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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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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分明將人都選好了定好了,又來問他怎麽樣。溫行周愈發摸不清帝王的心思,索性直言道,“依臣之見,史大人有才情有正氣有心性,但不多。”

蕭秣的茶水都含在口中了,聽到這句話險些嗆住,好容易咽下去,語帶意外,“老師這麽不待見他?”

“臣不過是如實回答,”溫行周垂著眼眸,將史逸春是哪年恩科哪年拜入李黨門下哪年入翰林苑調禮部一一說來,最後總結,“雖然如此,史大人確實是現今對付李黨最合適的人選。”

確如他所說,史逸春並不是個處處都拔尖的人才,所以明明是難得少年時就二甲傳臚的進士,又拜在李康安門下,還在禮部平庸許久得不到提拔。也正是因為李黨並不把他當個重要人物,史逸春才會對看重自己的帝王這般感恩戴德,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李黨的對立面。

缺點也有,就是他腦子轉的不夠快,蕭秣得時時教導他。但這也並非全然壞事,聰明的刀有聰明的用法,不聰明的刀也有笨用法。

原本他想將調|教史逸春的事丟給溫行周去做,但又想起四方樓那一事尚未平,萬一叫史逸春又成了什麽“溫黨”,得不償失。

於是常叫史逸春來禦書房伴駕,只差把一些東西揉碎了塞給他聽。

這時候溫行周常常不在,他忙於春闈之事,溫行周便免不了要多費些心神盯著李黨在其他事上占位置撈油水,再不冷不熱地爭些什麽,李黨倒不覺得溫行周是為蕭秣爭,只覺得這位先帝時便被奉為國師大人的攝政王也並非不理紅塵俗世,歸根結底還是利益中人。

春闈進入尾聲,殿試裏坐著的考生,半數已經拜入李黨各人門下,還有小半數琢磨帝王心思,決心賭一把,拜在史逸春門下,另餘個別幾個考生,有的找了中京裏的大儒拜下,也有孤身一人對自己滿懷信心的。

蕭秣坐在上首,攝政王溫行周坐在他左下側,主考官史逸春坐在他右下側。

殿試的題目是蕭秣出的,不問儒學也不問黨爭,只問對付西羌之法。

溫行周有些意外他的題目,但沒有提出異議,對外仍然宣稱是自己的意思,畢竟前兩年成文德戍邊一直穩定,還有次偷襲了西羌的老巢,重病的老西羌王受驚而亡,而後幾個王子為爭王位發生內亂,元氣大傷恢覆了幾年,但一旦他們恢覆好了,馬上就將卷土重來,蕭秣這題堪稱是未雨綢繆。

只是這題交由來參加殿試的這些讀書人,怕是得不到滿意的回答。

但是溫行周不願意挫蕭秣的興味。蕭秣是個很適合做皇帝的人,而適合做皇帝的人往往要叫人猜不出想法,也往往要不能表露自己的喜惡。

這是難得讓溫行周能知道蕭秣到底在想些什麽的機會,他要是提醒了蕭秣,這位多思多慮的少年皇帝又該分些心神去揣測自己的意圖和遮掩真正的想法了。

蕭秣不知道溫行周的思慮,他的目光已經定在最靠近自己角落裏那名考生身上。

比起其餘考生筆下艱澀的模樣,他的行文流暢許多,只有思考時略一停頓,很快又寫下去。

蕭秣很想看看他寫的什麽,是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上一世,他扶植詹正文對抗李康安時,西北軍曾經傳來異動,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恢覆了平靜。

後來他騰出時間來去調查此事了發現是西北軍中有名三甲出身無名無權被兵部“發配”西北軍的小吏,提出以通商換交戰的做法,當時的西北軍兵馬大將軍溫行周和西羌的安鮮王子都認可這種做法,於是果真相安無事平靜了幾年。蕭秣覺得此法不錯,於是放下心思繼續處理四方樓之事。

沒有料到西羌的雙甘王子竟勾結到當時已經被貶為督尉的前大將軍,奪走了安鮮王子的屬地後又回過頭來攻打大啟。

最終國破。

雖然最後落得如此下場,但蕭秣依然對那名小吏提出的方法很感興趣。

大啟經由蕭垣這一頓折騰,現在已經是一副空殼,空有龐大的外表,實際根本經不起一次戰爭失利。比起兵馬征伐,大啟更需要修生養息。

好在這一世西羌的邊境上還是成文德的強硬防線,如果在強硬防線下能把這名小吏的通商之法執行下去,或許能達到他要的效果。

現在的重點是,找到這個今年科舉中只考了三甲不被看到的兵部小吏。

卷子終於收了上來。

由史逸春帶領讀卷官們先行評判,遇到無法決斷的再報蕭秣和溫行周。

不多時,那個熟悉的方法就被寫在卷子上送到了蕭秣眼前。

蕭秣把卷宗推給溫行周,“老師看看。”

溫行周細細讀過一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看完卻也多了幾分肯定,看向蕭秣,輕聲問,“陛下想點他狀元?”

