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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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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第 31 章

洛嫣心思簡單,榻上也整潔,唯獨軟枕與瓷枕詭異交疊,仿佛鎮壓了什麽。祝昀屈指撥開,抽出三張散發墨香的紙,他眼睫顫了下,沈默著收入懷中。

廚房裏,沸水翻騰,冒出裊裊輕煙。

祝昀平靜地沏了壺安神茶,待回至房中,少女已經披著他的外袍伏在書案酣睡。

無妨,需要安神靜心的是他。

長臂一伸,撈過太師椅,緊挨著洛嫣坐下,而後慢悠悠倒杯熱茶。

剛入眠時洛嫣往往睡得很沈,見鬧出好些動靜也驚擾不了她,祝昀有片刻的失笑。但當他掏出略微濡濕的信箋,如玉面龐變得淩厲。

每封信只有寥寥幾語,他卻像是初開蒙的稚童,逐字逐行艱難地辨認。

洛嫣低估了祝昀的脾性。

他的溫和基於經年以來的修養,內裏卻是疏離淡漠的性子。一如他的容貌,雖生了雙天生含笑的桃花眼,帶著情緒時,久居上位的冷然氣勢令人不由得噤聲。

昨夜別無選擇,加之心中有愧,對洛嫣縱容了些。眼下青天白日,可不是她軟聲幾句便能糊弄過去。

他將滿臉哀怨的洛嫣放至樹蔭下,見她瞪著自己,眼底漾開淺淺笑意。繼而環顧四周,有了主意,打破沈默道:“可要隨我去打獵?”

打獵。走第一刻鐘時,沈浸於天然風光;走第二刻鐘時,氣息已然紊亂;至第三刻鐘,步伐明顯邁得緩慢,落後體弱的祝昀一大截。

祝昀語滯,心道方才究竟是誰信誓旦旦的讓自己累了便扶她?

“不行了,我走不動了。”洛嫣伸臂撐著樹幹,胸脯劇烈起伏,額角也起了細密的汗,宛如一顆將將從水裏撈出來的蜜桃,眼角眉梢俱是顏色。

祝昀鮮少同女子相處,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沈默頓住,望著遠方出神。

緩上片刻,洛嫣漸漸恢覆氣力,扯了扯他的衣袖,納悶道:“你都不累麽?”

祝昀垂眸,嗓音清越:“尚可。”

他如是答,實為照拂洛嫣的臉面。

自三歲開蒙起,日日聞雞習武,走一段山路著實算不得什麽。但洛嫣久處深閨,應同皇妹們一般嬌弱,出行皆有軟轎牛車,捱至此刻方生出抱怨,已然了不得。

可惜視野之內不見村落,否則將她暫留在此刻,自己去尋些馬匹來也好。

祝昀素來不喜形於色,盤算這些時,也不過露出經年不變的溫和神情。洛嫣以手為扇,湊近他面頰,冷不丁發問:“你體內的毒,何時能散盡?”

他回過神,俯眼,對上少女笑盈盈的雙眸,如實道:“明日。”

洛嫣挑了挑眉:“四舍五入,你現在幾乎恢覆了。”

祝昀:“......算是。”雨勢驟歇,樹葉簌簌落了一地。

洛嫣掙紮著坐起,見烏雲散去,天際覆又透出微光。她望向少年如釋重負的神情,緩緩眨了眨眼,甕聲道:“不是要去溪邊捉魚?我與你一同去罷。”

久居現代,一日不洗浴便覺渾身難受,更何況晨間徒步行了半個時辰,汗意涔涔,洛嫣無法忍受黏膩著和衣而眠。

然人生地不熟,她獨自亂闖恐有危險,盤算著先跟去溪邊,再腆著臉請求祝昀望風。

祝昀猜出洛嫣本意,濃長睫羽輕顫,喉結滾了滾,化為單調的一個“嗯”字。他擡掌推開木門,耳廓發燙,默聲在前頭帶路。

半裏外便是清溪,流水潺潺,枝頭積雨嘀嗒墜下,泛起一圈一圈金色漣漪。

洛嫣悄然打量,見兩岸柳昏花螟,恰能遮掩身形。她躊躇著踱至祝昀背後,觀摩他利落削尖枝條,指節分明、修長白皙,宛若上等玉脂,端的是好看。

她怔怔欣賞片刻,忘了要如何開口。

祝昀收起匕首,臉色微赧,主動道:“我去下游,待姑娘好了再喚我。”

“你、你知道我要......”洛嫣瞳心一熱,咬唇側過身,鬢邊烏發在半空滑出弧度,猝不及防地觸及祝昀下頜。

輕若鴻毛,撩起莫名癢意。

他不動如山的沈靜眼眸漾開波紋,不待深想,撩袍朝反方向行去。

直至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蒼翠枝葉間,洛嫣發燙的雙頰總算恢覆往常顏色。她尋了幹燥處燃起篝火,先褪去衣袍洗凈晾曬,而後赤足踩入溪中。

水溫微涼,洛嫣漸漸適應,她舒展雙臂,似魚兒回歸大海,不斷下沈,又不斷浮出。

奔波帶來的辛勞在此刻消弭無蹤,她歡快地游著,不時哼唱幾句。

百步之外,祝昀輕輕摩挲玉佩,回想洛嫣所說的“十三載未見”。

照此來看,她與江辰除卻一紙婚約,應當並無情愫,甚至對面不識。

如今民風開放,雖不至於因肌膚相親便聲名盡毀,終究於女子不利。也許,查驗過身份後,自己該向她提議——

若將來江辰頗有微詞,可為她出面解除婚約,或是另擇一良人。

總之,他會負責。

思緒理清,堵在心口的愁悶也一哄而散,祝昀總算眉目舒展,靜看魚兒穿過草荇,一面無聲等候。

話畢,見洛嫣擡起纖細手臂,十分不見外地搭上自己肩頭。

力度輕微,卻令祝昀一僵。

洛嫣料定他要搬出“男女之防”、“授受不親”諸如此類的話,率先耷拉下眼,哀怨道:“救命恩人找你借點力,不會不同意吧?”

