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if·現代校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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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if·現代校園（2）
午後的校園長滿了人，三五成群，或是坐在草坪上曬太陽，或是繞著池塘散步，處處都能聽見談笑聲。
得知洛嫣大病初愈，雖然她強調自己並沒有不適，但眾人堅持找了長椅休息。
祝昀理所當然霸占了她身旁的位置，宋青青嗅到八卦氣息，借口說要請教數學題，和鄭琦幾個坐去另一邊。
少了鄭琦活躍氣氛，祝昀又是個存在感很強的異性，洛嫣拘謹地嘬了嘬奶茶，用餘光偷瞄。
親哥和表哥都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長相優越，身材高挑，原以為看習慣了他們，自己不容易被人吸引。
但新同桌雙腿交疊，靠近她的手臂隨意搭在椅背，姿態松弛，格外引人註目。
她不自覺偏了偏臉，眼神如有實質，從骨節分明的手蜿蜒而上，落在少年喉間凸起。
祝昀表情僵住，既想調整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挺拔，又擔心弄巧成拙，反倒在喜歡的女生面前丟臉。
猶豫再三，他忐忑地回望洛嫣。
原本想找些話題，免得她無聊，明天不願意再和他出來。結果洛嫣睜圓了一雙眼，然後“蹭”地站起，屈指將耳後的長發撥弄下來。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層層疊疊的蒼翠之下，當盧映射細碎金光。一輛馬車穿行而過，向山下駛去，鑾鈴脆響伴著馬蹄踢踏塵土的厚重篤篤聲響在耳側，遠方的寶明寺逐漸掩在群山間。
荔蘭放下車簾，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身側的女子，緊張地小聲說：“姑娘，前方就是了。”
“知道了。”
沈靜的聲音透過冪籬，女子整了整腰間墜著的白玉菡萏紋禁步，菡萏瓣瓣盛開在玲瓏剔透的瑩白之上，纖纖素指撫過，更顯膚如凝脂。
女子臉被垂至胸口的素紗遮住，卻掩不住窈窕身形和清雅婉柔的氣質，讓人一看便覺這定是嬌養出來的貴女。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對了，今日程監丞又遞信說要見姑娘，還用之前的緣由嗎？”荔蘭說著憤憤不平起來，到盛京寄住祝府不過短短幾日，便遞了三回信，荔蘭從未見過比他還厚臉皮的！
“還未成婚就這麽心急，把姑娘當什麽了！這程監丞，怎年逾六十還能如此好色！”
聽聞他後院還納了不少妾室通房，難怪舉手投足間盡顯猥瑣，活脫脫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洛嫣卻平靜：“他若不好色，姚氏也不會有機可乘了。明日將我那幅‘桃林會棋圖’一並送去吧，我如今寄住在祝家，看在姨母的面子上，他不能強邀，但也莫把人惹急了。”
“那明日婢子便回了程監丞。”
主子泰然自若，荔蘭卻坐如針氈，像是在自我安慰地說：“姑娘今日上香時心虔志誠，神佛定會遂姑娘所願的。”
洛嫣語氣平緩，卻如泠泠山泉挾著剛力敲在巖石上。
“不過圖個心安，求神不如求己。”
婚事是一定要退的，姚氏想犧牲她換取權勢，為幼弟鋪路，但也不瞧瞧京城之中皆是人精，想借婚事撈取利益？洛嫣不知是姚氏天真，還是自信。
