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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車駕行進在通往瑯琊的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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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車駕行進在通往瑯琊的馳……

車駕行進在通往瑯琊的馳道上。

嬴政的目光不再像第一次東巡時那般, 僅僅掃過象征威儀的旌旗與肅立的甲士,而是真正地、有意識地投向了道路兩旁跪伏的黔首。

他看到了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一次東巡,他看到的是一張張麻木、恐懼、深藏著恨意的臉, 如同秋後被霜打過的野草,死氣沈沈。

那時的他並不在意這些人, 恨也好、怕也好,他都無所謂。只要不造反就行。

而如今, 那些低垂的頭顱下, 雖仍是破舊的衣衫, 但許多人的臉上,竟隱隱有了些血色。

更讓他心頭微動的是,在一些老者眼中, 他捕捉到的不是純粹的畏懼,而是一種近乎......恭敬的順服。

在一些膽大的孩童偷偷擡起的目光裏, 甚至是好奇多於驚恐。

實際上,始皇帝頻繁地進行巡視並非為了享樂,在現代的生產力和條件下進行長途奔波依舊讓人疲憊不堪,更何況是古代。

究其根本, 是為了震懾天下,以自身的威嚴維系並不穩固的社稷。

如今,兩次東巡黔首截然不同的反應也讓嬴政心生波瀾。

“簞食壺漿, 以迎王師。” 他腦中莫名閃過這句形容上古聖王的句子。雖未至如此,但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細微的生機,他感受到了。

這一切,僅僅源於那日在驪山他聽從了林鳳至的話語。

林鳳至說士民鹹怨。

他就建立科舉,開設鹹陽學宮,拉攏能夠拉攏的士族。

然後在賦稅徭役上松松手, 讓耕者能留足口糧,織者能餘下尺布。

這微不足道的“松手”,竟比萬千甲兵的威懾,更快地軟化著這片土地上的民心。

林鳳至無意間曾經說過一句話,她自己或許已經忘了,但嬴政依舊記得。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

嬴政深以為然。

遠處海波微瀾,讓他想起了徐福。徐福和前任瑯琊郡守膽大包天,竟藏匿舊齊田氏後人,並借此侵吞大量田產。

事發後,他雷霆震怒,嚴懲不貸。

而如今,同樣是齊地的貴族,卻已有人削尖了腦袋,想將子弟送入鹹陽學宮,去學習那些由神使帶來的、足以改變家族命運的新學問。

看看吧,這道路兩邊跪拜相迎的人中,不乏舊齊的貴族、乃至於偏遠的齊國王室。

要問為什麽嬴政會知道哪些t人曾經忠於舊齊,蒙毅對此表示有話要說。

蒙氏曾是齊國人,在舊齊有些關系。此前,也正是這個關系讓他看到了徐福的端倪。

這些人現在跪拜在他的車駕下,不再排斥法家的思想,不再排斥大秦的統治。

因為他們能在大秦獲得自己的位置。

第一屆科舉已經完成,報名人數不算多,總共錄取五十四人。這五十四人,有的來自鹹陽,有的來自舊齊,有的來自舊楚。

無數人盯著他們的籍貫,終於確認始皇帝是來真的。他們爭先恐後地要一個鹹陽學宮的名額,造紙官坊出版的科舉相關數目幾乎一經售出就售罄。

呂雉科舉時的文章更是被傳遍大江南北。

上升的通道已經確立,能否在大秦風雲變化的局勢之中占據一席之地,看的是他們的能力而非其他。

分化,正在完成。

嬴政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用絕對的武力碾碎頑抗者,再用切實的利益與前程吸納順從者。

