“這裏說話不方便,你先跟我過來。”

陳敘雖然疑惑,但想著林南,還是跟著趙老師去了。

趙老師把他帶到一個沒有學生上課的實驗室,把門關好,這才轉頭對陳敘說:“小夥子,你是不是就是林南的……男朋友?”

說到“男朋友”這三個字的時候,趙老師的表情有些古怪。

陳敘此時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對,我是。”但他還是承認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認自己和林南的關系。

趙老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後她又問道:“你過來是想找林南的?可是林南已經辭職了,他沒跟你說嗎?還是說……他出了什麽事?”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就是很敏銳。趙老師見陳敘這樣著急忙慌的,第一反應就是林南出事了。

陳敘心頭一跳,他定定地看著趙老師,見她眼神裏全是對林南的擔憂,才開口道:“林南失蹤了。”

“失蹤了?”趙老師驚訝地捂住了嘴,“怎麽失蹤的?你確定他是真的失蹤了?”

於是陳敘就把電話和短信的事情跟趙老師說了一下,趙老師聞言也是驚疑不定,產生了和陳敘一樣的擔憂。

“林南絕對不是一個會讓別人擔心自己的人,也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關機,更不會發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短信。這條短信,就像是……”

陳敘接著道:“就像是發生了什麽意外,來不及打字。”

說完,兩人又同時沈默了下來。

陳敘閉了閉眼,深吸了口氣,“趙老師,我現在也是沒辦法才找過來的,想看看會不會有人知道他在哪,家附近的超市我都去找了,但是他們都說不認識林南。”

他已經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林南可能會去的地方,都沒有見到林南的蹤影。

趙老師:“那你去派出所報案沒?警察找的肯定要比我們快。”

陳敘搖了搖頭,“派出所那邊我也去了,但他們說失蹤二十四小時才能報案。”

可林南才失蹤了連六個小時都沒有。

趙老師也是滿臉的愁容,她本來就一直在想著林南,現在聽說他失蹤了,心裏更是擔憂得不行。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對了,我想起來有個人,和林南關系挺好,林南剛過來上班那會兒,我經常能看到他過來等林南下班。”

陳敘聞言眼睛一亮,連忙問道:“知道是誰嗎?叫什麽名字?有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趙老師皺眉思考著,猶豫著開口:“具體不知道,但是我之前好像聽林南說過,好像是姓宋,在一間叫什麽‘明夜’的酒吧裏上班。”

“要不你去那裏問問?”她對陳敘說。

就在陳敘準備走的時候,她又把陳敘喊住,有些猶豫地對他道:“最近學校裏新來了一個年級主任……”見陳敘疑惑地看著自己,她又搖了搖頭,“算了,應該是我想多了,你快去找人吧。”

……

回去的路上,陳敘一直悶著頭走,沒註意到前面有人,直接一頭撞了上去,差點把自己也給撞倒。

“誰啊?走路不長眼睛啊?”

被撞的人大聲咒罵,回頭一看,又瞬間卡殼了,“陳,陳敘?”

陳敘見自己撞到的竟然還是熟人,突然想到什麽,上前揪住混混的衣服,厲聲質問道:“你今天看到林南了嗎?”

混混以為他又要和自己打架,甚至都擺出了防禦的姿勢,可在聽到陳敘說的話後又瞬間楞住,連忙擺著手道:“我可沒有再去找林南麻煩,我現在看到他都躲得遠遠的,可不敢再找他麻煩!”

陳敘皺起眉,沒好氣地道:“我問的是你有沒有看到林南!別給我說別的!”

混混楞了一下,不明白陳敘發什麽瘋,但想到陳敘打架時的瘋狗樣,又立刻搖著頭道:“沒有沒有!我這剛睡醒出來吃飯,又怎麽可能見到林南呢?”

陳敘知道他不太可能說謊,又惡狠狠地盯了他一會兒,松開手,悶頭往家裏趕。

萬一,萬一林南又回來了呢?

