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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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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第 32 章

兩年前,崔無恙留了十三人在寒梅鎮,每旬送信以及送些金銀。

但洛嫣態度並不熱絡,事事由賈玉芳出面,他漸漸從中品出一絲抵觸,待京中風頭過去,撤回十人。

餘下三位盯著城門,以防有可疑人士進出。至於清源村裏,他叮囑一切按照表妹心意行事,莫要主動監視。

時間一長,護衛們發覺寒梅鎮意外的安全,仿佛有某種力量冥冥之中護著,密不透風。加之崔無恙點撥過郡守,命官府暗中照應妹妹,便再度撤去一人,指派去了邊疆。

最後兩位拳腳功夫遠勝尋常衙役,亦無心謀取軍功,就此在寒梅鎮安家。每月遞兩封信,告知京中洛嫣康健與否。

“這是昨夜到的。”周伯腳步匆匆,將密信呈上,“往前推算,應當是九日前送出。”

她趁勢偏過臉,目光飄向湍急水流,動之以情:“我自知今日難逃一死,只不願被葬在荒郊野嶺,從此與蟲蟻作伴。求您顧念以往情分,允我沈江,與藻荇同眠罷。”

少女形容雖狼狽,卻難掩風姿,螓首蛾眉,如同朝霞映雪。

身軀疾速墜落,劈開呼嘯而過的山風,發出陣陣嘶鳴,宛如巨獸之嚎叫,倒令洛嫣憶起穿越前坐過的大擺錘。

她心底無端升起希冀——

倘若在此間死去,是否能回到現代?

誰知生母溫氏早已離世,便宜爹礙於岳丈權勢,雖不敢貿然扶正妾室,然姨娘掌家,少了主子名分,卻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權。

苛待原身不說,還眼紅她與江府四公子的婚約,暗中投毒,意欲由庶妹洛蓉李代桃僵。

洛嫣便在此時“死而覆生”。

她深知姨娘不會輕易作罷,思來想去,唯有走為上策。於是,上京議親途中,她佯作壞腹,趁勢敲暈盯梢丫鬟,撒腿便跑。

“噗通——”

纖細身軀重重砸入浪間,蓮紅衣袍被水波卷裹著翻滾,綻開瓣瓣淒美艷麗的花。

喜的是,自己尚且活著;

憂的是,果真沒能回去現代。

幸而是春夏更疊之際,水意寒涼,卻不至於將人凍得失去知覺。洛嫣繼續漫無目的地漂著,恨不得與螢州相隔十萬八千裏再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流水漸而清澈,深不及八尺。

洛嫣趁餘力未盡,舍了浮木,咬牙游向岸邊,和著沈甸甸的衣袍癱倒在巨石之上。

血跡透著鮮亮的紅,似是自上游淌下。

她踮腳眺望,當真於一塊怪石後發現源頭,黑黢黢的。

是衣袍。

洛嫣莫名郁滯,心道今日莫非趕上了河神壽辰,連落水也講求買一贈一?

待繞過石塊,視野清晰,見地上躺了位身材頎長的男子,衣袍質地華貴,靛青色澤,遠觀如黑墨。此時他半截身子浸泡在水中,血跡正自下擺滲出。

這失血量,怕是兇多吉少。

洛嫣將將死裏逃生,膽量比往常大了些許,卻也無法坦然面對屍體。

她果斷後退,意欲離開,但聞屍體咳嗽一聲,突兀至極,驚起林間短暫歇腳的飛燕。

還活著?如此想著,替他攏了攏蓮紅外袍,一面細聲念叨:“且與你三日時間,三日後不醒,我可就獨自逃命去了。”

方才剝衣時,洛嫣已探過他上身情形,不見外傷。至於底下麽,她不便細瞧,可若僅僅是傷了腿,會失血過多而死麽?

跳躍的火光為少年精致的側臉鍍上金邊,眉目柔和,隱隱透著神性。

比黑黢黢的山林好看。

聽著近在咫尺的平穩呼吸,她心底緊繃的弦也稍稍放松,開始試圖捋清思緒。

“姨娘不願我嫁入江家,是想為女兒做籌謀,可你又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有誰要阻攔你迎娶洛家女?”

