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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音樂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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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音樂教室

6月9日。

受臺風外圍影響,華城市大面積降雨。

七級陣風將雨簾卷成水霧,走在街上的行人連傘都撐不了,不過數秒就衣衫盡濕。

第七中學照常上課。

尤其是即將要面臨中考的初三學生,每一分鐘都尤為珍貴。

所以當邊悅溪找到班主任,提出要請假半天時,老師表示驚訝,並追問了原因。

邊悅溪的成績一直保持在校排名前三,老師對他也頗為重視。

“今天是我爸生日。”邊悅溪笑著說:“我回去送個禮物,晚上陪他過個生日,明天一早就回來,一定不耽擱早自習。”

“行,但現在外面還下著雨,你家裏人來接你嗎?”老師問。

邊悅溪稚嫩的臉上笑容斂了斂,“打個車就回去了,我家不遠。”

班主任便給他簽了請假條,還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了一件雨衣遞給他,“風大,光撐傘可遮不住。”

“謝謝老師。”邊悅溪出了教師辦公室,到教室裏把當天發的試卷塞進書包,在學校走廊裏套上雨衣,塑料連帽扣在頭上,才撐著傘走進雨幕中。

盡管他的手已經握到了傘柄的最高處,傘面還是被風掀翻,雨珠都飛濺到他臉上。

好在走出校門就有出租車和地鐵站入口。

邊悅溪一秒的猶豫都沒有,徑直走進了下地鐵站的通道。

他手裏沒剩多少生活費了,如果他打車回家,那他明天早上就沒錢坐車回學校了。

地鐵在隧道裏穿行,玻璃窗上的光影時明時暗,車廂裏的乘客有坐有站,邊悅溪看著抓在拉環和扶手上的一只只手,腦袋中浮現了他父母的雙手。

他的父母都是工薪族,且工資不低。

但最近他家裏好像出了些問題,他的父母越來越少待在家裏,即便好不容易一家人都在家,他們卻總在吵架。

吵架的大致方向是互相責怪,責怪彼此基因不好,責怪彼此沒有在照顧孩子上盡心盡力。

而這個孩子,指的是邊悅溪的弟弟。

兩口子的親生兒子。

不知從何時起,邊悅溪發現,這兩雙手不再像從前一樣光滑細膩,它們變得粗糙,手指也變得彎曲。

他只知道弟弟生病了,但爸媽從沒提過具體是什麽病。

……

雨勢太大,雨水順著樓梯沖刷著一路流入地鐵站,在電梯口處的低窪部分匯聚。

下了車的行人也毫無辦法,只能淌過去。

回到家,邊悅溪開了門,試探地叫道:“爸,媽?”

屋裏沒有回應。

他額前的頭發已經濕透,雨水順著他的雨衣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他在客廳裏站了會兒,找鄰居借了手機,給他爸打了電話。

“餵?”

“爸,我回來了,你們怎麽都不在家?我……”邊悅溪身上全是水,他拿著手機站在人門口打的電話。

“我們在醫院,今天不是周一嗎?你回來幹什麽?”

電話那頭的邊宏遠似乎很忙碌,像說著說著就把手機放下了,傳到這頭的聲音很小。

“趕緊回學校上課,沒什麽事別老請假往家裏跑。”

邊悅溪嘴巴開了又合,半響才組織好語言,“爸,今天是你生日,我就是回來給你送個禮物,送完我就走。”