而父親多年來默許姚氏薄待她，更令她生厭。
群狼環伺，唯一真心對她好的，只有接她入祝家寄住的姨母，姨母是祝家二夫人，雖婉拒了幫她退婚的請求，但卻同意接她入祝家備嫁，間接地給了她另一個機會，那人權勢滔天，若能得他權勢，一切迎刃而解。
算算時辰，也該到了。
“錚——”
刺耳的刀刃相接聲驟然響起。
馬車一個急停，伴隨著駿馬嘶鳴聲，二人重重摔到車壁上。
洛嫣迅速掀起冪籬，和荔蘭互通了個眼神。
“有賊匪！保護表姑娘！”
荔蘭焦急地去攙扶洛嫣，驚聲道：“姑娘，馬兒受驚發起瘋來就不好了，讓護衛們掩護你跑吧！”
洛嫣點點頭，和荔蘭扶著往車外奔去。
甫一跳下馬車，混亂聲中突兀地響起高聲：“人在那！快捉！”
只見十餘個黑衣人與祝府護衛交纏在一起，洛嫣的出現讓這群人更用力地擺脫護衛的束縛，紅著眼舉著銀刃要沖她而來！
不對勁。
洛嫣掩在素紗下的眉目驟冷，下一刻，她反手抓住荔蘭向後跑。
“追！”
身後腳步聲急促逼近，洛嫣回頭，三四個賊匪已近在咫尺，身影快如鬼魅，再多幾步，鋒利的刀刃便會割斷她脆弱的脖頸。
“欻”的一聲，冪籬被鋒刃劈成兩半，素紗因迅猛劍風在空中揚開，僅一瞬後便如被擊中的鳥兒直直下墜。
姣麗的一張臉俱數暴露在昏黃暮色下，眉如遠山含黛，眼含煙波，便是此刻在慌忙奔逃也讓人挪不開眼，蒼翠和餘暉瞬間黯然失色。
洛嫣迫使自己冷靜，冷聲道：“你們是誰？想要多少銀兩？”
賊匪毫無停頓，劍尖直直沖著洛嫣心口而去。
洛嫣迅速用左手將荔蘭往身後一推，右手摸向腰間的匕首，正要抽出。
但還未抽出，眼前忽地銀光一閃。
直行而來的利刃突然被斷成了兩半，斷刃飛起，洛嫣反應迅速地側身躲過，厲風帶起青絲微揚，她的臉順勢往旁一轉，瞧見了那把將利刃削成兩截、直紮入黃土幾寸中的長劍。
望見長劍上掛著的墨玉劍穗，她立刻收回抽出匕首的手。
不過一瞬之間，她神情迅即轉為柔和，轉紅的眼內升起一陣水霧，溢滿了委屈，往來處看去。
巍然聳立的山壁之下，一身著銀灰繡竹紋寬袖錦袍的男人屹立如竹，容貌俊美無儔，眉眼卻透出清冷疏離，蘊著蕭疏寒氣，如高山白雪，令人望而卻步，不敢靠近。銀冠將烏發束得齊整，一縷發絲未亂，端正得絲毫看不出他方才擲劍而出的迅捷和猛厲。
“表哥！”
洛嫣喚了一聲，聲音婉柔，挺翹的鼻頭微紅，神情又是驚喜又是無助，看向男人的眼神似是緊緊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蓄滿希望。
面對淒楚可憐的女子，男人只看來一眼，便果斷移開視線。
賊匪們因男人的驟然出現楞了一下，又更迅速提劍朝洛嫣刺去。
又是一聲錚鳴。男人拔起插入黃土中的長劍，上前擋下。
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疾風帶起衣袂，洛嫣趁勢一手拽住男人的寬袖，一手抓握著他腰間衣裳，神情驚懼地貼在了他身後。
“表哥小心！”
刀劍揮來，洛嫣利落地往旁一轉避開的同時，又畏懼地往前貼得更緊。
這樣一來，洛嫣幾乎是從背後緊緊抱住了男人的腰腹，感受到他身軀一瞬間變得僵硬。
綿軟緊密貼著剛勁，熱意源源不斷地隔著幾層衣裳在相貼的肌膚間流轉。
像是雛鳥在可憐小心地尋求著庇護，又像是親密的情人交纏相擁。
祝昀看著貼在腰腹上的細腕眉頭緊皺，但抱緊他的女子似乎感覺不到，反又靠近了些許。他正想推開，賊匪又再次攻來。
攻勢密集如雨，他一把長劍，幾個來回間將刀劍都擋下，但難免洩出幾分吃力。
而身後借他無暇推開，趁機抱得更緊的洛嫣眼底發沈，垂眼看向腳旁的斷刃。
祝昀以劍架著數把長劍，驀地，一縷銀光飛過——