洛嫣並未繼承原身的記憶,僅從乳母與丫鬟口中聽來只言片語。

她知江辰乃是嫡子,前頭還有一位兄長並兩位姐姐,至於庶出姊妹,倒不曾說那般細。按理,洛家大不如從前,應當礙不著江辰長兄的地位。

左右猜不出個所以然,她懶懶闔目,只琢磨起今後的事。

少女正處於深眠,柳眉輕折,朱唇飽滿,似是含著朝露的花瓣。許是夜裏愈發冷了,無知無覺地朝祝昀靠近,側臉不經意枕住他的幾縷發絲。

祝昀定定看了幾眼,確信素未謀面,餘光掃視一圈,大抵猜出了此刻境況。

是她救了自己?

意識昏沈時,卻也隱約聽見女子的聲音,如今想想,原來並非幻覺。

祝昀萬年淡漠的神情僵了一瞬,小臂微微發顫,帶著不可置信,掀開掩住腿根的衣料——

未著寸縷。

四更天,

萬籟俱寂,弦月偷藏進雲裏。

洛嫣生生薅禿了一莖綠葉,終究敵不過好奇,壯著膽子用長枝戳了戳:“餵!”

男子無聲無息,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著他尚在人世。

既非死者,洛嫣少了顧慮,湊近去打量。不成想,瞧見一張精雕玉琢的面龐。

雖雙目緊閉,難窺眼型,然鴉羽濃密纖長,臉骨優越,挺鼻、薄唇,無一處不完美。

“阿嚏——”“多謝姑娘相救。”

他不著痕跡地抽回衣袖,將側臉留給洛嫣,只耳廓紅如滴血,與口中的淡定截然不同。

氣氛奇異地僵住,幸而魚肉烤得差不多,祝昀沈默著遞與她一串。

洛嫣自是比古人“見多識廣”,極快適應,坦然道謝,甚至趁他回避眼神交流,明目張膽地打量起。

醒時的江辰多了分生人勿近的氣勢,一雙桃花眼天生含笑,偏薄唇緊抿,沖淡了柔和之意。

言談間有問必答,卻是出於經年禮教熏陶出的涵養,嗓音清越,態度冷然,看似溫潤如玉,內裏實則冰冰涼涼。

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所以,我暫且只能跟著你,你的打算便是我的打算。”

祝昀既承諾償還救命之恩,自是不會扔下她一人。想了想,待與下屬匯合,再查驗她的身份,若當真是洛家女,則差人將她送去真正的江辰身邊。

見他一本正經,洛嫣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道:“我們這般——”

“像不像是私奔?”不論如何,短暫而淺顯的情誼總算破冰,漸也有了盟友的實感。

洛嫣自在不少,細細咀嚼魚肉,待咽下,禮尚往來道:“一會兒換我替你望風。”

祝昀唇上已湧現血色,餘毒微乎其微。他既堅持,洛嫣也不願枯坐著餵食蚊蟲,回至草屋後,乖巧坐於床尾:“那你快去快回。”

二人俱是一怔。

祝昀幾不可察地點了頭,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滿屋破碗爛盆,塵埃飛舞,墻角結了厚厚的蜘蛛網。左右尋不到能打發時間的東西,洛嫣起身,立在窗前出神。胡思亂想著,聽聞屋外傳來輕盈腳步,繼而門扉“叩叩”響了兩下,熟悉的嗓音道:“是我。”

洛嫣連忙移開門閂,燭光映照在瑩潤眸中,迸發出奪目光彩。她分明喜出望外,卻撅了撅唇,埋怨道:“怎麽這麽久。”

實則祝昀僅僅離開了兩刻鐘。

生生蹉跎了。

是以祝昀並不反駁,生澀地回答:“以後會盡快回來。”

語罷,他意識到不妥,呼吸凝滯幾息。

洛嫣卻未深想,神情因困乏流露出三分委屈。她揪下一根幹草,狀似隨意道:“你、打算怎麽睡。”

祝昀指向床尾:“我坐著歇息便是。”

