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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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溫行周死了。

他的死亡沒有掀起什麽波瀾,因為歷任國師都不長命,大家只說是窺天命而損人壽,只是溫行周格外年輕一些,沒人覺得他是死於一杯毒酒。

倒是蕭秣沒有給他什麽以示追思的封號叫人有些意外,但又見四方樓被鏟除,聯系到舊事,便又覺得帝王允許他平平無奇地離開已經是另一種恩典。

這次清除四方樓是由他的禁衛軍親自去做的,搜查得來的物什也都分門別類地送進了帝王的私庫。除去一些天材地寶和卦蔔經法,只有一樣值得他註意些,是一卷有些破舊的卷軸。

卷軸上什麽都沒有,看起來卻被使用了許多次。

四方樓的眾人們都被關押到牢房裏,海安親自帶人提了周叢書來。

周叢書本不願答,但是蕭秣沒有問他這卷卷軸,只是問,“你什麽時候與溫行周認識的?”

周叢書不知想到什麽,沈默很久以後還是開口,“天豐三十三年,我從出生就在四方樓中了。”

蕭秣想了想,那時候溫行周八歲,應當還未同溫徹進宮。

溫行周應當也是在四方樓中出生的……蕭秣忽然擡頭,“你是他的什麽人?”

周叢書面色一變,不說話了。

蕭秣也不逼他,自己拿出四方樓的名錄一一看來,心下有了猜想:“你是他……同母的弟弟。”

溫行周。

周叢書。

周。

四方樓裏只有一名姓周的女子周泉,當年是溫徹的師妹,年歲正好能做他們的母親,可惜幾年前過世了。

同母……不同父?

溫徹這種人,能夠容忍這種事發生?還願意接納周叢書做自己的親傳弟子?

這會不會是溫徹不顧四方樓祖制要幫助蕭垣奪位的原因?

蕭秣心念急轉,他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其中一個真相的大門,只差臨門一腳。他側頭吩咐海安,不一會海安便端了一本厚厚的起居錄來,蕭秣不假人手,親自翻到他需要的地方……

他瞳孔倏地緊縮,幾乎壓抑不住內心的震驚,“蕭垣才是溫徹的兒子,是不是?!”

周叢書面色灰白,癱軟在地。

溫徹年輕游歷時與一官家女子相識,後來官家女子被家裏送去選秀入京進宮,二人不得已分開。回到四方樓中,溫徹對這名女子始終念念不忘,終無所出。為了有人繼承樓主,四方樓將天賦最高的周泉的大兒子抱給溫徹做親子,取名溫行周。

當時國師身體漸衰,溫徹入宮隨行,與當年的官家女子——後來的靜嬪再次見面。

情難自禁,有了蕭垣。

蕭垣越長大,模樣與先帝越不相像,因而不為先帝所喜,溫徹與生子升位的靜妃決心鋌而走險,為兒子蕭垣謀得大位。

於是幾番動作,先是在先帝出巡途中令他生惡疾,再攪得成年皇子捉對廝殺……宮變之後,蕭垣成了最年長、最有能力的皇子。

到最後,不過還是一己私欲。

“……還有明純皇後,”既已被猜出,周叢書也不再隱瞞這個四方樓上下天大的秘密,倒有一番撥雲見日的輕松,他嘆了口氣,“或許是報應吧,明純皇後懷的也不是蕭垣的孩子。”

蕭秣雖然最初有過這種猜測,但實在覺得明純皇後不像能做出這種事的人,自己這般猜測反倒詆毀了她——卻沒想到竟真是如此!

周叢書幽幽道:“是賢王蕭瑛的孩子。”

蕭秣楞在原地。

“陛下或許不信我,但這是溫行周‘觀’出來的,只是怕陛下內疚沒能救下明純皇後和她的孩子,才不願意告訴陛下。陛下也可以再去問賢王。”周叢書說,“蕭垣有我師父一半血脈,也學了些觀蔔之術,他疑心為何只有明純皇後能夠生子,便借用絳珠雙極圖‘觀’了生路,但畢竟是皇後,有損他的顏面,他便準備給皇後下了後母毒,想生產時叫她一屍兩命。明純皇後知道此事敗露,又知陛下沒有證據不能不顧宗親的規矩殺死當時的廢太子,願意自己犧牲換賢王蕭瑛的命。”

所以……明純皇後是自己不願意活。

所以她會對癡傻狀態下的自己格外關照。

所以她失了孩子後刻意染了瘟疫,又要去沾染蕭垣,為蕭瑛報仇。

蕭秣此刻卻忽然想起來,他以前就見過明純皇後,他的母親昭皇貴妃曾召過一名年輕女子進宮幾次,她會給自己帶好多有趣的玩意兒……不過他那時候太小,記不真切了。

後來為什麽沒有指給蕭瑛做太子妃?

為什麽一直耽誤到了指給蕭垣做正妃?