一個賊匪瞬間發出淒厲叫聲，手中刀劍哐聲落地，手指捂住的膝蓋處不斷有鮮紅血液透過指縫汩汩溢出。
剛才被他砍斷的那柄斷刃，此時正紮在那人的膝蓋上。
祝昀微微側頭，身後的女子滿臉驚詫意外，似乎只是無意踢到了那柄斷刃。
賊匪們並未顧及同伴，攻勢又起。
有兩個賊匪擺脫祝府護衛趕來，祝昀劍眉沈沈壓下，握劍的指節用力得發白，健壯的臂膀鼓起。寬袖下滑，束在腕間的墨玉手串也露了出來，折射日光。
他被攻得無法抑制地後退，緊貼著他的洛嫣一時未穩住身形，直接被他撞倒在了地上。
“啊！”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壓抑卻淒厲的痛呼，只聽聲音便知受了極大的痛楚。
祝昀穩住身形，迅疾往下一看，他不慎踩到了洛嫣的腳踝。
他連忙移開，但尚來不及將人扶起，就又要去抵擋刺來的利刃。
此刻的局勢顯而易見，祝昀武力不俗卻難擋數人，二人已窮途末路。洛嫣望著擋在身前的高大背影，咬唇忍下腳踝傳來的痛楚，心內飛速盤算。
忽地，地面顫動，有馬蹄聲穿透厚重土地而來。
洛嫣蹙緊的眉一松。
賊匪們互相對視，眼神皆帶猶疑。
祝昀趁此機會揮開了擊來的劍，手腕敏捷一轉，劍刃立刻劃破首領胸口染上鮮血，銀灰潔凈的袍腳如雨點般灑上了幾滴血滴。
見首領負傷，洛嫣又被護著，他們只能先傷了祝昀再取其性命，對方援手又來了……
賊匪們頃刻做了決定：“撤！”
一聲令下，賊匪們互相掩護，不出幾息便撤退得不見身影，四周恢覆空蕩。若不是地上的血跡昭示著曾發生過一場惡鬥，此地似乎只是暮色下寧靜的山間。
祝昀反手將劍背在身後蹲了下來。他衣袍依舊齊整未亂，除了氣息還未平覆，完全看不出剛經歷了一場惡鬥。
洛嫣紅唇已失了血色，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鬢亂了，散下幾縷碎發來，耳墜掉了一只，罩在頭上的冪籬也被劈成兩半散在一旁，衣裙因奔逃和摔倒沾了塵土，禁步上綴著的珍珠和流蘇胡亂地纏在一處。
這模樣實在說不上齊整，但她漂亮的一雙眼含著盈盈秋水擡起，鼻頭和眼眶皆泛著紅，倒顯出幾分落魄美人的模樣，楚楚可憐。
她顫著唇喚：“表哥……”
祝昀垂著眼，看向那截纖細的腳踝。
女子綾白羅襪以及白凈的裙裳已沾上染著黑灰的腳印，突兀而刺目。
“抱歉，我並非有意。還能走嗎？”
男人周身氣息泛冷，神色沈靜，只眉間微皺，雖出言關懷，姿態卻始終守著男女大防，此刻連扶都未幫忙扶一下，更別提褪了羅襪細看她腳踝傷勢了。
完全不覆方才身軀相貼的親密。
荔蘭早在洛嫣摔倒時便趕來扶她。洛嫣面如金紙地被扶著走了幾步。
祝昀眉頭微松：“未傷到骨頭，回府後我會請大夫來。”
洛嫣強忍痛楚笑道：“我知道，表哥只是為了護著我才不慎踩到的。”
祝昀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眸子。
說這幾句話的功夫，祝昀的下屬們已策馬趕到身側，若是他們晚到幾刻，此刻地上的血怕就不是賊匪的了。
“令公，屬下來遲……”
祝昀擡手制止了他開口，對洛嫣道：“先上車，我送你回府。”
一旁的荔蘭忽道：“大公子，天色已晚，怕是無法在城門閉前趕回……”
祝昀聞言看了眼天色，夕日欲頹，此地離城門約半個時辰腳程，酉時三刻城門閉。他倒是可以快馬趕回，但……
見祝昀沈默，洛嫣及時提了個應對之法：“表哥，此處離我今日上香的寶明寺不遠，不如去寺中借宿一晚？再命人快馬加鞭趕回城中給姨母他們報信，待明日城門開後再回府。”
寶明寺是京中高門大戶常去的上香之處，祝家便是常客，偶爾也會在寺中留宿，如此安排也無甚不妥。
祝昀微點了下頭。
“多謝表哥護送我。”
因著劫後餘生，女子渾身被抽去了氣力，連帶著嗓音也沒有力道，軟綿綿的，卻又不失清麗，落在人耳中莫名讓人聽出幾分撒嬌的意味。