“不行。”祝昀了然,怪道她方才不及白日裏自在,原來是此刻渾身幹爽潔凈,難以忍受和衣躺於漂浮著灰塵的鋪上。

他垂眸看一眼,自己這件外袍倒是寬大……

不想洛嫣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杏眼圓睜,好似覓食的小獸,晶瑩專註,閃動著希冀。祝昀不忍拂了她的興致,卻還需硬著頭皮拒絕,“這般,有失體統。”

再事急從權,也不便僅著中衣與女子獨處。遑論早已逃脫追兵,他也恢覆了內力。

只見洛嫣秀氣地打了呵欠,眼中水霧朦朦,美艷不可方物。她傾身靠近,目光流連在祝昀領口,默數他究竟穿了幾層。

祝昀被盯著無奈,目光掃過少女柔順的發頂,天人交戰片刻,彈指滅了油燈。

“你也睡。”她打斷祝昀,“養精蓄銳,方能應對明日,不是嗎。”

祝昀不應。

洛嫣加重力度,將木板拍出聲響。

他重重閉了閉眼,僵直著躺下,半邊身子懸空,竭力留出距離。

然而,少女的清香無孔不入,甜而不膩,似是某中夏花,霸道地占據了鼻間、腦海、心頭。

祝昀微微吐息,不由得感慨萬千。

縱觀過去十餘年所遭受過的磨難,竟不及此刻難捱。

他倏然生出堪稱是離經叛道的念頭——若與她定有婚約的實則是自己,會否能坦然處之?

她曾參加春游,長途硬座,夜裏又冷又乏,困得雲裏霧裏,忒折磨人。

恰值山風掠過,濕衣裹在身上,無疑有制冷功效。洛嫣擤了擤鼻,回至先前的巨石,將外袍鋪開晾曬。

歇息片刻,身子漸暖,她也慢慢有了實感。定睛遠眺,見男子並未如預想中消失。

要麽,他僅是出於利用,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後視今日為汙點。而她,則要被先傷後殺。

洛嫣越想越慌,決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殊不知,男子瞧著清瘦,卻因身量高,以她之力難以撼動。洛嫣直忙得小臉紫脹,方將人成功拖至岸上,然而地面血跡斑斑,活脫脫像是兇案現場。

“這都不醒。”洛嫣氣喘籲籲,嘟囔道,“先說好了,從現在起我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往後可不能恩將仇報,知道嗎?”

兩枚半月玉佩拼合成飽滿圓盤,嚴絲合縫。

洛嫣不信邪,湊近了比對起紋路,竟也完美無缺,是一副鴛鴦戲水圖樣。

她倒吸一口氣,擡指戳了戳男子的肩,不可置信道:“你是江辰?”

據溫母留下的陪房所言,洛家長女與江府四公子的婚約在十餘年前便已定下。

彼時,洛長慶出身寒門,高中探花後求娶溫太傅之女。

溫憐又與將軍府的少夫人乃閨中好友,誕下長女後,兩家有意親上加親,差名匠打磨了玉佩作為信物,婚事便就此說定。

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輩子。

溫憐如他所料,見洛蓉已是蹣跚學步的年歲,又念在為女兒行善積德的份上,故作大方地接納柳巧兒作貴妾,是以有了後來的姨娘。

心病卻落地生根,不出幾月,溫憐溘然長逝。

洛長慶隨之失勢,被明升暗貶指派去了螢州,自那以後,原身與未婚夫江辰已有十三載不曾碰面。

姨娘柳氏倒是個頗有耐性的主兒,從前熬死主母,如今便惦念著“熬死”嫡女

光是仰仗著姻親情分,舉家遷回京城,亦是早晚的事。

可惜,眼下新郎官就在她身側,不論是死是活,柳姨娘的如意算盤已然落空。

雖不合時宜,洛嫣卻忍不住發笑。

“嘖,同是天涯落難人。”

洛嫣用綠葉掬了清澈江水,替他潤澤發白的唇,心道於自己而言不全然是壞事。

他擦了擦額角虛汗,決意出門晨練,將滿身精力消耗。

途經洛嫣房間,如往常般側耳聽了聽,以為會聽見少女平穩的呼吸,可今日靜得出奇。

祝昀臉色驟變,一把推開門,見帳內空空如也,信件已不在原處,甚至他送的木劍、暗器還有幾支發簪都消失了。

她走了。

走得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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