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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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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四方樓眾人中有名女弟子正病得厲害,四方樓中所有弟子被關進牢房之前都被搜了身,眼下有人重病,他們也無法為她救治。周叢書向看管他們的小吏求助,小吏不敢私做決定,層層上報,最後報到了蕭秣跟前。

即便是有一日要將四方樓中人盡數處理,也不必在這幾日非折磨誰。蕭秣道不必叫周叢書來見,隨便指個太醫去給看病便是。

沒有太醫願意接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最後是霍鳴閑來無事去了,又回,說他師姐已經病入膏肓,尋常藥劑救不得了。

蕭秣聽霍鳴說這師姐是周叢書的心上人,多問了一句,“那要什麽不尋常的藥?”

“黑魚鱷膽、靈斷鶴冠、虹極蛇蛻——”

“和金蟬毒土?”

霍鳴一楞,“陛下竟然還通藥理?”

他哪裏通藥理,不過是這些天材地寶都是當初治療他所謂“癔癥”的方子。

蕭秣與霍鳴把舊事說了,便見霍鳴震驚非常,道他年少時因體虛多病,被一名游醫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了五六餘年,說來竟與蕭秣口中的雲游仙人能夠對上。只不過是從沒有遇到這游醫教過他的這些病情,所以從未派上用場過。

“那四方樓女子中的也是朕當年所中的‘癔癥’形容癡傻?”蕭秣想了想,“難道也還需要朕的心頭血做藥引?”

“那卻不需要。”霍鳴搖頭,“這方子並非是治療什麽癡傻病癥的,而是治離魂之癥。”

“‘離魂之癥’?”

“人有三魂七魄,受到驚嚇或者外力影響下就會離魂,尤其是幼童,離魂後一般就是顯出癡傻癥狀;若是年長些再受離魂之苦,則是氣息漸弱,慢慢會形同死人。”霍鳴同他細細解釋,“這女子原本就多思心衰,弱不堪言,還成天在四方樓中做些神神叨叨有違天理的秘術,加上周叢書回到牢裏又覺性命無望,日夜驚嚇憂思,可不是要生離魂之癥。”

蕭秣若有所思,又問,“那為何她不需要朕的心頭血做藥引?”

“她方離魂不過月旬,引魂歸體不需藥引。”霍鳴又看了看蕭秣,面露古怪,一副欲言又止又躍躍欲試的模樣。

蕭秣哪能看不出來,便擺手,“想說什麽就說。”

霍鳴咧嘴一笑,“陛下,我想要您一滴血。”

蕭秣對霍鳴是信得過的,加上過往經歷,現在也沒有尋常帝王那些不可破身的規矩,於是伸了只手給他,被霍鳴用細針挑出一粒血滴。

霍鳴小心翼翼將血滴掛在針頭迎著光看了許久,又倒了些說不出是什麽玩意兒的粉末,面色愈加意外,最後看蕭秣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才趕緊收拾好,向皇帝解釋道:“觀陛下血色,陛下當年的離魂之癥療愈得極好。”

蕭秣冷哼一聲,“你要了朕一滴血,就為了說這句廢話?”

“這可不是句廢話啊陛下,”霍鳴說,“離魂之癥拖的時間越長越難治,這女子不過月旬是最好治的,超過一年便是大難,陛下離魂十餘年,即使有天子心頭血做藥引,能恢覆半分神智都已不易,何況竟能恢覆到幾乎毫無影響的狀態,實屬難得。”他又想了想,“應該是成祖皇帝身體康健,他的心頭血做藥引的話方能……”

“父皇沒有給我用心頭血。”

據說用的是蕭垣的。

可是蕭垣真能給他滴十滴心頭血就為了讓他恢覆神智?蕭秣才不信他有這般好心。

他不趁機毒死自己已經是意外了。

蕭秣問,“除了天子的心頭血,沒有旁的東西能做藥引了?”

霍鳴沒料到他會這麽問,但是真這麽一問,他又隱隱想到些什麽,只是不能確定,於是直言自己印象模糊,要去翻翻師父留下的古籍。

臨走前蕭秣發了話,說私庫裏還有當時治療自己的藥材,叫霍鳴找海安拿私庫鑰匙,取了去醫治那女子吧。

原本他已打算弄不清楚真相也罷,但霍鳴這麽一折騰,他心中又掀起些波瀾。

當年溫行周將他拐帶出宮,親手在泰稷山腳將他一碗藥灌下弄傻。

十年後他回宮,萬兩黃金無數條人命換來的天材地寶熬成的那碗藥,也是溫行周拿來給他灌下的。

如果那碗藥沒有天子的心頭血做藥引,那是什麽能讓他恢覆如初?

是……溫行周做了什麽嗎?

可是他如果要大費周章地將他治好,當初又為什麽一定要那麽做?