那頭沈默了很久。

“那你過來吧,第一人民醫院。”匆匆撂下這句,手機的聽筒裏便傳來“嘟嘟嘟”的掛斷聲。

邊悅溪把手機還給鄰居,說了“謝謝”,轉身又出了門。



人民醫院這樣的大地標也設有地鐵站,但出站怎麽都要淋著點雨,邊悅溪到醫院時,褲腿和鞋子幾乎濕透了。

在導診臺報了他弟弟的名字後,邊悅溪跟著醫生給的指示找到了病房的方向。

還沒走到門口,他聽到了一陣笑聲。

一共是三個人的聲音,其中一道較為稚嫩,另外兩個他再熟悉不過。

前幾分鐘還在匆匆趕路的邊悅溪好似一瞬間中了什麽法術,像腳底踩了膠,走到病房門口的每一步都很緩慢。

到了門口,他完全定住了般,沒有往裏走的力氣。

只見靠窗的病床上坐著一個約七八歲的小男孩,他身上穿著藍色條紋服,手背上的血管被紮得到處都是烏青,另一只手上貼著白色的醫療膠布。

兩個大人背對著門面朝床上的小孩,男的手裏捧著故事書,女的則在對方講故事時配合地發出一些聲音。

講完故事,邊宏遠伸出手,假意要撓床上的小孩。

小朋友抱緊胳膊,保護著自己的腋下,一邊咯咯直笑。

邊悅溪站在門口,握著傘的手緊了緊,頭發上的水滴順著脖子一路流淌進領口裏也一無所知。

“哥哥來啦!”

弟弟先發現了他的存在,繼而兩個大人也轉過頭,看見了他。

邊悅溪扯了扯嘴角,擡腳往病房裏走。

“哎!你站外面別進來!”王雅琴的聲音驟然拔高,近乎尖銳。

剛才走了幾步的邊悅溪僵住了。

“往後退往後退,站外面去!”王雅琴一副著急的模樣,“病房裏早上剛做了消毒,你別再把細菌帶進來了。”

邊悅溪的臉色一瞬變得煞白,一顆心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又悶又痛。

他退回門外,說話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裏回響,連他自己都覺著蒼涼,“爸,生日快樂,我給你買了個禮物。”

他的話只說到這兒,問題便已出現。

既然他現在渾身帶著細菌,這個禮物該怎麽拿給邊宏遠?

“爸,你自己走過來拿一下吧。”

病房裏的兩個大人對視片刻,邊宏遠開口道:“小溪,你把盒子放門口就回學校吧,樂樂疑是肺部感染,從外面帶來的東西也不敢直接拿進病房,一會兒護士來消了毒,我再拿進來。”

邊悅溪捏著傘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好。”

走出醫院,雨勢漸大,他的傘已經折了兩根傘骨,恐怕撐不到回學校。

他折身返回,想問問他爸媽有沒有多餘的傘可以給他。

剛出電梯,便聽到邊宏遠和病房門口的護士對話。

“您這盒子怎麽放門口不拿進去?”

“外面帶進來的,怕攜帶病菌。”

“那我消消毒,你們拿進去?”

邊悅溪的心也在這一刻揪緊,目不轉睛地看著病房門,仿佛一個等待醫生宣判結果的病人。

過了一會兒,病房裏傳出聲音。

“不用,旁邊就有垃圾桶,你幫我扔了吧。”



邊悅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大門的。

他站在醫院大廳,對著黑色小方盒裏的東西發楞。

那是一對設計精致的袖口,外圈用銀色的金屬包裹著,裏面的扣子呈寶藍色,細閃設計,一有光照就像鉆石一樣閃耀。

“哢”一聲悶響,小盒子被合上。

邊悅溪走出了醫院。

風雨見大,本就折了兩支龍骨的雨傘罩在他頭上沒一會兒就被風掀翻,所有的金屬支架都向外翻去,全然用不了了。

風卷著雨滴瘋狂往他臉上拍打,邊悅溪將傘扔進垃圾桶,解開雨衣扣子,把那個小方盒藏進懷裏,攏著腹部的雨衣塑料,一路小跑著沖進了地鐵站。

正值下班高峰期,車廂裏沒位置,他只能扶著欄桿站著。

他所站的位置靠近門口,每一個上下車的人都要看上他兩眼。

外面的雨雖大,但也不至於在有雨具的情況下還淋成這樣。

地鐵好在不會堵車,邊悅溪很快到了“華城市第七中學”地鐵站。

他下了車,一路淋到了校門口。

門口的警衛見了他,“哎喲”一聲,“你怎麽淋成這樣?”

