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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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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蕭叡已經長到六歲,生辰宴上他得了許多金貴非常的禮物,但最合他心意的還是父皇送給他的一匹小馬駒,他給取名叫茉莉。

比起那些疾風、追影這類的名字,茉莉這個名字顯得相當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小家子氣,蕭叡取完這個名字就有些後悔了,他偷偷得看身邊的父皇,一邊擔心父皇斥責他這幾年書白學了取個這樣的名字,一面又猶豫自己是否能違反“一言九鼎”的規矩撤回這個名字——但他又覺得這個名字適合小馬,因為小馬就愛啃茉莉花。

蕭秣說,可以,它就叫茉莉了。

有了小馬茉莉之後,蕭叡的人生有了一件頂快樂的事,就是被父皇帶著去馬場跑馬,父皇還會親手教他騎射,射中的獵物晚上就會變成香噴噴的烤肉進到他的肚子和嘴裏。

他的父皇也陪著他吃,但是吃得不多,神情在篝火下也並不像他那樣快樂。

蕭叡忍不住問,“父皇,你不愛吃嗎?”

蕭秣捏了捏他的肉臉,“等你做了皇帝,就知道再愛吃的東西也不能多吃。”

蕭叡已經過了似懂非懂的年紀,他點點頭,面上竟顯出些成熟的情態,“多謝父皇教導。”

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他總是偷偷看他無所不能的父皇,最後還是沒忍住,還要再問,“那父皇小時候呢?小時候也像我一樣有皇爺爺帶著跑馬吃烤肉嗎?”

他問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父皇的貼身太監海安還沒等他說完便變了臉色,正拼命向他使眼色,等他問完幹脆垂頭不再看他,徑直跪了下去。

海安這樣一跪,其餘聽得見聽不見的侍從仆奴們緊跟著跪下,霎時間呼啦啦跪下一大片人,寂靜之中放眼望去,只能見到他們顫抖的背脊。

蕭叡不知所措,囁嚅著想叫父皇,但還是沒叫出口。

片刻,才聽見父皇開口,“跪什麽,都起來。”

於是由海安帶頭,跪下的一幫人又謝恩後慢騰騰地站起來。

蕭叡不明白這一問為何會引起眾人的請罪,他知道大啟上一任帝王是父皇的兄長,再上一任皇帝才是皇爺爺,但是……然而帝王自身事總是諱莫如深,蕭叡不敢問他人,即使問了他人也不敢說。

好在那一夜的寂靜似乎只是他幼年時期的一個小插曲,父皇仍然是那個勤政又慈愛的父皇,他仍然是偌大的宮廷中唯一一個皇子,他的母妃純妃雖然與父皇看起來沒什麽交集,但二人也算相敬如賓。

直到蕭叡八歲那年,蕭秣讓自己“大病”一場,將治國之權放在了蕭叡手中。

蕭叡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在史逸春等人的輔助下將國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就連蕭秣示意成文德等邊防大將故意折騰出來的一些軍事要宜也被蕭叡處理得再妥帖不過。

蕭秣見他行事愈有當年太子蕭瑛的風采,心下感慨良多,面上只做昏迷不醒,就這樣過了一個酷暑,見蕭叡連這場旱災也能清明地持中渡過,蕭秣才逐漸“病愈”了。

他牽著蕭叡去了宗人府。

蕭叡知道自己有一個被皇爺爺關在宗人府度過餘生的賢王皇叔,他從未見過,但皇叔的兒子和女兒會被父皇接進宮中和他一起讀書,父皇說他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們,所以他一直在做一個優秀的好兄長。

賢王皇叔和賢王側妃皇嫂向父皇和他行禮,再擡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蕭秣感覺蕭叡向自己退了一步,悄悄投來一個求救的目光。

蕭秣嘆了口氣,拉著蕭叡坐在了正位。

於是那一天,蕭叡知道了父皇的身世,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至此,蕭秣自覺該功成身退。

皇帝做到第二世,河清海晏國泰明安,繼承人也已可堪大用,蕭秣不願再多留。

邊嘉玉與老師史逸春的妹妹史明夏成親後仍然放心不下西北的通商大業,拖家帶口地回了西北邊城,每年要搜羅不少稀奇古怪的物件送到宮中。又接旨要與成文德“合作”給小太子制造些麻煩,便已經猜出蕭秣的心思。

從西北的傳書一封接一封,要蕭秣來西北感受一下在他努力下邊塞城市的美麗。

蕭秣其實不是很感興趣,但他不離開中京一日,蕭叡就沒法名正言順地當上新帝。所以他需要離開,邊嘉玉那裏也不失為一個去處。

海安也願意陪他出宮去西北,於是被他先行遣去了宮外一路布置,留下自己的小徒弟伺候。蕭秣在觀星閣外揮卻了他們,邁步踏入。

朱雀殿裏,絳珠雙極圖靜靜地躺在大殿的八方桌上。

這張能觀古今生死四方、能改天換命的絳珠雙極圖,或許它有自己的用處與造化,但它賦予了四方樓莫名的神力,使得四方樓中生出了溫徹這樣私利熏心要用絳珠雙極圖來擾亂大啟皇室的人,使他痛失父母手足流落在外,溫行周這樣的人因一個念想再難回原本順遂的命運;更使得大啟被西羌的鐵蹄踏碎,百姓生靈塗炭流離失所……

即使這絳珠雙極圖有通天的神力,蕭秣也不希望他又輾轉流落蕭叡或者誰的手中,叫四方樓卷土重來,叫現有來之不易的和平安定打亂。

蕭秣取下燃著的燭臺,靜靜地將火苗移向絳珠雙極圖的一角。

絳珠雙極圖燃著了。

只是它燃燒的速度極為緩慢,蕭秣盯著那火苗搖曳,困倦便湧了上來。

睡眼迷蒙時他聽見女人低聲的歌謠,那是安壽民間的哄睡小調——

蕭秣勉勵睜開眼睛,昭皇貴妃容貌艷絕的面龐便洋溢上溫柔的笑容,“玉兒醒來了?”