他又想起溫行周死前的模樣。

說來也怪,溫行周還活著的時候蕭秣雖然也常常琢磨他,但大多是揣度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國師大人心裏又憋著什麽主意。等溫行周死了,蕭秣卻總是想起他的臉,他的嘴唇,他的眼睛。

每當那些朝臣要他開後宮納妃的時候,溫行周那對問他“陛下仍不立後嗎?”時含著苦澀的笑眼就會飄在他腦子裏,叫他渾身不自在。

溫行周為什麽要喜歡他?

他們就做一對你死我活的敵人和兔死狗烹的君臣就好,何必生出這種庸俗乏味的無趣情感。

叫溫行周死不得罷休,也叫他蕭秣生不得放下。

霍鳴一邊去查蕭秣疑問的答案,又要去取藥醫治四方樓女弟子的離魂癥,忙得不可開交。皇帝的疑問還沒在古籍中查出個頭緒,那女弟子倒是已經保住一條命,可惜霍鳴說她身弱太過,三日內醒不來也就永遠醒不來了。

畢竟還是暫時吊住了性命,周叢書被海安提來謝恩,他雙目通紅消瘦得衣服晃蕩,想來是與那女弟子深情甚篤,這女子奄奄一息,也快要了他半條命。更何況一些虛無的堅持。

周叢書跪下來給蕭秣認真地磕了三個頭,說陛下,那卷軸這叫絳珠雙極圖。

據傳,絳珠雙極圖是溫家先祖精血所化,所以能做四方樓中人蔔天的法器。像溫徹與溫行周這樣天資卓越的樓中弟子,尚年輕時需它輔助,等修行到位了便可將其幻化於心。所以將圖紙留在四方樓中。

蕭秣問,“你會用嗎?”

“會,”周叢書頓了頓,“但是我不如師父與師兄,我只能觀個大概,旁的是不能了。”

“你用過也會像他那樣?”

“會,但不如他們傷的重。”周叢書解釋道,“蔔天是以損人壽換知天命,看得越清……”

想來溫行周看得很清。

看得清讓他做了大啟的國師,也讓他透支了自己的性命。

蕭秣得了這個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回答,尚覺索然無味,又聽周叢書說請陛下將絳珠雙極圖賜給他一用。

蕭秣道,“你和朕說明白你要做什麽。”

周叢書擡起一直貼在地上的面龐,那雙眼睛射出詭異的堅定:“我要改她的命。”

蕭秣這回起了興致,“哦?怎麽改?”

周叢書已不再隱瞞,將絳珠雙極圖要怎麽使用一一指給他看,忽然神色一動,楞在當下。

蕭秣問他,“怎麽了?”

“這圖……用過。”

“用過就用過吧,”蕭秣不以為意,“你不是也打了主意要用它——”

“是十多年前用的,而且十多年前連著幾年竟然用了兩次……”周叢書用力咬出舌尖血抹在眼皮上,半晌睜開,快將卷軸的一處熒亮盯穿,忽然喃喃:“怎麽會是溫行周……都是溫行周!”

“咣當”一聲脆響,蕭秣的茶杯沒有端穩,茶水從木桌上瀉下。

海安一悚,正要上前處理,卻見帝王從椅子上站起來,直直走向周叢書身邊,語氣森然,“怎麽回事?”

周叢書正迷蒙,蕭秣性急一回,拿起旁邊還未倒幹凈的茶杯,將溫茶潑在周叢書面上。

周叢書一個激靈,才回過神來,“陛下,我的意思是……這絳珠雙極圖被用來改過兩次命,都是……溫行周做的。”

蕭秣追問,“他改的誰的命?”

“不知道。”周叢書不敢面對帝王的追問,將頭重新低下,“改命後,所有人都會忘記被改命者原本的命運……他們會對那段時間的記憶很模糊,甚至記不起來彼此認識過。功法低些的改命者或許還能給他人留下些印象……”

蕭秣心頭巨震,隱隱已有了猜測,但竟不敢深想,只麻木地繼續問道:“具體的時間呢?”

這倒是容易看,周叢書算了算便答道:“天豐三十六年一次,天豐三十八年一次。”

是我。

竟然是我?!

果然是我……

母妃昭皇貴妃抱著他在觀星閣求救時遇到的面生的白袍少年,就是溫行周。

天豐三十六年的那一日,他本該就因高燒夭折。

或許是年幼的溫行周望著失魂落魄的宮妃和痛苦無比的嬰童起了惻隱之心,竟動用絳珠雙極圖改了他的命數……

那時只有他三人在場,於是只有母親何昭留下了對溫行周的些許印象。

連溫行周自己都忘了他曾做過這樣一件事。

只是在再次遇到這位七皇子時,哪怕失去了記憶也並不抗拒他的親近,甚至對小小的幼童給予了無邊的縱容。

那第二次呢?

他原本的命該是什麽?

溫行周為什麽把他“改”成了離魂之後的癡傻?

蕭秣一時恨不得把溫行周的墓撬了把屍體挖出來嚴刑拷打一番。

但做不了。

周叢書也答不上來。

他只能看著蕭秣的面色越來越黑,思索著自己究竟還能不能將這絳珠雙極圖從心情極差的帝王手中借走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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