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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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周叢書正在心裏揣度著什麽時候才能等到帝王郁郁之態稍有緩解時開口借用這卷絳珠雙極圖,沒註意門口鬼鬼祟祟溜進來一個小太監,在海安身邊附耳說了什麽,海安不動聲色,揮手叫小太監退出去,自己又小心翼翼走到帝王身側。

蕭秣面色微動,從方才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看向周叢書。

周叢書更加惴惴,以為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師弟師妹們是否又說了什麽觸怒天顏的話,卻見蕭秣面露一絲悲憫,“霍鳴說,那女弟子已經去了。”

周叢書一怔,跌落在地。

他顧不得殿前失儀,惶然向禦書房外奔去,蕭秣見他也是可憐人,不與他計較,又吩咐海安再指個太監跟過去,免得他在牢房中多事。

海安領命去了,蕭秣又看向那卷被遺落的絳珠雙極圖。

絳珠。

是血還是淚?

蕭秣輕輕撫上這卷卷軸,眼睛飄向爐火,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做。

周叢書的心上人去世後,周叢書也不再任何言語,看上去頗受打擊。

就連蕭秣赦免了四方樓眾人,為首的周叢書也只是麻木地在引領下磕頭謝恩,眼睛依舊空空蕩蕩。

除去與天豐三十八年那場宮變有關的人之外,四方樓中其餘眾弟子被蕭秣放出牢房,各自流放,不準他們再成組織聚在一處。四方樓就此徹底渺無音訊。

海安見他心情不佳,便進來說昭皇貴妃的父親何朔老將軍一家已被接到中京,正著人帶著去宗人府見賢王蕭瑛,是不是等何將軍看望完賢王殿下後請進宮一聚。

蕭秣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於是準許了。

等了半晌,便聽外面有動靜,他回過身,果見一老態龍鐘的老翁拄拐慢慢行來,見他一面,便已老淚縱橫。

蕭秣其實對自己這位外公已沒什麽印象,但或許是血緣,又或許是親情下的眼淚太痛,蕭秣心下也酸痛難捱,與海安一左一右好生勸拂,好一會才叫老人家止住眼淚,坐在一處聊聊天。

聊了一會蕭瑛已經生下來的麟兒,又聊起蕭秣還小,何昭還在時候的那些陳年舊事……他們都刻意地避開那場帶給他們滅頂之災的宮變。

又或者提到些,只是因何朔已經年老不堪,克制著不叫老人再痛哭流涕壞了心神。

於是算是相談甚歡。

只是離開前,何朔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欲言又止。

蕭秣便說,“外公想說什麽直說便是。”

何朔便嘆了口氣,道自己想起他當年領著全家老小回到家鄉安壽後,有一位同鄉族人來找過他,那族人說曾有人托他照顧一個從中京送來得了癔癥的小兒,只是一直沒見那小兒送來,聽聞何朔從京中告老還鄉,便來問問情況。

何朔哪裏知道這事,何況他正陷在女兒幼孫枉死的悲痛中,那人也不好再問,那一頭又斷了音訊,只當是那邊計劃有變沒能及時聯系他,便作罷了。

這回子聊天聊起蕭秣在宮變時沒有死,而是被人弄了癡傻後流落南方,過了近十年才被前往江南調查他事的暗衛發現帶回宮中……何朔便忽然想,這小兒會不會就是蕭秣?

盡管所有人都認為當時的七皇子已在那場宮變中離奇死亡,會不會仍是有好心人發現蕭秣並沒有死,還想著將蕭秣送回安壽的何家,至少也算幫他們保住一個小生命。只是或許山高水阻,最後沒能成功將蕭秣送來。

蕭秣得了這個信息,送走何朔,還是派了暗衛親自去安壽追查此事。

假如原本真有“好心人”計劃把他送回何朔手中……那會是誰?

安壽離中京路途遙遙,蕭秣倒也不急,畢竟眼下大啟總算是擁有了與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安定,他也難得能喘口氣休息,也不急於一時要個答案。

於是空閑時常去宗人府看他的小侄子蕭叡。

如果不出意外,這就是大啟未來的皇帝了。

阿蠻——純貴人有時候也被蕭秣帶的一起去看望蕭叡。她動作生疏又緊張地學著抱孩子,樣子逗笑了賢王側妃。

蕭瑛又問他,“你看著也不像不喜歡孩子,我瞧著阿蠻也是個好姑娘,怎麽不要個自己的孩子?”

蕭秣知道自己先前糊弄蕭瑛的話被他回過味來,他嘆了口氣,“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我只是個凡人,哪有那麽堅定地心智……可是十多年後,還要他們再像我們當年那樣嗎?”