見祝昀竭力忍耐著不將她的手拍落,眸色幽深,姿態寫滿了拒絕。洛嫣下一劑猛藥,掀起眼皮瞧他:“當真是走不動了,若非顧及你的身子,便是讓未婚夫婿背一背,也無可厚非。”

未婚夫婿。她穿戴妥帖,喚祝昀過來炙烤溪魚。因著存了心思要拉近距離,撐著臉問:“江公子,往後可以喚你阿辰麽?”

聞言,他動作一頓,天生含笑的桃花眼自下而上地擡起,俊秀容顏被火光映照得溫柔,而目如點漆,仿佛有訴不完的情意。

洛嫣腮畔微燙,鬼使神差地移開眼,慌忙裝作捋平衣襟。

祝昀咬肌微鼓,在舌尖無聲滑過這四個字眼,僵直的脊背明顯松動,頷首:“走罷。”

有了人形拐杖,洛嫣略略提速,但口中難免抱怨:“上一回這般絕望,還是校運會跑八百米的時候。好想回家,好懷念沙發。”

她原是細聲嘟囔,殊不知習武之人耳聰目明。祝昀聽了個全乎,雖似懂非懂,但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疲憊,莫名為自己方才的計較而羞愧。

尚未從鬼門關徹底逃脫,他死守禮法,多少有些迂腐。

祝昀垂眸,掃一眼少女因愁容而顯得可憐兮兮的臉,微微心軟,溫聲道:“我背你,如何?”

聞言,洛嫣瞪圓了眼,黑眸亮盈盈,盛著毫不掩飾的錯愕。

不知該為他終於舍“姑娘”而取“你”驚詫,還是為他有所軟化的態度驚詫。

旭日當空,光華自枝葉間隙灑落,即便不燥人,半個時辰的行走也令祝昀鬢角暈開汗意。只他神色沈靜,呼吸輕緩,給洛嫣一種游刃有餘的錯覺。

但形狀漂亮的唇,由蒼白轉為淡紫,如何也不是健康顏色。

洛嫣勉強壓制住對提議的心動,有氣無力道:“不必,若將你累壞了,那才是得不償失。”

聽著少女口是心非的說辭,祝昀不禁莞爾,又極快移開眼,繼續穿梭過繁茂灌木。

洛嫣興致被勾起,當即翻篇,笑說:“是要送給村民?”生怕多對望幾息,便要被美色吞噬理智。

祝昀自想通以後,雖做不到心無芥蒂,但周身的刺有所收斂,嗓音清越,含著溫度道:“姑娘喚我阿昀便是。”

“阿昀。”洛嫣呆呆重覆。

“對。”祝昀頷首,示意她看向遠處,“此地偏僻,想來離鎮上有些距離,今日興許要借宿一夜,兩手空空總歸不妥。”

且一路行來,果樹、農田不多,但高山綿延,想來是以打獵謀生的村落。投其所好,也更易於探聽消息。

她覷向祝昀腰間的匕首:“一來沒有弓箭,二來做不成陷阱,要如何獵?”

祝昀半蹲下身,如玉長指夾起一顆石子,行至青青草色間,頭也不回,“咻”地射出,石子殘影掠過,將肥碩野兔擊倒在地。

野兔行動迅疾如風,他竟能聽聲辨位?

洛嫣看得呆住。

這廂,祝昀捏著獵物後頸,依稀憶起皇妹頗是喜愛毛絨絨的小獸,便朝洛嫣遞了遞,溫和笑道:“喜歡?”

“不不不不喜歡。”她慌忙後退兩步,背過手。

見她抗拒,祝昀將雜草擰成細繩模樣,綁住野兔四肢,又故技重施,悠然打了一只山雞並一只野鴿。

他看似養尊處優,行動卻幹脆利落,洛嫣不禁好奇:“嬤嬤告訴我,說你幼時在邊關歷練過幾年,可是那時學來的一身好本領?”

聞言,祝昀撩了撩眼皮,不予作答。

洛嫣漸也習慣他的寡言,興致不減,眸子亮晶晶的,仿似盛著繁星,她搖頭晃腦道:“你有這般身手,我們便是在這深山裏住下,想來也高枕無憂了。”

高枕無憂?

祝昀勾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是麽。”

待崔無恙去到外間吩咐底下人,她悄悄問雪寶:“你知道那兩個護衛去哪兒了嗎?”

雪寶不由得憶起月黑風高夜,它浸在冰涼江水中,目睹清瘦高挑的少年輕松拋下兩具成年男屍……

它抖了抖,堅定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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