祝昀眼中冷得毫無情緒，低低嗯了聲便轉身往馬車走，姿態疏離非常。
洛嫣受了傷，走得極為緩慢，祝昀守著禮未和她一起走，大步上了馬，在馬車邊候著。
洛嫣走到馬車邊，沖坐在馬上的男人一笑，婉柔似春日初開桃花。
祝昀神情未動，靜靜看著她的婢女扶她上馬車。
但馬車太高，洛嫣腿腳受了傷不如以往便利，嘗試了五六回竟都上不去，還險些再次摔在地上。
荔蘭只好向祝昀求救：“大公子，婢子力氣小，您看您能否扶姑娘一把？”
話音落下，四周寂靜下來，所有人均看了一眼坐在馬上不動如山的男人。
雖說洛嫣以祝家二房夫人外甥女的身份寄住在祝家，但她身份寒微，祝昀又是祝家大房獨子，可以不理二房之事。
可到底是表姑娘，護衛們不便上前相扶。看來看去，在場之人中還真只能讓祝昀這個表哥幫忙。
但祝昀一動未動，只是看向洛嫣，眼神沈靜又壓迫。
洛嫣善解人意地解圍：“這等小事怎好勞動表哥？荔蘭，我們再試試。”
“是。”馬車行了約一炷香便到了寶明寺，洛嫣掀開車簾走出馬車時，熟悉的寺門前已有人等候迎接，想來是祝昀已派人快馬事先通傳過。
祝昀下馬與前來迎接的住持等人商議今夜暫宿之事，議完返回時，洛嫣仍未下車來。
她腳踝受傷，先前也是靠著祝昀扶了一把才登上馬車，下車又比上車更難，一個不慎恐加重傷勢，因此在下頭接著的荔蘭也是小心翼翼。
洛嫣焦急得額頭出了虛汗，歉疚地看著祝昀道：“表哥先進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說完又挪動傷腳試圖下車，但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
祝昀看了幾息，最終邁了步子上前。
洛嫣看向他的眼神有幾分意外，但他只垂著眼並不看她，細長的睫毛擋住了眼睛，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手臂被大力托住，熱意透過衣裳傳來，又轉瞬消失。
一觸即分，淡漠得和先前扶她上車時一模一樣，保持著高門世家郎君的最基本禮貌和教養。
克制又疏離。
洛嫣剛穩當地踩在地上，男人已迅速收了手大步轉身離開，她擡眼時只看見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多謝表哥。”
洛嫣對著他道。
男人並未應聲，腳下未停，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荔蘭應聲，扶著洛嫣的手臂和腰肢上擡。
護衛們見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惋惜。
可惜了表姑娘這等絕色佳人。
在場誰人不知，祝家大公子年輕有為，龍章鳳姿且身居高位。只是性情淡漠非常，知交甚少，待人疏離，待女子尤為，二十有一的年紀還未碰過女人，冷情得像是謫仙落凡塵。
“啊！”
一聲驚呼響起，只見洛嫣一個未踩穩，手指慌亂地抓住荔蘭，幾乎是摔一般地踩在地上，腳踝在動作間又扭了一下，臉上剛恢覆幾絲的血色又褪了個幹幹凈凈，額間冒出幾滴冷汗。
手臂傳來一陣力道，輕而易舉地徑直穩住她的身體。
洛嫣打了個呵欠：“明天見。”
手機屏幕熄滅，照出祝昀眉眼彎翹的傻樣，他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去。起身後搓搓臉，打開房門：“上官昶——”
“到！”上官昶從沙發後探頭，“是要感謝我幫你背作業本回家嗎？剛好我和苗書玉約了周末決鬥，哥，來給我鎮場子吧。”
“小孩子的游戲，我不參與。”
