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第 36 章

屋中昏暗,少年身著靛青色勁裝,腰間並無佩劍,立在墻角的陰影處靜靜看她。

洛嫣已經夢見過一回,熟稔地伸手。

他先是橫眉掃了掃,想知道什麽樣的東西能助人瞬息移形,但洛嫣顯然耐性不足,幽幽瞪他。

洛嫣合理懷疑,他在趁機抹黑自己。她不信邪,掃一眼書冊,再提筆謄抄,卻僅僅記得習了十餘年的簡體。

望著案上狀如狗爬的字,洛嫣腮畔一熱,鬼鬼祟祟地捏成團。

不待她毀屍滅跡,祝昀掐算著時辰歸來。一手拎著食盒,一手拎著新鮮出爐的栗子糕,朝裏間輕喚:“洛姑娘。”

“來了。”她忙不疊移開門閂。祝昀卻並未如她所料露出受用神情,反而臉色冷下,桃花眼中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晦澀難辨的情緒。

她茫然眨了眨眼,心道,又是哪句話惹惱了他?

“吃吧。”祝昀淡聲打破沈默。二人面面相覷,她自祝昀眼中品出了類似無語的情緒,頓時無辜地努努嘴,“我背上又不曾長眼睛,哪裏能瞧見青娘子是如何綰的發。”

祝昀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總要試一試。”

他只當洛嫣期望自己指點一二,並不吝嗇,點了點頭。

下一瞬,洛嫣握住他的小臂,將人牽至銅鏡前,眨巴眨巴眼睛,直白道:“可以嗎?”

洛嫣將手舉高,古人袖擺原就寬大,隨著動作牽引,幾乎落至肘部,露出纖細白皙的一截。十指尖尖,腕骨小巧,肌膚滑若凝脂。

祝昀眼神黯了黯。

她卻素來是個缺乏耐性的主兒,停頓兩息,見祝昀不接,嘟囔道:“罷了,你既不願意,我再去問——”

話音未落,祝昀伸手,指腹堪堪擦過她的。

觸感分明溫熱,卻燙得她心尖兒發顫。洛嫣霎時咬緊了唇,鴉羽振了振,從鼻間輕飄飄地哼一聲,故作淡然地轉過身去。

銅鏡映照出少女垂眸不語的羞態,祝昀彎了彎唇,傾身靠近。

玉佩和短匕發出清脆的撞擊音,摻雜了衣袍摩挲聲,竄入耳中,令她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卻還不止。祝昀:“……”

他緊了緊後槽牙,當洛嫣再次消失在眼皮底下,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後領。

“什麽?”四周嘈雜,祝昀附耳過去。

精致側顏驟然在眼前放大,鼻梁高挺,薄唇微紅,骨相清晰優越。她面色一燙,暗暗想,一日之中,必有幾回被他的容貌所驚艷。

尤其,夜色模糊了輪廓,祝昀平日淩然鋒銳的氣勢悄然藏匿起。唯餘一雙桃花眼,溫情繾綣,引人深陷。

可祝昀雖好,異地戀卻是輕易談不得,若要她懵懵懂懂跟去京城,又未免太過冒險。洛嫣在心中默念幾遍,提醒自己萬萬不可動情。

二人並肩行過長街,因身姿出眾,引得不少人頻頻回首,目光或友善或垂涎。洛嫣心中不安,朝祝昀靠近,仰頭問:“若是被人認出,你會有危險嗎?”

“不會。”他垂眸,“你可以試著相信我。”

洛嫣聳聳肩:“我自然信你,只不過,你我終究算不得熟悉。又從何處知曉你善什麽、不善什麽,師從何人、有幾分把握呢?是以擔憂在所難免。”

始料未及的答案,令祝昀楞了楞。

醉漢仍在叫叫嚷嚷,試圖起身糾纏於她,被祝昀冷沈著眼一腳踢開。

洛嫣不熟悉此間律法,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低低勸道:“先離開此地。”

她匆忙走出十步遠,忽而憶起自己並不識路,倏然回頭,竟與緊緊跟隨而來的祝昀撞了個正著。

胸膛寬厚卻也堅硬,磕得洛嫣鼻間一酸,再開口,帶了幾分委屈的哭腔:“疼……”

祝昀撚起幾縷青絲,一面回憶,一面端詳。酥麻癢意轟然間炸開,刺激得洛嫣縮緊了肩頭。

動作幅度之大,令祝昀跟著頓住,他看向鏡中,關切地問:“弄疼你了?”

什、什麽虎狼之詞!

洛嫣面色緋紅,嗔怪地瞪他:“你到底行不行。”

她自以為惡聲惡氣,實則語調綿軟、尾韻微長。落入耳中,甜絲絲的,像極了打情罵俏。

祝昀喉結聳動,一時忘了辯駁,沈默著拆去金簪,再略帶生澀地覆原了青娘綰過的發髻。

他高出洛嫣一頭不止,目光淡淡掃過略顯松散的發髻,思忖著今日手法生疏,需得練上三五次方能——

祝昀面色倏地一沈,被自己堪稱是匪夷所思的念頭驚住。

因著洛嫣疑惑叢生,祝昀又向來講求食不言、寢不語,難得安靜地用過膳。

小二前來收拾屋子,順道說起夜裏街市上有北地之人表演雜耍。待人一走,洛嫣希冀地看向臨窗而站的少年:“我們也去湊湊熱鬧?”

思及油膏,洛嫣難免心軟,不情不願地翻了篇,只問他:“你——你在京中,對旁的小娘子也這般細致入微麽?”