只要林南自己回來了,他保證,保證不會對林南發火。

可當他滿懷期待地推開家門,家裏卻依舊空無一人。

林南從來不會開這種玩笑。

他甚至怕陳敘找不到自己,特意盯著陳敘去記自己的手機號,直到陳敘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才安心。

可現在,不論陳敘打了多少通電話,都打不通。

聽著手機裏自動播報的機械女聲,陳敘的不安和煩躁瞬間到達了頂點,大聲罵了一句然後將手機猛地摔在地上。

他大口喘著氣,看著後蓋都被摔出去的手機,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他蹲在地上,死死揪著頭發,又一次怨恨起了自己的無力。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陳敘楞了下,又連忙將手機撿起來,看到是酒吧經理的電話,立刻按下了接通鍵。

“不好意思,我剛剛在忙,沒接到電話,你是想問有沒有一個姓宋的員工是吧?”

雖然陳敘很久沒來上班,但經理對陳敘的態度依舊很好,

“我們這姓宋的員工有兩個,我一會兒把他們手機號都發給你,你自己去打電話問吧。”

陳敘連忙道了謝,掛斷電話。

很快,經理就把手機號發過來了。

一個叫宋民,是酒吧的清潔工,還有一個叫宋理,和陳敘一樣,是賣酒的服務員。

陳敘猶豫了一下,先給宋民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聽起來年紀挺大的男人,操著一口家鄉話,陳敘費好大勁才跟他把話說清楚。結果宋民卻說,不認識一個叫林南的人。

掛斷電話,陳敘將目光移向宋理這個名字,眼神微閃。

“餵?”電話撥通,那頭是一個清透好聽的男聲。

陳敘微微蹙眉,沈了臉,開門見山地道:“宋理?你認識林南嗎?”

“林南?”宋理一下子就警覺起來,“你是誰?找林南做什麽。”

陳敘握緊手機,深吸了口氣,耐著性子道:“我是陳敘,林南失蹤了。”

……

在中心大街往東的方向,有一家大型的百貨商超,商超裏賣的東西很雜,上到家居電視,下到生姜蒜頭,全都有。

陳敘一說林南是在上班的時候失蹤的,宋理一下子就想到了這裏。

他和陳敘幾乎是同時間到的,看到陳敘過來,他氣得差點上去給他一拳,質問他為什麽沒有照顧好林南。

但現在林南的安全最重要。

他狠狠瞪了陳敘一眼,對他說:“林南就在後面的倉庫裏上班。”說到這他又沒忍住嘲諷起來,“還說是林南的男朋友,結果連人家在什麽地方上班都不知道,竟然還要跑來問我?”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陳敘心中有些詫異,但他現在沒工夫和他吵,直接去了商超後面的倉庫。

宋理見狀也沒再說什麽,啐了一口連忙跟了上去。

現在空調還沒有普及,陳敘一進倉庫就被熱出了一身汗,他詫異於林南竟然在這種地方上班,焦急的同時又沒忍住低聲罵了起來。

“真是一個蠢貨!”

宋理沒聽清,“你說什麽?”

陳敘沒有理他,直接找了一個搬運工詢問:“你們這兒有一個叫林南的人嗎?”

搬運工搖搖頭,“不知道,沒聽說過。”

陳敘還想再問什麽,宋理在一旁道:“這裏人來人往的,不認識對方也正常,去找他們這的班頭。”

搬運工聞言好心地給他們指了方向,“你們要找班長的話,他就在那兒,坐那兒吃泡面的就是。”

宋理道了聲謝,連忙和陳敘一起跑了過去。

*

林南已經不知道自己被抓來有多久了。

這裏沒有窗,也沒有鐘,只有亮得刺眼的白熾燈,開久了,就像是火爐一樣,照得人又熱又難受。

他被綁在椅子上,手腕和腳腕上都扣著一圈金屬環,他們逼他看陳敘的照片,問他還喜不喜歡陳敘。如果他說喜歡,就會被電,如果他不說話,同樣也會被電。

但林南看著陳敘,又怎麽可能說出不喜歡他這種話。即便知道說了就能讓自己少受點罪,他還是不肯說,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喜歡”,哪怕被電得渾身麻木,被電得控制不住地抽搐,他還是在說“喜歡”。