祝昀捏住弟弟的後頸，笑意加深，“先談談你跟爸媽打小報告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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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校園長滿了人，三五成群，或是坐在草坪上曬太陽，或是繞著池塘散步，處處都能聽見談笑聲。
得知洛嫣大病初愈，雖然她強調自己並沒有不適，但眾人堅持找了長椅休息。
祝昀理所當然霸占了她身旁的位置，宋青青嗅到八卦氣息，借口說要請教數學題，和鄭琦幾個坐去另一邊。
少了鄭琦活躍氣氛，祝昀又是個存在感很強的異性，洛嫣拘謹地嘬了嘬奶茶，用餘光偷瞄。
親哥和表哥都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長相優越，身材高挑，原以為看習慣了他們，自己不容易被人吸引。
但新同桌雙腿交疊，靠近她的手臂隨意搭在椅背，姿態松弛，格外引人註目。
她不自覺偏了偏臉，眼神如有實質，從骨節分明的手蜿蜒而上，落在少年喉間凸起。
祝昀表情僵住，既想調整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挺拔，又擔心弄巧成拙，反倒在喜歡的女生面前丟臉。
猶豫再三，他忐忑地回望洛嫣。
原本想找些話題，免得她無聊，明天不願意再和他出來。結果洛嫣睜圓了一雙眼，然後“蹭”地站起，屈指將耳後的長發撥弄下來。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層層疊疊的蒼翠之下，當盧映射細碎金光。一輛馬車穿行而過，向山下駛去，鑾鈴脆響伴著馬蹄踢踏塵土的厚重篤篤聲響在耳側，遠方的寶明寺逐漸掩在群山間。
荔蘭放下車簾，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身側的女子，緊張地小聲說：“姑娘，前方就是了。”
“知道了。”
沈靜的聲音透過冪籬，女子整了整腰間墜著的白玉菡萏紋禁步，菡萏瓣瓣盛開在玲瓏剔透的瑩白之上，纖纖素指撫過，更顯膚如凝脂。
女子臉被垂至胸口的素紗遮住，卻掩不住窈窕身形和清雅婉柔的氣質，讓人一看便覺這定是嬌養出來的貴女。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對了，今日程監丞又遞信說要見姑娘，還用之前的緣由嗎？”荔蘭說著憤憤不平起來，到盛京寄住祝府不過短短幾日，便遞了三回信，荔蘭從未見過比他還厚臉皮的！
“還未成婚就這麽心急，把姑娘當什麽了！這程監丞，怎年逾六十還能如此好色！”
聽聞他後院還納了不少妾室通房，難怪舉手投足間盡顯猥瑣，活脫脫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洛嫣卻平靜：“他若不好色，姚氏也不會有機可乘了。明日將我那幅‘桃林會棋圖’一並送去吧，我如今寄住在祝家，看在姨母的面子上，他不能強邀，但也莫把人惹急了。”
“那明日婢子便回了程監丞。”
主子泰然自若，荔蘭卻坐如針氈，像是在自我安慰地說：“姑娘今日上香時心虔志誠，神佛定會遂姑娘所願的。”
洛嫣語氣平緩，卻如泠泠山泉挾著剛力敲在巖石上。
“不過圖個心安，求神不如求己。”
婚事是一定要退的，姚氏想犧牲她換取權勢，為幼弟鋪路，但也不瞧瞧京城之中皆是人精，想借婚事撈取利益？洛嫣不知是姚氏天真，還是自信。
而父親多年來默許姚氏薄待她，更令她生厭。