但有一點,祝昀漸漸清楚,那便是洛嫣的決心。

起初,他並未輕視,卻也並未深想。如今聽她娓娓道來,雙眸綻放出琉璃般的光彩,祝昀終於意識到,洛嫣當真無意上京。

捫心自問,之於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畢竟,此番微服南巡,原不該暴露身份。若將洛嫣送回江府,真相大白,也勢必會扯出新的爭端。反而是將人安頓在江南,一來無需再言明實情,二來,以她不谙世事的性子,何必踏入波詭雲譎的京城。

屆時,太子祝昀也好,江府四公子也罷,甚至萍水相逢的阿昀,於她而言皆是前塵往昔,不可追、也不必追。

殊途同歸,該喜才是。終究是北地人的雜耍更具吸引力。

洛嫣暫且摒棄紛亂思緒,斜倚在羅漢床,一雙筆直纖細的小腿懸空晃了晃,等待油膏自然風幹。

透過黑漆葵紋曲屏,只隱隱瞧見祝昀高挑挺拔的剪影。洛嫣忽而意識到,他佩戴的玉璧纏枝金冠不翼而飛了,取而代之的,是嵌著白玉的平素木簪。

難不成,是為了替自己買油膏,故而將發冠當了?

洛嫣心中驟然一暖,可惜油膏尚且黏膩,不便挪動。她琢磨來琢磨去,欲尋些新鮮話頭,好能聽一聽他清冽如泉的嗓音,聊以慰藉。

她抿了抿唇,幹巴巴地問:“阿昀,如此枯坐著,你竟不會覺得無趣?”

外間,祝昀翻動書頁的動作一頓,雖感疑惑,卻如實答她:“也許罷。”

身為一國儲君,自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

旁人家的孩兒尚在顫巍學步,祝昀已拿好木劍隨師父習武;旁人家的孩兒尚在懵懂辨字,祝昀已伏在比個頭更高的桌案上習文。

風雨無阻,如飲水用膳一般尋常。

現今非但算不得枯坐,甚至是少有的閑適。可若論及無趣與否,他倒未正經思量過。

察覺到她靜得出奇,祝昀只當是方才的答覆不盡如人意,薄唇動了動,反問:“可是洛姑娘覺得無趣?不如,一同去茶坊聽戲。”

等候幾息,仍不見回應。

他眉頭緊緊鎖住,輕聲喚:“洛姑娘?”

正所謂關心則亂,祝昀內力深厚,側耳一聽便能探得屋中並無外人。可他偏是慌了神,急急退開太師椅,繞過屏風往裏行去。

入目是傳世畫卷般的美色,祝昀止步,一瞬間呼吸凝滯。

只見少女側臥在羅漢床,粉腮枕著手臂,迫使兩瓣飽滿的唇不自覺張啟,色澤嫣紅,嬌艷欲滴,攫取了他的所有註意。

少傾,祝昀回神,一貫端方自持的太子殿下狼狽側目,斂去眼底的驚濤駭浪。

他深深吸氣,垂眸撿起腳邊掉落的薄毯,醞釀一番後方為她披上。

可視線仍舊不可避免地掠過,僅僅一瞥,已然震撼——

緞面衣料緊緊貼合著曲線,勾勒出山巒起伏般的曼妙姿態。其下,雙足若隱若現,玲瓏小巧,白嫩如霜,泛著細膩光澤。

尚未平息的欲色登時卷土重來,祝昀喉結重重翻滾兩下。

“唔......”

許是睡姿不當,洛嫣蹙了蹙眉。

祝昀瞳孔微震,熱意轟然湧上了臉,他心中既懊惱又羞愧,逃也似的離開廂房。

可為何,心中愈發沈重......

祝昀喉結翻滾一圈,折中道:“叢嵐往上是開陽縣,尚需在那處停留幾日,直至拿到我想要的東西。事後路過螢州朝京城行去,會途經安岳王封地,你若仍想隱姓埋名,我會托安岳王照拂一二,免你後顧之憂。”

京中之人俱沾親帶故,是以洛嫣並不驚奇。她勉力扯了扯唇角,謝過祝昀,借故回了裏間。

油膏冰涼滑膩,用掌心揉搓後漸會發熱。很快,空氣中氤氳開清淺花香,沁人心脾。

可洛嫣發覺,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開懷。

“雖然不太可能,但假如有朝一日碰見,希望表兄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傷害他們。”

崔無恙神色覆雜:“我豈會傷害你的友人。”

洛嫣謹慎道:“表兄千萬不要去尋他們,也不必刻意關照。”

他點頭,話鋒一轉:“祝昀是何人?”

密報中從未提及祝昀,是因攬月樓偷了崔無恙昧下的洛嫣所寫的家書,順道抹去有關祝昀的痕跡。

探子也親自去醫館問詢,殊不知劉郎中最先提議讓祝昀做童養夫,如今皇太孫殿下找了過來,他嚇得大病一場,哪裏敢往外說。

陰差陽錯,祝昀成了最惹眼的存在。

洛嫣怔了怔:“為何單單問他?”

被主角關註並非美事,她腦補了好幾出戲,結果崔無恙收斂情緒,平和道:“劉長生、劉長意、王谷雨、王谷陽、劉青草、劉青蓮,劉海慶,賈玉芳、祝昀是吧。”

哥你這樣可就像閻王爺點生死簿了。

她訕訕道:“當我沒說行嗎?”

“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