他喜歡陳敘,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不喜歡”這三個字。

他開始想現在是幾點了,想自己答應陳敘今晚要給他做好吃的,想陳敘有沒有回家,想他回家了看到他不在的會不會擔心自己……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質問他,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想著陳敘,說著自己喜歡他。

當他開始感覺自己已經控制不住肌肉的時候,甚至還在慶幸,慶幸自己為了能多幹點活,就沒有喝水。不然的話,說不定他現在早就被電得尿褲子了……陳敘一定會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睜開眼,看著你面前的照片!”孫院長一盆冰水潑醒了林南,“你現在所有的痛苦都是由他造成的!你喜歡他就是一個錯誤,是一種病,我現在正在幫你治病,幫你從痛苦裏解脫出來!”

林南緩緩睜開眼,明明心裏喜歡得不行,可在看到陳敘的照片時,不知為何,竟是生理性地開始反胃。

“再問你一遍,你喜歡他嗎?”

林南甚至都不用思考,用沙啞的嗓音回道:“喜、歡……”

又是一陣電流傳遍全身。

*

當得知林南是被同性戀矯正所的人抓走時,陳敘臉色唰一下變得煞白。

“什麽矯正所?聽起來就不像個什麽好地方……”宋理在一旁思索著,轉頭卻發現陳敘臉色難看地定在原地,不由得罵道,“餵你發什麽呆?還不快點想辦法去救林南?”

可此時的陳敘卻已經聽不到宋理的聲音了,上輩子的記憶如同滔天巨浪,在瞬間席卷而來,將他整個人都給卷了進去。

同性戀……

矯正所……

這是陳敘死都不願意去回想的,一個讓他痛苦了好幾年的地方……

即便是十年後,一個相對來說比較發達,也比較開放的社會,同性戀的存在也並沒有變得合法。網絡上雖然已經開始流行同性戀小說,但看的人還是比較少,很多同性戀依舊只能默默地隱藏著自己,生怕被人發現,成為這個社會中異類。

但相比於十年前,十年後的社會已經是非常友好了。

在十年前,人們認為同性戀是一種病,是應該被治療,被矯正的,所以“同性戀矯正所”這種地方便應運而生。

當一個又一個同性戀被送進來,他們面臨的就是無休止的電擊,和永無止盡的折磨。目的就是為了幫助他們“矯正”,讓他們能夠和“正常人”一樣,喜歡異性。

陳敘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還是因為林南。

當年陳敘跟著謝堯玉去了京市,把林南一個人丟在這裏,他本以為自己給了錢,林南就會安安穩穩地繼續過日子。可他忘了,忘了林南是一個同性戀,還是一個曾經和他在一起同居過的同性戀。

這在當時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陳敘不知道林南到底經歷了什麽,他只聽說林南被人抓去了同性戀矯正所,說要把他變成正常人。

那時候陳敘正準備和霍城去國外,那是他第一次去那麽遠的地方,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去找林南。他想,反正最久半個月也就回來了,應該不會有什麽事。

這是陳敘做過的第二後悔的決定。

因為他在回來後發現,林南已經不是林南了。

他們說,林南想逃,所以他們就把林南給關進了地下室,用鐵鏈鎖著他。

他們說,林南太倔,不管怎樣“治療”都不肯低頭,所以他們就加大了“懲罰”力度,於是林南的腿就這樣被電壞了,送到醫院的時候就連醫生也沒有辦法,只能選擇截肢。

他們說……

他們說的太多了,多到陳敘每聽一句,臉色都要白上一分。

而當他再一次見到林南的時候,林南看上去就像是失了魂,甚至在陳敘靠近的時候還會產生生理性的反胃。

於是陳敘逃了,非常可恥地逃了。

他逃回京市,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思考了整整兩個月。可當他再一次回到這裏去找林南的時候,林南,已經不在了。