群狼環伺，唯一真心對她好的，只有接她入祝家寄住的姨母，姨母是祝家二夫人，雖婉拒了幫她退婚的請求，但卻同意接她入祝家備嫁，間接地給了她另一個機會，那人權勢滔天，若能得他權勢，一切迎刃而解。
算算時辰，也該到了。
“錚——”
刺耳的刀刃相接聲驟然響起。
馬車一個急停，伴隨著駿馬嘶鳴聲，二人重重摔到車壁上。
洛嫣迅速掀起冪籬，和荔蘭互通了個眼神。
“有賊匪！保護表姑娘！”
荔蘭焦急地去攙扶洛嫣，驚聲道：“姑娘，馬兒受驚發起瘋來就不好了，讓護衛們掩護你跑吧！”
洛嫣點點頭，和荔蘭扶著往車外奔去。
甫一跳下馬車，混亂聲中突兀地響起高聲：“人在那！快捉！”
只見十餘個黑衣人與祝府護衛交纏在一起，洛嫣的出現讓這群人更用力地擺脫護衛的束縛，紅著眼舉著銀刃要沖她而來！
不對勁。
洛嫣掩在素紗下的眉目驟冷，下一刻，她反手抓住荔蘭向後跑。
“追！”
身後腳步聲急促逼近，洛嫣回頭，三四個賊匪已近在咫尺，身影快如鬼魅，再多幾步，鋒利的刀刃便會割斷她脆弱的脖頸。
“欻”的一聲，冪籬被鋒刃劈成兩半，素紗因迅猛劍風在空中揚開，僅一瞬後便如被擊中的鳥兒直直下墜。
姣麗的一張臉俱數暴露在昏黃暮色下，眉如遠山含黛，眼含煙波，便是此刻在慌忙奔逃也讓人挪不開眼，蒼翠和餘暉瞬間黯然失色。
洛嫣迫使自己冷靜，冷聲道：“你們是誰？想要多少銀兩？”
賊匪毫無停頓，劍尖直直沖著洛嫣心口而去。
洛嫣迅速用左手將荔蘭往身後一推，右手摸向腰間的匕首，正要抽出。
但還未抽出，眼前忽地銀光一閃。
直行而來的利刃突然被斷成了兩半，斷刃飛起，洛嫣反應迅速地側身躲過，厲風帶起青絲微揚，她的臉順勢往旁一轉，瞧見了那把將利刃削成兩截、直紮入黃土幾寸中的長劍。
望見長劍上掛著的墨玉劍穗，她立刻收回抽出匕首的手。
不過一瞬之間，她神情迅即轉為柔和，轉紅的眼內升起一陣水霧，溢滿了委屈，往來處看去。
巍然聳立的山壁之下，一身著銀灰繡竹紋寬袖錦袍的男人屹立如竹，容貌俊美無儔，眉眼卻透出清冷疏離，蘊著蕭疏寒氣，如高山白雪，令人望而卻步，不敢靠近。銀冠將烏發束得齊整，一縷發絲未亂，端正得絲毫看不出他方才擲劍而出的迅捷和猛厲。
“表哥！”
洛嫣喚了一聲，聲音婉柔，挺翹的鼻頭微紅，神情又是驚喜又是無助，看向男人的眼神似是緊緊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蓄滿希望。
面對淒楚可憐的女子，男人只看來一眼，便果斷移開視線。
賊匪們因男人的驟然出現楞了一下，又更迅速提劍朝洛嫣刺去。
又是一聲錚鳴。男人拔起插入黃土中的長劍，上前擋下。
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疾風帶起衣袂，洛嫣趁勢一手拽住男人的寬袖，一手抓握著他腰間衣裳，神情驚懼地貼在了他身後。
“表哥小心！”
刀劍揮來，洛嫣利落地往旁一轉避開的同時，又畏懼地往前貼得更緊。
這樣一來，洛嫣幾乎是從背後緊緊抱住了男人的腰腹，感受到他身軀一瞬間變得僵硬。
綿軟緊密貼著剛勁，熱意源源不斷地隔著幾層衣裳在相貼的肌膚間流轉。
像是雛鳥在可憐小心地尋求著庇護，又像是親密的情人交纏相擁。
祝昀看著貼在腰腹上的細腕眉頭緊皺，但抱緊他的女子似乎感覺不到，反又靠近了些許。他正想推開，賊匪又再次攻來。
攻勢密集如雨，他一把長劍，幾個來回間將刀劍都擋下，但難免洩出幾分吃力。
而身後借他無暇推開，趁機抱得更緊的洛嫣眼底發沈，垂眼看向腳旁的斷刃。
祝昀以劍架著數把長劍，驀地，一縷銀光飛過——
一個賊匪瞬間發出淒厲叫聲，手中刀劍哐聲落地，手指捂住的膝蓋處不斷有鮮紅血液透過指縫汩汩溢出。
剛才被他砍斷的那柄斷刃，此時正紮在那人的膝蓋上。