硬的更硬,軟的更軟。

嬴政清晰地感知到,六國的壁壘,正在這無形的策略下,從內部開始崩塌。他們正在慢慢地,將自己視為“大秦”的百姓。

是夜,瑯琊臺上燈火通明,新任郡守舉辦的接風宴極盡奢華。

倒不是郡守出資向始皇帝獻媚,而是本地乃至瑯琊郡附近郡中大族多番請求要為始皇帝舉辦一個極盡奢華的宴會。

絲竹悅耳,觥籌交錯。

對嬴政來說,他坐擁天下,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在嬴政看來,這一切不過是奉承,並無新意。不過,他們的臣服讓他滿意。

他們正在主動投向大秦,開始為大秦的官職、為大秦能夠提供的機遇而競爭。

這樣的征服,比鐵騎踏破來得更讓嬴政興奮。

嬴政飲下一杯酒,高臺之上的表演略顯無趣,是齊時宮廷中慣常的樂舞。

直到林鳳至緩步出列,向他一禮。

“陛下,我願獻上一戲,名為《萬象歸一》,以賀陛下東巡,以彰大秦偉業。”

嬴政頷首。

話音剛落,殿內主要的燈火被同時熄滅,只餘下前方一面巨大的、緊繃的白色絲帛幕布。眾人一陣輕微的騷動,不明所以。

嬴政來了興趣,林鳳至出手從來沒有差的。

這一路上林鳳至頗有些心不在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的情緒並不高昂,直到靠近瑯琊時才有所好轉。

沒想到竟然為他策劃出了一場戲。

嬴政凝神。

宴席上的觥籌交錯之聲在那面巨大的白色絲帛幕布升起時,漸漸平息。

當林鳳至的身影靜立於幕旁,所有目光都匯聚於此,帶著好奇與幾分因始皇帝在場而強壓下的審視。

燈火驟熄。

一陣輕微的騷動在黑暗中漾開。

隨即,一束穩定得不可思議的、宛若月華凝集的光柱,自幕後精準打出,將幕布照得通透如幻境。

也不知林鳳至和墨家弟子們如何做出。

皮影戲,《萬象歸一》,開演。

起初,是紛亂的剪影,象征著七國時的混戰。

緊接著,一個冠冕帝王的輪廓出現,他揮手間,“書同文” 的文字光影如星辰烙印,“車同軌” 的軌跡如金龍盤旋。

嬴政挑了挑眉,像是被搔到了癢處。林鳳至竟然誇他,還是用這樣神異的機巧。

幕布之上,長城蜿蜒而起,馳道貫通四方,民眾使用著統一的度量衡......

這些宏大的敘事,被濃縮於方寸光影之間,其靈動與磅礴,遠超所有人的認知。

從未見過如此場景的瑯琊郡守與地方官員瞳孔震顫,幾乎窒息。

原本瑯琊郡守只是恭敬地陪著笑,此刻卻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身體,手中的酒爵忘了放下。

幾位隨行的儒生博士,起初還帶著學究的挑剔,但當他們看到文字與度量衡的統一被演繹得如此莊嚴而神聖時。

有人下意識地擡手,在空中隨著光影的筆畫輕輕摹寫,嘴唇無聲囁嚅。

侍立在嬴政身後的蒙毅,目光則緊緊追隨著光影中長城與馳道的軌跡。

他知道這其中耗費了多少民力,也曾質疑。但此刻,看著這被光影藝術化的宏大工程,一種超越具體艱辛的、關於大秦疆域與意志的壯闊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眾人在觀看皮影戲的間隙,也用幾乎敬畏的眼神掃過幕布旁佇立的身影。

戲至高潮,田畝豐饒,織機繁忙,最終匯成國泰民安四個溫潤而有力的小篆。

李斯滿意地捋了捋胡須。路上林鳳至曾來請教過他這些字的寫法,李斯大手一揮在紙張上書就。沒想到今日呈現的效果堪稱神異。

他看了看幕布後臺一個個雖然忙碌但依舊井然有序的墨家弟子,心中暗道,經此一役,墨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要提升了。

