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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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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日後,宮中源源不斷的賞賜送進觀星閣,奇珍異寶珍稀藥材無數,其中就包含虹極蛇蛻。隨著這些賞賜一同來到觀星閣的,是蕭秣。

大夫已拿著虹極蛇蛻去熬藥了,溫行周身邊只有一名總角孩童阿新在身邊陪著,見蕭秣踏進觀星閣,溫行周強撐著病體,要下床行禮。

蕭秣扶了他一把,手上帶著力度將他“安放”回床上,“老師不必多禮。”

兩年未見,尚未及冠的帝王已長得愈發高大俊朗,彎腰攙扶的姿勢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陰影中漂浮著檀木與龍涎的淡淡混香,溫行周一時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那個站在禦書房門口看少年天子埋頭批折的午後。

帝王又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瞧他,一雙黑眸中說不清摻雜著什麽情緒,但溫行周想或許是自己心有所指,他覺得蕭秣此刻不太愉悅。他想正要說些什麽冠冕堂皇的謝恩的話,便看見天子毫不見外地伸手去掀他披在腿上的薄毯。

因著毒素的影響,溫行周反應的速度不及蕭秣伸手的動作,那雙因中毒便腫脹呈深紅色又爬滿瘢痕的腿就暴露在空氣中。

溫行周下意識向裏縮了一下,蕭秣於是也似乎因此察覺到自己的失禮,將薄毯重新覆蓋回去。

他垂下眼睫,“溫卿的腿……”

說話間稱呼又換成了“溫卿”,溫行周心中有些不知來處的憋悶,這是當時他向蕭秣請辭而不被允許時,蕭秣對他的稱呼。

溫行周的思維渙散了一秒,忽然與帝王的眼睛對上,蕭秣問,“你恨我嗎?”

溫行周陡然一凜,方意識到帝王方才的關心或許是要來親眼看看他的腿是否真的將要保不住。

蕭秣對他是有敵意的,溫行周知道。

但或許是因為蕭秣少時受過的苦楚太多,而他曾短暫地給了蕭秣一些庇護,在這份敵意之外,又壓存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情。

少年人會在他因蔔天而透支難立時下意識充當他的支撐,使他不必在殿外失態跌倒;會在蕭垣又想了一出勞民傷財的主意時少折騰一些瑣碎小事;會在以為他睡著看不見時為他關上朱雀殿中的窗戶,哪怕他只是在夜間多咳嗽了幾聲……分明蕭秣裝作癡傻是為了自保,但他好像總還懷著要顧全他人的心。

後來蕭垣死在妖妃古艻的床榻上,眾臣不敢找西羌要個說法,卻紛紛要古艻陪葬。自己還未親政,蕭秣卻要替古艻尋一條生路。

溫行周問他為什麽,年輕的皇帝扯了扯嘴角,說古艻一介弱女子,不過是想要為自己國家多謀些利益,在蕭垣身上即便使了些手段,又是什麽天大的過錯呢。

他好像在說古艻,又好像在說些旁的。

溫行周遂了他的願,蕭秣向他道謝。

溫行周笑道,“為陛下分憂是作為臣子應當做的。”

他當然覺得蕭秣此舉是多管閑事,一個西羌來的馴馬女,不管因什麽原因死在了大啟,都不會有人追究,偏偏蕭秣要讓她生,徒增許多麻煩。

但他無法對蕭秣生出埋怨的心思,他能明白這不過是命運多舛的少年人的物傷其類。

所以他也不恨蕭秣,這不過是帝王應該有的行事風格,他該為大啟有這樣與蕭垣截然不同的能君明君而欣慰。

只是仍然摻雜著些許他自己不願察覺的澀意,他們本可以做一對真正不必如此猜忌的君臣……甚至更多。

溫行周的目光落回薄毯邊緣帝王的手,翠綠色的翡翠扳指正被他無意中地轉動著,溫行周說,“臣不敢。”

“哦,不敢。”蕭秣似笑非笑地點了頭,算作這段無頭無尾對話的結局。

有了虹極蛇蛻入藥,溫行周的一雙腿終於保住了。一月之後,他開始重新練習行走,兩個月之後,他已經能夠拋下拐杖。

他要入宮謝恩,馬車行至半途忽然被截停,是四方樓的求救密信。

四方樓包藏邪教中人,由無定莊莊主漆仁領頭,攜眾門派前往四方樓搜索,一夜之內,四方樓淪陷。

四方樓眾人死傷無數,幸存者卻不見蹤跡,只有一名僥幸逃脫的樓中弟子,發現各個門派之中還摻有朝廷的士兵,便發出密信,請溫行周向啟帝尋求幫助。

溫行周不會蠢到以為這件事完全沒有蕭秣的手筆,於是他用剛剛可以站起來的雙腿,跪在了禦書房的地板上。

蕭秣並不掩蓋自己就是這件事的發起者,也並不理會他的跪下。

但溫行周太過執著,一雙剛好的腿因膝行再次血肉模糊。

蕭秣終於回過頭來,語氣帶著真實的疑惑:“溫行周,你知道我的母妃和兄長因何而死,知道我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也知道我的母妃的何家近些年是何種境況,現在,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放過四方樓?”