祝昀微微側頭，身後的女子滿臉驚詫意外，似乎只是無意踢到了那柄斷刃。
賊匪們並未顧及同伴，攻勢又起。
有兩個賊匪擺脫祝府護衛趕來，祝昀劍眉沈沈壓下，握劍的指節用力得發白，健壯的臂膀鼓起。寬袖下滑，束在腕間的墨玉手串也露了出來，折射日光。
他被攻得無法抑制地後退，緊貼著他的洛嫣一時未穩住身形，直接被他撞倒在了地上。
“啊！”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壓抑卻淒厲的痛呼，只聽聲音便知受了極大的痛楚。
祝昀穩住身形，迅疾往下一看，他不慎踩到了洛嫣的腳踝。
他連忙移開，但尚來不及將人扶起，就又要去抵擋刺來的利刃。
此刻的局勢顯而易見，祝昀武力不俗卻難擋數人，二人已窮途末路。洛嫣望著擋在身前的高大背影，咬唇忍下腳踝傳來的痛楚，心內飛速盤算。
忽地，地面顫動，有馬蹄聲穿透厚重土地而來。
洛嫣蹙緊的眉一松。
賊匪們互相對視，眼神皆帶猶疑。
祝昀趁此機會揮開了擊來的劍，手腕敏捷一轉，劍刃立刻劃破首領胸口染上鮮血，銀灰潔凈的袍腳如雨點般灑上了幾滴血滴。
見首領負傷，洛嫣又被護著，他們只能先傷了祝昀再取其性命，對方援手又來了……
賊匪們頃刻做了決定：“撤！”
一聲令下，賊匪們互相掩護，不出幾息便撤退得不見身影，四周恢覆空蕩。若不是地上的血跡昭示著曾發生過一場惡鬥，此地似乎只是暮色下寧靜的山間。
祝昀反手將劍背在身後蹲了下來。他衣袍依舊齊整未亂，除了氣息還未平覆，完全看不出剛經歷了一場惡鬥。
洛嫣紅唇已失了血色，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鬢亂了，散下幾縷碎發來，耳墜掉了一只，罩在頭上的冪籬也被劈成兩半散在一旁，衣裙因奔逃和摔倒沾了塵土，禁步上綴著的珍珠和流蘇胡亂地纏在一處。
這模樣實在說不上齊整，但她漂亮的一雙眼含著盈盈秋水擡起，鼻頭和眼眶皆泛著紅，倒顯出幾分落魄美人的模樣，楚楚可憐。
她顫著唇喚：“表哥……”
祝昀垂著眼，看向那截纖細的腳踝。
女子綾白羅襪以及白凈的裙裳已沾上染著黑灰的腳印，突兀而刺目。
“抱歉，我並非有意。還能走嗎？”
男人周身氣息泛冷，神色沈靜，只眉間微皺，雖出言關懷，姿態卻始終守著男女大防，此刻連扶都未幫忙扶一下，更別提褪了羅襪細看她腳踝傷勢了。
完全不覆方才身軀相貼的親密。
荔蘭早在洛嫣摔倒時便趕來扶她。洛嫣面如金紙地被扶著走了幾步。
祝昀眉頭微松：“未傷到骨頭，回府後我會請大夫來。”
洛嫣強忍痛楚笑道：“我知道，表哥只是為了護著我才不慎踩到的。”
祝昀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眸子。
說這幾句話的功夫，祝昀的下屬們已策馬趕到身側，若是他們晚到幾刻，此刻地上的血怕就不是賊匪的了。
“令公，屬下來遲……”
祝昀擡手制止了他開口，對洛嫣道：“先上車，我送你回府。”
一旁的荔蘭忽道：“大公子，天色已晚，怕是無法在城門閉前趕回……”
祝昀聞言看了眼天色，夕日欲頹，此地離城門約半個時辰腳程，酉時三刻城門閉。他倒是可以快馬趕回，但……
見祝昀沈默，洛嫣及時提了個應對之法：“表哥，此處離我今日上香的寶明寺不遠，不如去寺中借宿一晚？再命人快馬加鞭趕回城中給姨母他們報信，待明日城門開後再回府。”
寶明寺是京中高門大戶常去的上香之處，祝家便是常客，偶爾也會在寺中留宿，如此安排也無甚不妥。
祝昀微點了下頭。
“多謝表哥護送我。”
因著劫後餘生，女子渾身被抽去了氣力，連帶著嗓音也沒有力道，軟綿綿的，卻又不失清麗，落在人耳中莫名讓人聽出幾分撒嬌的意味。