在一一流淌過畫面之中,林鳳至忽然一頓。

幕布上驟然出現了她的身影。身著鳳鳥紋路祭司袍的皮影人偶與頭戴冠冕的帝王人偶相遇。

而後,磨盤、斜織機、豆腐、炒鋼、水稻、冬麥,乃至於造紙、印刷和鹹陽學宮的建立都一一出現在了幕布之上。

這些內容,出乎林鳳至意料之外。

在她的設計裏,到國泰民安那一步就應該結束了。

沒想到勝寬他們竟然還加了內容。

林鳳至心中一動。

那些都是她帶來的改變。如今這些改變已經不再停留於器械,而是漸漸進入精神領域。

幕布上的光影緩緩定格,然後,那束光如同來時一般,悄然熄滅。

殿內陷入了一片更深沈的寂靜。

沒有掌聲,沒有喝彩。

人們仿佛還被困在那光影編織的夢境裏,眼神有些失焦,思緒仍沈浸在書同文、車同軌的磅礴,與稻穗絲綢的豐饒之間。

幾聲無意識的、悠長的嘆息在黑暗中響起,那是心神被劇烈觸動後的自然流露。

就在這片極致寂靜的頂點——

“咻——嘭!”

一道尖銳的呼嘯劃破夜空,隨即,一朵絢爛的金色火樹銀花,在瑯琊臺外的夜空中轟然綻放。

如絲般的光芒落下,瞬間映亮了每一張寫滿驚愕的臉。

煙花!

傳聞中神使與始皇帝初見時的煙花!

緊接著,更多、更密集的呼嘯聲響起,赤、橙、黃、綠……五彩的光球沖天而起,在墨色的天幕上炸開千姿百態的璀璨。

流光如雨,照亮了奔騰的海面,也照亮了嬴政深邃的眼眸。

嬴政的瞳孔中,倒映著天空上流轉的璀璨,也倒映著方才幕布上流動的江山。

這一刻,光影交錯,現實與幻境重疊。他仿佛又回到了兩年多前,在湘山祠下,第一次見到這名為“煙花”的“神跡”,第一次見到這個名為“林鳳至”的女子,她立於漫天光華之下,如同攜帶著天下華光而來。

神秘如斯,震撼如斯。

他下意識地側頭,想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

他看到林鳳至靜靜立於幕布旁,仰望著天空,側臉在明滅的煙花光芒中,顯得無比寧靜,又無比疏離,仿佛隨時會融化在這片她帶來的光華裏。

“砰——!”

最後一枚,也是最為巨大的一枚煙花升空,炸開成一片覆蓋了整個視野的、輝煌至極的紫色星雨,將天地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星雨緩緩墜落,如同一場盛大的告別。

光芒漸熄,夜空重歸黑暗與寂靜。

殿內依舊無人說話。

無論是皮影戲還是煙花,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無法覆制的夜晚,一個深深烙印在所有見證者靈魂深處的夜晚。

嬴政收回目光,指節微微收緊。

他心中有了某種明悟,這與初見時如出一轍的煙花,絕非巧合。

或許......林鳳至在預示著什麽。

而林鳳至,望著煙花散盡後那更加深邃的夜空,和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倒影。

煙花與皮影戲帶來的震撼餘波尚未平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寂靜。

在所有目光的註視下,林鳳至緩步上前,向禦座上的嬴政獻上兩樣東西。

首先是一卷厚實的絹帛。

“陛下,此乃‘灘曬法’,可藉天時地利,於瑯琊海濱規模化制取優質海鹽,其效十倍於煮鹽。”

宮人恭敬接過。

眾臣聞言,眼中皆流露出灼熱的光芒。方才見過近乎神跡的皮影戲與煙花,無人質疑她帶來的灘曬法是否能像她所言那般十倍於煮鹽。

鹽利關乎國本,這又是一項足以澤被蒼生的厚禮。

緊接著,她取出一個以深海藍色錦緞包裹的方正盒子,銀線繡著的玄奧紋路在燭光下流轉。

“此錦盒,”她的聲音沈靜而鄭重:“請陛下在認為......最恰當的時機,t獨自開啟。其中之物,或可於未來,為陛下照亮片刻前路。是我送給陛下的、一個珍貴的禮物。”

