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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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初夏夜裏,一頂小轎靜悄悄地從宮外接人進宮,又在深更時候靜悄悄地將人送走。

帝王坐在偏殿房中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竹椅上,把玩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沒有表情,不做言語。

海安侍立在側,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不知什麽時候,原先那個裝著傻被欺負的孩子已經成了一名徹徹底底的君王,叫人不敢直視,不敢揣度。

但觀星閣小太監傳來的消息是非報告不可,海安思忖再三,見帝王終於輕輕嘆了口氣,抓住這個機會,故意加重了些腳步,向蕭秣走去。

蕭秣果然被他的動靜回了神,對於海叔,他沒有那些要要求尋常太監的規範,始終保持著視他為半個長輩的尊重,於是問道,“怎麽了?”

“觀星閣那邊傳來消息,”海安低聲道,“溫行周醒了。”

前幾日溫行周昏過去後始終未醒,要不是呼吸始終微弱卻平穩,真讓人以為他已經沒了心跳。蕭秣只叫人為他醫治,又派了小太監守著,等人醒了便來即刻通傳。

只是這番醒來的時間也太過湊巧,他剛與無定莊莊主漆仁密談過後,溫行周就醒了?

蕭秣想了想,還沒說話,又聽海安心疼道,“陛下,時間太晚了,先休息會吧。”

蕭秣摁了摁頭,“去觀星閣。”

時隔幾日再進玄武殿,血腥氣幾乎都散盡了,但許是蕭秣對於溫行周身上床上地上滿是血汙的印象太深刻,他仍然感覺有絲絲腥氣往他鼻子裏鉆。

仍然是周叢書來迎他,走進房間,溫行周半倚在床頭,正在喝藥。

那藥聞起來又苦又臭,饒是蕭秣不是個不能吃苦的人,也被這味道沖的皺了皺眉。

溫行周見他這番動作,仰頭把這碗藥一飲而盡,因此又咳了兩聲。蕭秣這回沒見到咳血,收回了目光。

飲完藥,溫行周向周叢書去了個眼神,周叢書便掏出一個香囊狀的物事系在他的床簾上,淡淡的薄荷味總算沖淡了方才的苦臭,蕭秣舒服不少。

蕭秣看了眼那香囊,“有這東西怎麽不早掛上?”

溫行周眼睛也看向那個香囊,又不自覺移向看著自己的蕭秣,輕聲道,“臣聞不見。”

蕭秣一頓,“從什麽時候開始?”

“醒來後。”

蕭秣看了眼他灰白的面龐,“是你的秘術用多了導致的?”

“……算是吧。”溫行周笑笑,“對於臣來說,這是件好事,陛下不必擔心。”

蕭秣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朕不擔心。”

溫行周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知道蕭秣想讓他死,蕭秣也知道他溫行周知道會死蕭秣手中這件事,但蕭秣不知道的是,他總會在這些瞬間,露出一種名為不忍的情緒,它轉瞬即逝,但溫行周能看見。

他在這種“不忍”的情緒中看到蕭秣,於是一頭紮進這隱而不發的碎末溫情中,直到看見死期才敢洩露分毫。

有時候溫行周倒寧願年輕的帝王沒有這種不忍,這樣在他殺掉自己的時候也能少些傷心,多些輕松。

於是他難得說出促狹的話,“臣以為陛下會希望……臣死在你手裏。”

蕭秣依舊冷淡,“朕沒有這種癖好。”

溫行周輕點頭,也不言語了,只是靜靜地凝視著蕭秣。

蕭秣被他盯得生出些不自在,才開口主動說明來意,“我有事問你。”

溫行周頷首,“陛下問就是了,臣知無不言。”

蕭秣開門見山:“天豐三十八年秋天,宮變那夜,你做了些什麽?”

溫行周笑容不變,“陛下不是都記得嗎?何必再來問我?”

“我就要聽你說的,”蕭秣並不退步,“你不是說你知無不言?”

溫行周沈默片刻,終於開口,“那時候我也不過十二三歲,做不了許多事情,我父親溫徹只叫我將您帶出昭貴妃娘娘的宮苑,其他一律不準再看,我按照他的要求將您送到宮門口,再之後的事我就記不清了。我父親說是我將您帶上山把您誤殺了,因為是第一次殺人受了驚嚇,沒過兩天受了涼便生了場大病,再醒來就不記得這件事,也沒了功力。”

殺了?

這是這段話與他的記憶唯一一段出入,他的記憶中,能感覺到溫行周沒有想殺他。

畢竟那時候的溫行周有功力在身,而他蕭玉不過是個四歲小兒,要是溫行周真想殺他,易如反掌。但他只是感覺被溫行周摸了摸腦袋,意識便混沌了,再醒來就是在一座寺廟裏,身邊一群小乞丐,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溫行周不必此時在這件事上說假話,蕭秣姑且信了,正要再問,忽而一悚——不對!