祝昀眼中冷得毫無情緒，低低嗯了聲便轉身往馬車走，姿態疏離非常。
洛嫣受了傷，走得極為緩慢，祝昀守著禮未和她一起走，大步上了馬，在馬車邊候著。
洛嫣走到馬車邊，沖坐在馬上的男人一笑，婉柔似春日初開桃花。
祝昀神情未動，靜靜看著她的婢女扶她上馬車。
但馬車太高，洛嫣腿腳受了傷不如以往便利，嘗試了五六回竟都上不去，還險些再次摔在地上。
荔蘭只好向祝昀求救：“大公子，婢子力氣小，您看您能否扶姑娘一把？”
話音落下，四周寂靜下來，所有人均看了一眼坐在馬上不動如山的男人。
雖說洛嫣以祝家二房夫人外甥女的身份寄住在祝家，但她身份寒微，祝昀又是祝家大房獨子，可以不理二房之事。
可到底是表姑娘，護衛們不便上前相扶。看來看去，在場之人中還真只能讓祝昀這個表哥幫忙。
但祝昀一動未動，只是看向洛嫣，眼神沈靜又壓迫。
洛嫣善解人意地解圍：“這等小事怎好勞動表哥？荔蘭，我們再試試。”
“是。”馬車行了約一炷香便到了寶明寺，洛嫣掀開車簾走出馬車時，熟悉的寺門前已有人等候迎接，想來是祝昀已派人快馬事先通傳過。
祝昀下馬與前來迎接的住持等人商議今夜暫宿之事，議完返回時，洛嫣仍未下車來。
她腳踝受傷，先前也是靠著祝昀扶了一把才登上馬車，下車又比上車更難，一個不慎恐加重傷勢，因此在下頭接著的荔蘭也是小心翼翼。
洛嫣焦急得額頭出了虛汗，歉疚地看著祝昀道：“表哥先進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說完又挪動傷腳試圖下車，但姿勢怎麽看怎麽別扭。
祝昀看了幾息，最終邁了步子上前。
洛嫣看向他的眼神有幾分意外，但他只垂著眼並不看她，細長的睫毛擋住了眼睛，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手臂被大力托住，熱意透過衣裳傳來，又轉瞬消失。
一觸即分，淡漠得和先前扶她上車時一模一樣，保持著高門世家郎君的最基本禮貌和教養。
克制又疏離。
洛嫣剛穩當地踩在地上，男人已迅速收了手大步轉身離開，她擡眼時只看見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多謝表哥。”
洛嫣對著他道。
男人並未應聲，腳下未停，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荔蘭應聲，扶著洛嫣的手臂和腰肢上擡。
護衛們見此情景，不由得心生惋惜。
可惜了表姑娘這等絕色佳人。
在場誰人不知，祝家大公子年輕有為，龍章鳳姿且身居高位。只是性情淡漠非常，知交甚少，待人疏離，待女子尤為，二十有一的年紀還未碰過女人，冷情得像是謫仙落凡塵。
“啊！”
一聲驚呼響起，只見洛嫣一個未踩穩，手指慌亂地抓住荔蘭，幾乎是摔一般地踩在地上，腳踝在動作間又扭了一下，臉上剛恢覆幾絲的血色又褪了個幹幹凈凈，額間冒出幾滴冷汗。
手臂傳來一陣力道，輕而易舉地徑直穩住她的身體。
洛嫣打了個呵欠：“明天見。”
手機屏幕熄滅，照出祝昀眉眼彎翹的傻樣，他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去。起身後搓搓臉，打開房門：“上官昶——”
“到！”上官昶從沙發後探頭，“是要感謝我幫你背作業本回家嗎？剛好我和苗書玉約了周末決鬥，哥，來給我鎮場子吧。”
“小孩子的游戲，我不參與。”
祝昀捏住弟弟的後頸，笑意加深，“先談談你跟爸媽打小報告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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