蕭秣搖搖頭,沒再說話,只是把這份卷子放在了待評一甲的分類裏。

等將餘下卷子盡數看完,蕭秣才說,“狀元榜眼都給李黨,探花……史卿,叫邊嘉玉拜到你門下吧。”

史逸春面露惶恐,蕭秣擺擺手,“就這麽選吧,不然李黨不平,你也不好做。”

於是狀元點了李黨的孔經國,榜眼選了江翰飛,探花則是蕭秣看中的邊嘉玉。

選邊嘉玉做探花郎也說得過去,畢竟整個大殿中只有他年紀尚輕,面容如玉,擔得起探花之名。

傳臚大典之後的恩榮宴由左相李康安主持,這是新帝登基後的首場恩科,為表恩典,蕭秣與溫行周也在恩榮宴上露了一面,為新進士選簪花。

孔經國年屆大董,江瀚飛也人至中年須發稀疏,只有邊嘉玉神明爽俊顏丹鬢綠,由翠芙蓉襯著,更是姿容無雙。蕭秣笑道,“朕是可惜宮中沒有個公主,不然非要與探花郎結個姻親。”

他這話是笑著對溫行周說的,溫行周便也笑著附和,“可惜臣也並無姊妹。”

邊嘉玉看出來蕭秣喜歡他,尚未受過官場磋磨,一張面上笑魘如花,直視著帝王的雙眼,“謝陛下誇獎。”

蕭秣又見他不卑不亢難得可愛,又賞了他一方墁嶺來的貢硯,惹得眾人眼紅不已。

按大啟例,探花是封七品官,蕭秣準了李康安為孔經國和江瀚飛請的官職,卻未給邊嘉玉一個官職,而是叫他六部輪轉,將他那個以商止戰的方策給落地。

於是邊嘉玉得了蕭秣的腰牌,從兵部開始輪轉,得了空便往禦書房找蕭秣談自己的想法。他同史逸春謹小慎微的性子有些不同,從他敢於在殿試上寫這種前人從未有過的言論便能看出來,但蕭秣在宮裏難得見這種人,倒也對他寬容許多,連史逸春見了都要感嘆,說這才是真正的天子門生。

蕭秣這頭動作不小,溫行周就得花心思與李康安一黨周旋遮掩,再從各事各部中計較錙銖一番,著實費動心力。

再見帝王禦書房裏和樂融融笑意盎然,只在他求見時霎時沈默,不免心裏生出些紛雜的思緒。

蕭秣叫他坐下,又叫海叔端了茶盞和一碟點心來給他,“這是邊大人這幾天在酒樓裏最喜歡吃的糕點,他自己貪嘴也就罷了,還非說是宮中都不可能有的味道要帶進來給我嘗嘗,老師也試試。”

這行為著實逾矩,但見蕭秣並無絲毫不悅,反而輕松愜意地邊打趣邊讓他也嘗嘗邊嘉玉帶來的吃食,足以見得他現在心情的愉悅。

畢竟還是個少年人。

溫行周那點不知來處的煩悶忽然就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漫上來的一絲酸痛。蕭秣的人生中只有四年的無憂歲月,剩下的盡是痛苦、壓抑與忍耐。眼下不過是有個年輕漂亮的同齡人來哄他開心,何況也是有真才實學的,他何必招人嫌惡地再說什麽帝王要註意入口的提醒。

溫行周嘗了一口糕點,又看向正惴惴期待著他評價的邊嘉玉,忽然開口,“邊大人與史大人似乎有幾分像。”

他這話突如其來,叫邊嘉玉與史逸春馬上看向對方的臉,蕭秣也來了興致,仔細盯著他二人瞧了瞧,點頭道,“還真有點像,你們的鼻子下巴……嘴唇……”蕭秣笑著看向邊嘉玉,“難怪我一見你,就想讓你拜到史卿門下。”

史逸春想了想,“我祖籍是廣安雲江的。”

邊嘉玉眼神一亮,“我母親也是廣安雲江的!”

蕭秣樂了,“你們再多盤盤認識的族人,說不好幾十年前是一家人。”

溫行周沒說話,只看著他們君臣相宜,只是蕭秣和他們聊著聊著或許是忽然忘了自己面前的點心碟子已經空了,順手又拿了溫行周盤子裏沒動過的糕點塞進了嘴裏。

溫行周的眼神便不自覺地追到蕭秣身上,心頭忽然冒出來一個想法,蕭秣居然喜歡吃這麽甜的味道。

正心不在焉地四下發散著思緒,忽然又聽邊嘉玉道:“我還以為陛下與溫大人關系不佳,沒想到……”

他這話沒說完就被史逸春從背後打了一下,史逸春已經瞬間收斂了笑容,額上後頸冷汗都冒了出來,恨不得一手捂住自己這個便宜學生的嘴。

蕭秣這下算是知道邊嘉玉為何前世這麽不得重用了,他擺擺手,示意二人不必緊張,“老師於我有教導之恩,關系不會不佳。”

邊嘉玉黑漆漆的眼珠望著他,“那攝政王……”

這回史逸春真坐不住了,他直接上手抓著邊嘉玉從小凳上站起來,又跪下去。

溫行周沒有阻攔他們跪下,看了一眼蕭秣看戲的表情,輕嘆了口氣,“你想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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