邊悅溪笑了笑,沒有解釋什麽,在本子上做了返校登記就準備走。

“別急,我給你拿把傘。”

“謝謝,但是不用了。”邊悅溪張開兩條胳膊,被兜在雨衣裏的水“嘩啦”一下全淌地上,“反正也都濕透了。”

“那你進去別著急進教室,先回宿舍換身衣裳。”門衛老師沖他笑道:“放心,我不跟你們班主任說你具體回來的時間點,你洗個熱水澡,把身上都弄幹了再慢慢去上課。”

邊悅溪莫名鼻尖一酸,點了點頭就跑了。

來到宿舍樓下,又發現大門鎖著。

為避免學生課間偷偷溜回宿舍躺著,上課期間,所有的宿舍樓都是鎖著的。

有特殊情況需要回宿舍的,得經班主任聯系宿管,才能開門。

今晚恰好是班主任的晚自習,上課鈴聲已響過。

邊悅溪不好在上課時間打擾,便就近進了音樂教室,打算在裏面坐會兒,等下課再去教室跟班主任說。

這層樓的音樂教室應該是有學生在練琴,只在靠近鋼琴的位置開了一盞燈,加上下雨,其他地方光線比平時更暗。

邊悅溪一身衣服都臟了,也沒刻意找座位,幹脆在鋼琴旁的地上坐了下來。

下一秒,四周突然陷入黑暗。

走廊裏隱約聽到學生們的歡呼聲。

停電了……

“小小年紀就學會逃課了?”



空曠的音樂教室突然響起人聲,一剎那邊悅溪嚇得身上的肌肉都抖了一下。

他伸著脖子往聲源處望去。

本來下雨光線就暗,這間教室又恰好位於綠蔭茂密的位置,一斷電,黑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這道男聲嗓音比他要成熟些,但也絕不是老師。

邊悅溪心情本來就不好,這人還爹裏爹氣地教育他。

於是,他沒好氣地回敬對方:“那你年紀比我大就可以逃課了嗎?”

黑暗中,對方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沒再說別的。

邊悅溪濕透了的褲腿緊貼著小腿,水流直接順著皮膚流進鞋子裏,他動一下腳就發出“吱吱”的尷尬聲響。

邊悅溪並腿坐著,兩只手抱著膝蓋,四周被黑暗包裹。

他突然就不想去找班主任了。

他不知道當對方問起他父親生日相關的事時,他該作何回答,他也不敢想象班主任見了他這副狼狽模樣後會露出怎樣一副同情的神色。

這三年來他都沒換過班主任。

他父母對他的態度,這位老師都看在眼裏。

“小朋友,學校停電了,晚自習指定沒辦法繼續上,你現在跑回宿舍躺著就行。”男生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出奇的平靜,不像在嘲諷他逃課,倒像在為他出謀劃策。

邊悅溪在夜色中抿了抿嘴唇,小聲說:“我沒逃課。”

“是嗎?”男生用陳述的語氣說出一個疑問詞,聲音很輕,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來這兒幹嘛的。

邊悅溪在班級裏人緣好,朋友三五成群,但他從沒跟他們說過自己家裏的情況。

可現在,他胸口實在躁動,所有的情緒積壓在那兒,擁擠得他想咆哮,想大叫。

但事實上,他連深喘一口氣都覺得費力。

黑暗的環境,陌生的人,也不用擔心給對方帶來心理負擔。

邊悅溪琢磨著,也不管對方聽不聽,自顧自開口說道:“我沒有逃課。”

第一句話說出口,後面的就順利多了。

邊悅溪抱著腿,把委屈一股腦往外倒,“我今天是請假回家給我爸過生日的,但我弟弟生病了,他們一家三口都在醫院。”

男生“嗯”了聲,示意有在聽他說話。

“我也去了醫院。”邊悅溪繼續說:“可他們……他們說我弟是肺病,房間裏剛消過毒。”

“所以他們沒讓你進去。”男生道。

“嗯……”邊悅溪鼻子酸得幾乎要落淚,他把下巴放在膝蓋上,說話時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濕潤氣息,“禮物也沒讓進,我從垃圾桶裏撿回來了。”

說完,兩人都陷入了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男生才開了口。

“今天幾號?”