她沒有言明盒中是何物。

那是她在東巡路上,於顛簸的車駕中,背著祁、對著搖曳的燈火,將腦海中那些即將在歷史星空中綻放光芒的名字與籍貫一一默寫、封存的心血。

此刻,它被交付到能決定其命運的人手中。

嬴政深深地看著她,又看向那神秘的錦盒,目光銳利而覆雜。他揮手,宮人將兩件禮物慎重收好。

東西送到,林鳳至退回席位,直至宴會終了也不曾開口說一句話。自顧自地喝著酒,看向海面。

翌日。

林鳳至召來了始終跟隨她的祁。

她平靜地交代著事項,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在鹹陽,還有些私產。一分為三,一部分送到湘水,給安,用來確保柯絡人日後的生活。一部分單獨給你和小水。剩下的,就交給勝寬,連同我在鹹陽宅邸中的所有手稿、器物,盡數封存。”

祁起初還認真記著,但越聽,心卻越沈。

這太徹底了,徹底得像是在......安排身後事。

他猛地擡頭,看向林鳳至,只見她神色平靜,目光卻已投向窗外浩瀚的大海,那眼神悠遠得仿佛已不屬於這個世界。

一股冰冷的驚悸瞬間攫住了祁的心臟。

“大巫!”他聲音發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我不要。小水不會要的,安不會要,勝寬也不會要。你留著吧,我們能自己掙錢......”

祁慌亂地在身上摸索,摸出一塊金餅硬塞到林鳳至手中:“我會駕車,我能讀書識字,我日後還會參加科舉。我什麽也不要!”

林鳳至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溫和,卻沒有任何解釋。

“祁,按我說的做。”林鳳至看著手裏的金餅,祁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救下的第一個人,為了救他,她不惜在陌生的環境當中說謊。如今想來,可能從那時起,她在安的面前就暴露了。

“你也知道的吧。”

祁不明所以。

林鳳至又說了一遍,意有所指:“你也知道的吧,和安一樣地知道。”

祁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他想問,想攔,想求她留下。

可他看著那雙仿佛洞悉了一切、去意已決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明白了,他留不住。無論是用情理,還是用忠誠,都留不住一個本就來自遠方的人。

他最終只是深深垂下頭,肩膀難以自制地微微顫抖,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聲音:“我......遵命。”

那聲音裏,帶著無法挽留的驚痛,與一種預感到永別的絕望。

從這天起,林鳳至每日乘船出海。

她每日都在期盼一個未知的結果。

她心中有某種預感,一種強烈的信心讓她日覆一日地等待。即便始皇帝在瑯琊郡待夠了要離開她也沒有理會。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有了某種微妙的感知。

海天之間彌漫著淡青色的霧氣,濤聲舒緩而永恒。

林鳳至撐著長篙,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她停留數載的古老土地。沒有儀仗,沒有送行,只有海風拂動著她的衣袂。

舟船緩緩離岸,向著霧氣迷蒙的東方駛去。

祁站在岸邊,望著那孤舟漸漸融入浩渺的煙波之中,最終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繼而徹底消失不見。

唯餘海鷗鳴叫,潮水拍岸,仿佛她從未到來。

他久久佇立,驚痛的神情凝固在臉上,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融入海風中的嘆息。

海霧吞噬了孤舟,也吞噬了一段傳奇。

然而,如同她突兀地降臨,她的離去也毫無痕跡。

與此同時,巡幸到泗水郡的始皇帝若有所感,輕撫手中錦盒,遙遙望向瑯琊郡的方向。

這一天,正是玄鳥進入嬴政夢境的第三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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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遣人搜尋瑯琊與海域數日。

無功而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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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番外會慢慢更新的。[親親][親親][親親]

評論送些紅包,感謝大家一路陪伴[親親][親親][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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