林南死在一間狹小又陰暗的出租屋裏,裏面終年不見陽光,門一開,就是一股撲鼻的黴味。

陳敘還記得,床單是灰色的,卻被鮮血染成了褐色,散發出一股讓人作嘔的血腥味。林南已經躺在那兒很久了,大概有一個星期,直到陳敘過來找他才終於被人發現。

他也還記得,林南的身體抱起來的時候竟然是軟的,摸上去卻是冷的,但是和他一貫偏涼的體溫不一樣,那是一種像是在冰窖裏放了很久的冷。這種冷深入骨髓,讓人寒毛直豎。

有那麽一瞬間,陳敘甚至在想,就這樣一直抱著林南也挺好的。

可是,當他落淚的時候,林南卻不會再伸手抹去他臉上的淚水,對他說上那麽一句,“小敘,不哭了。”

……

“所以,為什麽會這麽早?”陳敘反問自己。

矯正所的後臺不是他這樣的普通人能夠撼動的,上輩子林南去世後,他借助霍城的力量,也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徹底將矯正所從欒市鏟除掉。所以這輩子,他是準備早點把這個地方給毀掉的,這樣,即便他不在林南身邊,林南也不會再遭受那些。

可是,為什麽會這麽早?

陳敘突然就有些茫然,他發現自己還是太無力了。

他沒有錢,沒有權,光靠他自己的這雙手,想要去撼動這樣的龐然大物還是太無力了。小說裏那些重生就可以翻雲覆雨的故事根本就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為什麽呢?”他問自己,“到底是什麽東西發生了改變?”

突然,他想到了一個人。

謝堯玉接到陳敘電話的時候正在和朋友喝酒,看到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笑了下,和朋友說自己有點事,出來接通了電話。

“是霍城那邊發生了什麽事嗎?”他溫聲問道。

陳敘放下筆,看著紙上自己記下來的東西,然後將目光移到了“蘇渝城”上面。

“謝哥,你認識蘇渝城嗎?”

“蘇渝城?”謝堯玉靠在欄桿上,皺眉思考了片刻,“你是說蘇正道的那個兒子?”

蘇正道,在京市也算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企業家。蘇家和謝堯玉一直都有生意上的往來,這也是陳敘後來才知道的。

“對,你認識他嗎?”

謝堯玉雖然疑惑,但還是回答了他:“認識,你是找他有什麽事嗎?”

陳敘上輩子和蘇渝城也是打過交道的,不過也只能算是見過幾面,並不熟悉。

他記得蘇渝城在某次的宴會上和別人聊天,對方問了一句,和謝二少的項目怎麽樣了。因為那次宴會正好是林南來找他的那次,回去的時候還不小心和蘇渝城撞了一下,陳敘才記得這麽清楚。

如果陳敘沒記錯的話,那場宴會差不多是在陳敘到京市的一年後,那麽按照時間推算,蘇渝城口中的項目,大概率就是現在的這個時候,和謝堯玉簽的合同。

但他現在沒時間和謝堯玉打圈,也顧不上別的,直接開門見山地道:“謝哥你是不是本來和蘇渝城有項目要簽,但是因為別的事情耽誤了?”

謝堯玉沒想到陳敘竟然知道這麽多,楞了一下,警惕地問道:“誰告訴你的?”

聽謝堯玉這麽說,陳敘心一下子就沈了下來。

上輩子,最後調查出來的結果,就是蘇渝城害的林南。

陳敘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掛的這通電話,他只覺得自己現在腦子裏亂得不行。

如果他沒有去找謝堯玉,謝堯玉是不是就不會拒絕蘇渝城?如果蘇渝城和謝堯玉合作了,那麽他是不是就不會這麽早就過來找林南?之前趙老師口中的那位新來的年級主任,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蘇渝城了。

想到這陳敘又是一陣窒息,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為什麽他沒有早點發現?

為什麽他沒有問這個年級主任叫什麽?

為什麽他沒有多關心一下林南?

如果他早就知道蘇渝城過來,如果他早就知道林南在什麽地方上班……

但現實裏沒有這麽多的如果。

現在已經快八點了,距離林南失蹤已經過去了將近九個小時。九個小時,能發生太多東西了,陳敘甚至都不敢去想,林南到底經歷了什麽。

但他知道,現在唯一能幫他的,就只剩下了霍城。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走著,每浪費一秒鐘,林南就多一分危險。

陳敘咬了咬牙,還是撥通了那個早就熟記於心的號碼。

……

“霍總,我是陳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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