蕭秣已經無從查證,只道是世間的陽錯陰差,從來由天不由人。

……

大啟的秘辛叫周叢書說得越來越松快,話題說完了,眼神飄回那卷軸上,他又不言語了。

蕭秣看了他一眼,他自覺這一眼輕飄飄的,不帶什麽威懾,只是一點……對於他說得痛快的狐疑。

誰料周叢書頓了頓,說,“是師兄同我說,如果他沒機會同您親口說,就讓我把這些事都告訴您。”

蕭秣於是又想起溫行周最後舉著酒杯,從他臂彎中穿過來喝酒。

喝得不算順暢,酒剛入口就聽他咳嗽,他卻要硬往下咽,最後不知是本就虛弱失了氣力還是他給的毒酒起了作用,溫行周端不穩酒杯,也忍不住咳血,最後酒與血和著,淌了滿身。

實在不雅觀,也令他又多生些無用的不忍。

蕭秣幾乎是無知無覺地伸手到他胸前,妄圖幫他順氣,溫行周卻忽地抓著他的手心,顫抖著,用冰涼的指尖只留下一個“玉”字。

又或許是個“王”字。

最後一點是他氣絕脫力的垂下。

蕭秣想,溫行周是有話同他說的。

只是溫行周原來不說,能說的時候已失了說話的能力。

周叢書比起溫行周來更加善於談判,他說如果要他回答與四方樓相關的問題,陛下需放掉四方樓中與十二年前宮變無關的弟子們。

他的雙眼紅通通的,警惕非常。

蕭秣說,“不知道那些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說著要海安將周叢書送回牢裏。

原是如此,他犯不著非要弄清楚這件事,將他們照舊與四方樓一樣付之一炬,大啟仍然四平八穩,他這個皇帝仍能千秋萬代。

他還要與漆仁再談,謀算著把武林的幾大勢力也收歸,至少半收歸。

大啟千瘡百孔,成文德與邊嘉玉縫上了西北防線上的窟窿,他也得幫著縫上其他地方的破洞。

史逸春已成了他名副其實的重臣,陪著他見了漆仁,禦書房裏,又小心翼翼地同他提出來,說朝野上下都在勸他廣開後宮——準確來說,是先開後宮,再談廣不廣的。

蕭秣睨他,“你是想讓你妹子做皇後?”

史逸春能分辨出帝王是真心還是說笑,也笑道:“小妹貌若無鹽,脾氣也被我們慣壞了,沒這個福氣侍奉陛下。”

於是又說起史逸春妹子的婚事。

史逸春說她妹妹貌若無鹽、脾氣大,或許有半分真,但除此之外,他妹妹史明夏實在冰雪聰明,在史逸春背後指導他許多,才有升官飛快的左丞相史逸春。

誰料他那妹子不愛別人,就喜歡邊嘉玉,現在為了史逸春不準她追去西北,在家裏鬧得不可開交。

蕭秣挺愛看他家的熱鬧,時刻關心兩句,關心完了終於開恩,說等西北通商穩定了,就將邊嘉玉調回京。

他說到做到,年底除夕夜宴前,邊嘉玉奉旨回京。

還帶回來一名女子。

史明夏這回要氣炸了,史逸春忙去解救自家學生,等到了邊嘉玉府上一看,啞火了。

這女子長得美若天仙,美得令邊嘉玉與史逸春驚心動魄——她長得三分像溫行周。

“老師不是說托我尋幾名絕色女子為陛下充盈後宮?”邊嘉玉低眉順眼,“我瞧著阿蠻姑娘便好。”

史逸春罵他:“你看不出來嗎——你有幾個腦袋能掉?!”

邊嘉玉是個劍走偏鋒的性子,只是有真才實學確能做些事實,在西北又被成文德等人受上命捧著哄著做了番算是大事,才想再在這事上賭一把。

被史逸春劈頭蓋臉罵一頓,也覺得此事不妥,便偃旗息鼓了。

誰知道史逸春說漏了嘴,蕭秣還是知道了這事。

他倒沒想著要砍邊嘉玉的頭。蕭秣說,把那姑娘帶進宮裏讓我瞧瞧。

邊嘉玉戰戰兢兢地帶了阿蠻姑娘進宮,自己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擡一下。

身邊跪著他的老師史逸春。

其實不太像,蕭秣看著阿蠻的臉,她比溫行周好看多了。

只是那雙沒什麽感情的眼睛,有半分神似。

但溫行周看他總是有感情的,於是半分也不像了。

蕭秣失了興趣,看向一旁瑟瑟的史逸春,“左相,既是你學生的孝心,不如指給你吧。”

史逸春哪敢接這號燙手山芋,磕頭如搗蒜,邊在心裏把邊嘉玉罵了百八十遍。

蕭秣見他倆怕成這個模樣,也覺好笑,為了寬他二人的心,索性留了阿蠻在宮裏,又給了個“貴人”的稱號。

這消息不脛而走。各方人士都想打探一番這“阿蠻”到底是何方神聖。

連蕭瑛都意外了,叫蕭秣有空帶過來給他瞧瞧。

蕭秣於是把實情說了,又看向蕭瑛懷中的小皇子,“哥,我說的是認真的,等孩子進了宮,他就養在阿蠻宮裏,也算是過了明路,不必與他們再分辯什麽。”

蕭瑛動容,“陛下,您不必……”

“我不全是為你。”蕭秣搖搖頭,“我想抱這孩子進宮裏,也有我的私心。”

蕭瑛更加意外,半晌品出味來,試著勸他,“陛下,你還年輕。我曾經也有……心儀的姑娘,但她走了,日子總要往下過。我不是也走出來了嗎?”

他這是想哪去了。

蕭秣哭笑不得。

應付完憂心忡忡的蕭瑛,海安來報,說周叢書在牢裏,求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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