蕭瑛一凜,半晌才道:“陛下,您的孩子不會……”

“這種事哪有什麽不會,”蕭秣搖搖頭,“父皇以為我沒有被治好的那天,哭了。他說對不起我……哥,我不想經歷父皇這種痛苦,也不想對不起我的孩子。”

蕭瑛現在也是父親了,被蕭秣的話勾著想了想,若是自己孩子有一天真遭遇自家弟弟這十多年的苦楚,他怕是會瘋掉。

於是剩下的話也勸不出口了。

只能拍了拍蕭秣的肩膀,“阿玉,這種事不必想得這樣透徹,慧極必傷。”

那邊小蕭叡已經被哄睡了,蕭秣便提出告辭,回了宮中卻發現霍鳴正在禦書房外等他。

興沖沖地舉著一把卷軸道:“臣查著了,如果沒有天子的心頭血,尋一名三魂八魄的人,取他的心頭血也成。”

“三魂八魄?”

“比普通人的三魂七魄多一魄,所以也能吸引離開的魄回到身體。”霍鳴點點頭,“三魂八魄的人不多,但是有,他們天生能擁有一些與天地神鬼溝通的能力……”霍鳴頓了頓,知道自己要說的話會踩帝王的禁忌,聲音不自覺變小,“就像原來四方樓中,一定就有不少三魂八魄的人。可惜我去救的那個姑娘不是,不然她還能活過來。”

四方樓……

又是四方樓。

蕭秣下意識道:“溫行周?”

“他應該是,”霍鳴點點頭,當初為救那周叢書的心上人,周叢書已經把霍鳴好奇的事也都告訴了,霍鳴挺有把握,“周叢書說他的母親是三魂八魄之體,但周叢書不是,溫行周與他一母同胞,應該那一魄就是被溫行周繼承了。”

“我又查了當年為陛下熬藥的卷宗,那副藥因為太過珍稀,是由溫行周親自看顧熬成的,先帝……呃蕭垣,”霍鳴反應過來,訕笑一聲,“確實沒有滴他的心頭血,據說他交代了溫行周隨便找個人殺了放點血,但是溫行周應該沒這麽做。”

蕭秣一擡眼皮,“你怎麽知道的?”

“宮裏的人都怕死,我去查十多年前的卷宗,他們自然猜測您是想調查當年那碗藥的事,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各路的小道消息都和我說了……再根據各宮室的記錄一對,就八九不離十了——”霍鳴正自得著,忽然望著蕭秣的神情頓住,略一思索,表情也跟著僵住了,“陛下是覺得……當年的藥,放了溫行周的心頭血?”

這是唯一的解。

不然明明沒有帝王的心頭血做藥引這碗藥也起了作用,不然當時觀星閣中溫行周嘴上說著自己扮傻很像但還是稍作觀察便判斷他肯定恢覆了神智,不然他的離魂之癥為何十多年後還能痊愈得如此完好……

他要救自己,為何又要害自己。

他要害自己,為何又要救自己。

為什麽……又什麽都不說,就這麽喝下了那杯毒酒?

蕭秣已經問不出答案,但或許又不必問出答案。

溫行周竟然,真的愛他。

不為求生為求死。

但是……

為什麽?

又為什麽愛他?

霍鳴悄悄溜走了,海安又悄悄進來,帶來了暗衛從安壽發回的密信。

時日距今久遠已不可具查,但順藤摸瓜一路回溯,還是追查到江南有戶十多年前忽然富貴的人家,幾年前又忽然時運不濟破敗了,於是妻離子散,只剩下一個枯瘦老兒整日坐在屋前乞討為生。

旁邊鄰居看見他是乍富,大家都深覺不公平,於是想盡辦法打探虛實,沒料到還真在這老兒酒喝多了時探出點什麽。說是當年他有個親戚在中京邊上的小縣做閑官,托他去接個孩子養一段時間後送去安壽,還提前給了他一筆養孩子的錢,老兒拿了錢,等了幾日孩子還沒送來,忍不住拿去家用了,那孩子只當是不會來了,那頭問起就說已經送走。

他們都罵這老兒喪盡良心,也難怪十來年後又遭了報應。

送信的功夫,暗衛又快馬加鞭回到中京附近各縣去找那名托付孩子給江南親戚老兒的小官。

但又要花上好些功夫。

蕭秣已經記不得自己離魂時頭腦混沌時究竟有沒有被托付給這樣一個老兒了,只是他試圖就著暗衛送來的消息慢慢往回想,竟隱約真有了些記憶……只是那記憶太模糊,只記得有人牽他的手把他放到一條船上,那船搖搖晃晃悠悠蕩蕩,把他送走了很遠。

還要讓暗衛查下去嗎?

蕭秣捏著薄如蟬翼的信紙一時恍惚,他感覺自己已經能夠猜到事實。

天豐三十六年,他本該死於幼時那場高熱,溫行周不通醫術,只能用絳珠雙極圖改了他的命數。

天豐三十八年那天晚上,溫行周是想要救他的命,再次用了絳珠雙極圖,奪了他的一魄。對溫徹等人覆命時只說七皇子蕭玉已死,邊將他送回安壽何家,等待何朔等人辭官還鄉,他蕭玉倒也能做個鄉野人家裏的快樂農夫。

可惜計劃總不能周全,他流落江南,成了備受欺負的癡傻乞兒,只有馬販子見他可愛把他抱走,當牲畜也好,當寵物也罷,總歸是用谷麩做的馬飼料將他養大了。

所以溫行周愧疚,要用自己的心頭血做藥引,換他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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