邊悅溪不明白他一個學生怎麽會連日子都過忘了,微擡起下巴道:“6月9日。”

緊接著,黑暗中響起一聲帶著些嘲諷意味的笑。

“6月9日怎麽了嗎?”邊悅溪蹙著眉。

“沒怎麽。”男生的聲音平靜蒼涼,“今天過生日的人真多。”

邊悅溪一楞,“今天也是你生日嗎?”

男生極輕地“嗯”了聲,便不再說別的。

一陣塑料雨衣摩擦的聲音過後,邊悅溪從懷裏掏出那個他護了一路的黑色小方盒子。

“不介意的話,我把這個禮物轉送給你吧。”

他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這樣不禮貌,摸摸口袋,從中掏出去學校超市免費領的一瓶手工檸檬糖,改口道:“這個送給你當生日禮物,那個……我自己拿去扔掉。”

“已經送給別人的禮物你拿去扔掉?”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過後,那男生的聲音近了兩步:“那我也送你兩件禮物吧。”

邊悅溪只覺有什麽東西碰了碰自己的袖子,他下意識攤開手掌。

手心裏一陣涼意,多了樣東西。

“美術課上雕的。”

伴隨著這聲音,一道人影在鋼琴凳上坐了下來。

緊接著,優雅柔和的旋律蕩漾在整個音樂教室中。

邊悅溪小學就開始學的鋼琴,到初二才停的課。

他只聽了前面幾秒便認出了曲目。

肖邦《降E大調夜曲》(Op.9 No.2)

這首曲子極致典雅,在一片漆黑中如液態的光一般,流淌至每一個角落。

邊悅溪莫名覺得心裏沒有剛進來時那麽難受了。

最後一個尾音落下。

門外傳來值班老師的聲音,“是哪個班的同學還在練琴?線路檢修,今晚電不會來了,抓緊回宿舍睡覺!”

邊悅溪擰幹褲腳上的水,從地上站起身,“同學,你是哪個班的?叫什麽名字?”

男生也站起來,沒回答他的問題,只說:“謝謝你。”

“快去睡覺吧。”說完這句,他先打開門,出了音樂教室。

借著微弱的夜色和值班老師們不時晃過的手電筒光,邊悅溪瞟到一眼男生暗面的側影。

身形比他要高,短發,眼部下方貼了條什麽凸起的東西,像創可貼。

突然,強烈的手電筒光照了進來。

邊悅溪被晃得睜不開眼,用一只手背擋著眼睛,一邊叫了聲:“老師。”

“你在這幹什麽?還不快回寢室睡覺!”

“我……躲了會兒雨。”邊悅溪沒給他問自己姓名和班級的機會,踩著“吱嘎吱嘎”的鞋一溜煙跑了。

回到宿舍,室友笑著打趣他怎麽跟落湯雞一樣。

他也回笑,淡聲說:“風太大,傘都給我吹壞了。”

“快去洗個熱水澡吧,別弄感冒了。”

“好。”邊悅溪答應著,拿著洗漱用品去了浴室。

光一照,他被自己手上一抹鮮艷的紅吸引了目光。

他擡手擦了下,那痕跡已經有些幹涸,不用力擦不掉。

可……他手上哪來的血?



之後邊悅溪每一次去音樂教室都會特別留意,但始終沒找到氣質和外形相符的目標人物。

他按部就班地學習、吃飯、睡覺,周末也不回家,坐在教室裏一套接一套地刷題。

每逢這時候,他總能聽到教室外有動靜。

他覺得應該是值班教師從旁經過。

畢竟不是在教室裏偷偷放電影,邊悅溪身正不怕影子斜,一次也沒再做賊心虛地跑出去查看。

二十天後便是中考前的畢業照拍攝。

第七中學有個傳統,高三的畢業照必須在高考後,高考分數和取分線出來後拍。

美其名曰:一張完整的畢業照,不光要有每個人的笑臉,更要有每個人清晰的未來,這是對同學們十二年寒窗最鄭重的紀念。

官話當然要說得漂亮,事實上,他們最重要的目的是把畢業合影和學生們對應的大學發到學校官網上,那便是最好的招生簡章。

等到高考出分數線,中考也已經結束。

邊悅溪他們這一屆的畢業照被安排和高三學長們也合影留念一張。

至此,他初中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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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心]我今天早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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