“母親……”

昭皇貴妃的笑容更加和煦,又暗含一絲心疼,纖纖玉指伸向他眉間揉了揉,“玉兒怎麽這幅可憐的表情,是做噩夢了嗎?”

“是……”

蕭玉迷惘地應了聲,很快便被母親擁入懷中,那雙溫暖的手輕輕在他的散發中梳著,“玉兒不怕,母親在呢。”

竟真是一個噩夢嗎?

蕭玉什麽都不想去想了,他一頭紮進何昭溫暖馨香的懷抱中,“母親……”

他在昭皇貴妃溫柔的懷抱中並不擡頭,卻聽母親帶著笑道:“玉兒過夏都要五歲生辰了,怎麽還這般孩子氣?到時候又要被你哥哥笑話。”



過夏……五歲生辰!

蕭玉猛地擡起頭,“母親……”

何昭被他突然的擡頭的動作嚇到,輕輕拍了拍胸脯,“你這孩子,說便說,非要嚇一嚇我才好嗎?”

“母親!”蕭玉扯著她的袖口,“我剛才做的噩夢,有兄長。”

他不敢將上一世的原樣如實相告,只挑著重點說了說,叫蕭瑛不要被溫徹與蕭垣挑撥著去與大皇子三皇子在這個節骨眼上相鬥便是。只要宮變不發生,父皇如期醒來,必不會免了蕭瑛的太子之位,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卻不料何昭好笑地看著他,“玉兒,我看你是真睡糊塗了——”

正還要說什麽,忽然聽見外面大聲通報,說陛下與太子殿下聖駕將到。

陛下與太子……到了?

父皇竟沒有感染惡疾臥床不起?還與蕭瑛一起來了永和宮?

何昭牽著蕭玉走向門口,行禮到一半便被父皇給抱了起來,坐在男人手臂上被顛了顛,才笑著看向何昭,“南巡數月不見,朕瞧著玉兒是重了不少。”

“陛下掂量真準,旁人苦夏,玉兒可不苦,什麽都能吃——”何昭捂著嘴笑,“真是陛下的親兒子。”

蕭瑛也忍不住偷樂。

“皇貴妃好大的膽子,竟然敢編排起朕來了!”皇帝故作怒容,與何昭說笑兩句,才看向已經呆在原處的蕭玉,“怎麽?玉兒不記得朕了?”

“……父皇……”

“看來是還記得。”皇帝一笑,又聽何昭嘀嘀咕咕毫不留情面地向陛下和大兒子把蕭玉方才說的噩夢禿嚕了個幹幹凈凈,蕭瑛的偷笑已經藏不住,笑得更加開懷,反而是陛下沈吟片刻,“是真把玉兒嚇到了?不如叫國師來瞧瞧,是不是惹上了臟東西?”

他這樣一說,何昭與蕭瑛也疑心起來,沒了當初的輕松,二人商議片刻,小太監便領命去觀星閣請國師來永和宮看看。

蕭玉垂眸喝水,內心是一萬個膽戰心驚,片刻之後果然通傳說國師求見——是一個陌生面孔。

不是溫徹?!

蕭玉心下莫名,正要仔細打量,卻見這國師圍著他仔細看了一圈後,竟掏出一卷卷軸來,蕭玉識得,那是絳珠雙極圖。

國師將絳珠雙極圖展開在他面前,雙唇微動……

仿若時空暫停。

蕭秣什麽也聽不見了,他只看到絳珠雙極圖上浮現出一行字,“你要留在這裏嗎?”

蕭秣心下大駭!

這圖竟是在與他對話?!

那行字泛著黑亮的光芒,正在卷軸上時隱時現。

這是一個美好的世界,四方樓裏沒有溫徹,父皇沒有在出巡途中染上惡疾,母妃還健在,兄長蕭瑛還是大啟的太子殿下……

若是留在這裏,前兩世不過就真是一場噩夢罷了。

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這是真是假……

可是那些血海深仇還有人去為他們報嗎……

究竟是莊周夢蝶,亦或是蝶夢莊周?

蕭玉望著那行字,心念微動,忽然感覺到身體猛地下墜,渾身一抖,火苗灼燙了他的指尖。

燃燒著的絳珠雙極圖仍然靜靜地躺在大殿的八方桌上。

灰燼中竟顯出一個陣法來。

蕭秣認得這個陣法,這也是他翻閱四方樓中查抄出來的古籍中寫到的,輪回大陣。

竟……藏在絳珠雙極圖中。

火光仍然搖曳,越躥越高,似乎在吸引他踏入這個大陣。

還要重來一次嗎?

但他已在這一世獲得了許多本不該他獲得的,依舊失去的也是他本不能擁有的。

如果還有重來,蕭秣靜靜地看向那火光——不如讓溫行周重來一次,別再遇見他。

他心下方定,火光卻沖天而起,剎那間吞沒了所有……

……

……

……

……

……

隆冬時節,大雪紛紛揚揚下了整個上半夜,大啟皇帝已經是進氣少出氣多,帝王宮室內是入夜前宣來的重臣,宮室外跪著皇後、皇貴妃和眾妃嬪,再外面跪著五皇子譽王蕭垣,他身後是六皇子賢王蕭靈、七皇子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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