他這句話似給溫行周下了最後的判決,溫行周沈默良久,問他,“那陛下想如何處置我呢?”

蕭秣將他留在宮中軟禁起來。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只是不許他與外界交流。

不知過了幾日,終於有人來將他帶去觀星閣,八面亭內外已盡是四方樓中人,他們被鐐銬禁錮,惶惶無定,見他來都眼前一亮,卻見溫行周搖搖頭,向眾人行了大禮,口中只說,“是我拖累了大家。”

他們尚不明白這句話由何來處,只見觀星閣各殿宇火光沖天,濃煙與劇熱席卷撲向……

一夜大火,溯溪以西,只剩灰燼。

此後大啟再沒有四方樓,再沒有觀星閣,也再沒有國師。

溫行周是大啟最後一位國師。

這一世,大啟最後一位國師仍然語氣平緩地將奏折內容一一說出,時不時還要問問蕭秣的想法,端的是一派師生和融君臣相宜的模樣。

扳倒李黨之事需徐徐圖之,春闈在即,定主考官一事便成了重中之重。

溫行周料他不喜李黨,選了一位叫詹正文的光祿大夫,蕭秣擡頭看了一眼他,等溫行周將人向他介紹完才搖頭,“不行。”

溫行周意外,“為何?”

因為詹正文上一世的確被他利用大大削弱了李康安的勢力,他也待詹正文不薄,讓他官拜丞相。卻不知他什麽時候已與西羌勾結,在溫行周死後,西羌舉兵入境。

蕭秣闔著眼皮在腦子裏又篩了一遍,“史逸春。”

禮部尚書郎。李黨。

溫行周更加意外,神色幾變,最終點了點頭,“……是。”

“史逸春雖是李黨,為人卻剛直善純,”上輩子他為抗擊西羌禦駕親征,史逸春一介文官,還是離兵部十萬八千裏的禮部文官,卻願意隨他上陣,最後死在他身前,蕭秣想給他一個機會,“選他,李黨也不會有太大反應,你也好做。”

“剛直純善”這四個字從蕭秣口中說出,分量很足。

年輕的禮部尚書被這張驚天餡餅砸中,退朝後自來禦書房謝恩。

蕭秣前夜裏又做了夢,覺睡得不踏實,史逸春進了禦書房便見得少年帝王半倚在座椅昏昏欲睡的模樣。

他跪在跟前不敢做聲。

蕭秣半夢半醒間瞥見史逸春來了,便將手一伸,“起來。”

史逸春依言爬起,見那只手仍架在座椅扶手上虛空停著,下意識伸手放在帝王的手心下托著。

蕭秣已經意識回籠,反應過來現在是在宮中禦書房而非上一世的軍營,但見史逸春在面聖第一面時仍做出了上一世熟悉後同樣的動作,不免好笑。

少年帝王原本便長了張如玉如翠的面龐,只是平日冕旒下的五官木訥不動,減了幾分神韻。眼下並無冕旒上珠鏈的遮擋,這張面龐向他一笑,史逸春陡然間失了神。

溫行周推門進來,便見到這幅模樣。

蕭秣什麽時候與史逸春這麽相熟?分明蕭秣在進宮後並沒有與其他人接觸的機會,而蕭秣幼時離宮前,史逸春甚至還沒有參加科考。

他著意弄出些聲響,史逸春才反應過來,又向溫行周行過禮,臉已經紅了。

“史大人禮部出身,應當知道直視天顏為大不敬。”

史逸春面色又一白,又要跪下。

蕭秣笑了,心道溫行周倒與他配合默契,一冷一熱夠把這位過於年輕的尚書郎給拿住,“好了老師,你要把朕的主考官嚇破膽了。”

史逸春聽不出他口中正反義,溫行周卻能聽出蕭秣心情不錯。

分明上朝前還懨懨地毫無精神……

他分了些心,果然覺得蕭秣待這位史大人有種沒由來的親近和信任,但見史逸春卻並無與天子相熟之感,只是君恩浩蕩滿腦門要為帝王鞠躬盡瘁的熱汗。

送走史逸春,溫行周才狀似不經意道,“我記得史大人的妹妹還未婚配,知書達理……”

“停,”蕭秣打斷他,“不是在說史逸春嗎,怎麽扯到他妹妹身上去了。”

“前幾日有折子遞上來希望陛下立皇後,陛下不讓批覆,今日人找到臣跟前來,要臣替陛下做主。”溫行周垂眸將袖中的奏折遞給他,“臣見陛下與史大人相談甚歡……”

“史逸春是史逸春,朕可沒惦記人家妹妹。”蕭秣擺了擺手,“朕也不打算立後,老師替我想法子擋過去吧。”

上一世可沒這一出戲,奏折裏說說立後便罷了,沒人想讓他真的聯系上哪個大家族勢力,更不用說還專門為了他立後的事去找溫行周說道。想來是這一世蕭秣公開自己恢覆心智,又在春闈前這個敏感的時間點新提拔了個沒有絲毫經驗的新主考官,李黨起了疑惑要來試探他。

若真是能立後留下子嗣,估計下一步就是把他做掉,換他的孩子做傀儡皇帝來扶持。

蕭秣看溫行周點頭稱是,又問他,“老師看史逸春這人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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