當年蕭垣還在位時,成文德殿前失儀,他有心相幫,溫行周配合他圓了場,事後他問溫行周與他是否有舊。

溫行周說自己未見過自己,想幫助自己不過是因自己年幼無辜……

他那時以為這句話不過是溫行周的托詞。

但他又能夠很清晰的回憶起溫行周回答前那一秒的茫然。

如果在那時他是真不記得,為什麽現在又記得了?

蕭秣索性開口問了,溫行周並不慌亂,只是垂下睫毛,“臣那時不過是怕陛下怪罪,胡亂搪塞。”

不……

不對……

蕭秣死死盯著溫行周,忽然靈光乍現,捉住溫行周露在軟被之外的手腕,“你這次觀蔔,是為了‘看’你忘記的那些過去的事。”

他的陛下太過敏銳。

溫行周很難控制自己的目光,於是它不受控制地流連在帝王俊朗的面龐上,他的手也忍不住要去觸碰,只是剛想擡起來,發現已被蕭秣用力鉗制著,動彈不得。

溫行周點點頭,“陛下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臣也想知道。”

他原先只知道帝王對自己不喜,他也想得通——他是四方樓樓主,溫徹的兒子,蕭垣的國師,哪個身份都夠蕭秣遷怒於他來恨他。蕭秣能對他有些不自覺的溫情,他也能感受到,畢竟他自認對蕭秣也不算太差,已經在蕭垣的高壓下盡力護著他了……可他沒料到父親口中自己一直在四方樓養病是假,真相竟是自己真與蕭秣有舊。

只不過這“舊”太過灼人,他“看”到幼年蕭玉喜歡追著他的袍邊跑,“看”到自己會把小蕭玉抱在懷裏給他指星宿來看,“看”到他在那個夜晚走向哭泣的小殿下,用帶他去大殿找昭貴妃娘娘的借口哄得他悄無聲息地隨自己出了宮門。

他竟真是害得蕭秣家破人亡流浪民間嘗盡苦楚的那個……值得被千刀萬剮的人。

他想起自己又哄得蕭秣發洩在他口中的那個夜晚,和帝王甚至還記得收力才踹向他心口的一腳。他以為那只是蕭秣不喜他,卻不知是蕭秣在痛恨之餘居然對他還能殘留的一絲溫柔。

溫行周有心還要說些什麽,只是道歉的話語都太單薄,他說不出絲毫。

蕭秣並不需要他的道歉,又問,“我母妃說,幼時是我高燒快要夭折,是你救了我一命。你……還是不記得?”

溫行周停頓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不記得,我記憶中確實沒有陛下生病快要夭折的事。”

話說得久了些,溫行周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輕了,眼皮也逐漸擡不起來,蕭秣看了他一會,站起身來。

這一晚上除了肯定溫行周先前並沒有天豐三十八年秋夜之前的記憶之外,就只得了一個“殺掉”和“弄傻”的出入,其餘的信息點也沒落得多少。

但是與漆仁談話已經將之後武林中事與日程安排定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四方樓必定要被他鏟除。

只是這一世他不準備全指望無定莊的漆仁,無定莊只能做個引子,漆仁也從他手中得不了太多好處,甚至,再成為新的武林勢力之一後,他要歸順大啟朝廷。這是這一世他與無定莊漆仁的新“交易”。

四方樓倒後,溫行周還能活嗎?還願意活嗎?還能活多久?

或許這一世他不能再簡單直接地將四方樓交給無定莊搜刮後毀於一炬,他要清查四方樓,看看這四方樓的秘術,到底是些什麽東西。

邁出觀星閣,天邊已露出亮光。蕭秣上朝。

溫行周之後又醒了幾次,但時間都不長,不等蕭秣過去便再次陷入昏迷。反覆月旬,逐漸喪失了各種感官,太醫已不能醫治,只說是四方樓內部似有什麽秘藥,還能叫他拖著一口氣不死。

蕭秣今日罷朝。

他去了觀星閣,在昏睡不醒的溫行周身邊從晨初等到午夜,又等到翌日清晨,終於從窗口飛來一只鴿子,鴿子腿上的紙管只有來自前暗衛首領現禁衛軍首領的兩個字:事成。

武林一方勢力四方樓,一日一夜間轟然倒塌。

重活一世,雖然許多謎團仍未解開,但他又一次大仇得報,西北邊塞在成文德與邊嘉玉的一武一文中牢不可破,他也算功德圓滿。

蕭秣忽然有些疲憊。

他望著桌上的酒壺與酒杯,久久不語。

溫行周又一次醒來了,他已經逐漸喪失了嗅覺、味覺和聽覺,只有一雙眼睛還能睜開,靜靜地看著他。

蕭秣拎壺倒酒,回過身來便看到溫行周在他手心寫字,只有一個字,“鴆”。

鴆。

送他上路的毒酒。

蕭秣點頭。

於是溫行周笑了,他很順從地接過蕭秣遞給他的酒杯,卻沒有喝,而是從蕭秣臂彎處鉆出那只已經骨瘦嶙峋的手臂——

蕭秣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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