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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百越捷報,大秦官報,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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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百越捷報,大秦官報,呂……

初春時節, 鹹陽尚且寒風料峭,嶺南已經開始變得悶熱。

協助史祿修建靈渠後,章邯等人即刻奔赴戰場。

其實主要還是赤粟。赤粟嚴格把關火藥的重量、配比和拋擲角度。

其他人不明所以, 但看到火藥帶來的威力之後閉嘴驚艷。

在這個移山開橋搭路只能依靠人力的時代,火藥的驚天偉力大大地減少了人力在開鑿上的運用。

同時, 也讓章邯、劉季等人再一次加強了對戰百越速勝的信心。

用上幾人帶來的火藥之後,修建靈渠的速度快了不少。

留下隨同的墨家弟子協助靈渠修建事宜, 幾人再度亮相百越, 便是在戰場之上以待取得勝利。

那日連綿的雨絲與山林間的瘴氣混合, 織成一張粘稠的、令人呼吸困難的網。

鹹陽難得一見的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纏繞,林間暗處仿佛藏著無數雙警惕的眼睛。

秦軍黑色的甲胄上凝結著水珠, 隊伍在泥濘崎嶇的小道上艱難前行,氣氛雖然緊張, 但沒有畏懼。

新兵陳甲緊握著長戟,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他本是楚人,不,他現在也是秦人了, 所以他被征召為伐百越的士兵。

但作為新兵,他不僅害怕那些神出鬼沒、擅長吹箭和布置陷阱的越人獵手,更恐懼無孔不入的濕熱。

軍中傳言, 吸多了這瘴氣,便會腹瀉不止,渾身無力,最後爛死在異鄉。恐懼的陰雲一直纏繞著他的心臟。

林中難以看見領頭將軍的身影,陳甲擡首時能看得見前方代表大秦的黑甲。他心中略略安定,想起聽說南下而來的將軍有藥方可以緩解瘧疾, 軍中也備著大量的水陵,他懸著的心慢慢落下。

前方是一處依山勢而建的越人寨壘,木柵之後,隱約可見身影閃動,傳來充滿敵意的呼哨聲。

這是章邯精挑細選作為立威而用的越人寨壘。

此處的領袖是譯籲宋,他很年輕,但因為父親的餘蔭,在其餘越人部族也能說得上話。

一名校尉啐了一口泥水,對章邯抱怨:“將軍,地勢太窄,大軍展不開。強攻的話,弟兄們怕是要折損不少在這泥潭裏。”

章邯面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敵寨。

他擡起手,聲音沈穩而有力:“不必讓將士們填這溝壑。讓‘霹靂營’上前,讓這些山野之民,見識一下何為天威。”

所謂霹靂營,便是由墨家弟子赤粟在秦軍中訓練出來的專門運用火藥的兵種。

這也是章邯信心的來源。

幾名工兵在盾牌掩護下,迅速將幾個沈重的陶罐埋設在寨門之下,引出一根浸了油脂的麻繩。

陳甲聽見赤粟再三叮囑幾個士兵註意引火的角度。

隨著章邯一聲令下,一名士兵用火把點燃引信。

剎那間,一道火光撕裂了雨幕,緊接著——

“轟!!!”

一聲絕非人間應有的巨響猛然炸開,地動山搖!巨大的沖擊波將沈重的木寨門炸得粉碎,火光與濃煙沖天而起,碎裂的木屑和石塊如雨點般四濺。

寨墻後的呼哨聲變成了淒厲的尖叫和混亂的哭嚎。幸存的越人戰士呆若木雞,望著那恐怖的景象,臉上寫滿了最原始的恐懼,他們無法理解這種力量,只能將其歸為神罰。

陳甲和周圍的秦軍也嚇得幾乎握不住兵器,但隨即,一種巨大的安全感取代了恐懼。他看向章邯和赤粟的背影,眼中充滿了狂熱與敬畏。

他們知道,這名為火藥的東西,是章邯和赤粟從鹹陽帶來的。

他們更知道,這場面對百越的戰爭,他們的存活率大大提高了。

章邯緩緩放下手,聲音依舊平靜:“傳令,進攻。降者不殺。”

這一次,秦軍的喊殺聲充滿了無可阻擋的氣勢。

經此一役,秦軍已然插入百越腹地,在此地站穩腳跟,建立了堅固的營寨。

營寨之外,是大片被清理出來的土地,一種當地人稱為“柘”的植物正在溫暖多雨的夏季裏瘋狂生長,綠浪滾滾,充滿了生機。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甜膩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年輕的西甌部族首領譯籲宋內心充滿矛盾。他目睹了“天雷”的毀滅性力量,知道抵抗只是徒增傷亡。但他又不願祖先的土地被外人奪走,更不信任這些北方來的征服者。

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前來談判。

在一處新開辟的議事帳內,沒有劍拔弩張的衛兵,只有幾個陶碗和一把正在爐上咕嘟冒泡的陶壺。

劉季穿著一身簡便的深衣,笑容和煦地親自為譯籲宋斟滿一碗渾濁的液體。

“首領請嘗一嘗,這是我們用貴地的‘柘’新試制出來的東西。” 劉季笑道,自己先喝了一口。

章邯默然不語,只做淡淡垂眸,靜靜聽著劉季的表演。

譯籲宋警惕地瞧了瞧,他抿了一口,瞬間,一股強烈而純粹的甜味沖擊了他的味蕾,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了。

劉季捕捉到了他的反應,心道,不愧是神使和墨家聯手做出的方子。

他笑著說:“此物名為‘石蜜’,在中原,價比黃金。陛下有旨,欲在此地廣種此物,興辦糖坊。然我等外人,不谙此地水土,需仰仗如首領這般豪傑。”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真誠:“打仗,是為了不打仗。死的人已經夠多了。陛下要的是天下安寧,百姓富足。若首領願率部眾相助,這糖坊之利,你我共享。您仍是部族的首領,更是我大秦冊封的君長,可衣錦食肉,保境安民。豈不遠勝於躲在山林之中,朝不保夕,與‘天雷’為敵?”

譯籲宋看著碗中渾濁的糖水,又想起那日的巨響和火光。

一邊是毀滅,一邊是前所未有的財富和地位。他緊繃的肩膀慢慢松弛下來,沈默了良久,他擡起頭,聲音沙啞:“......如何共享?”

帳外,甘蔗葉在夏風中沙沙作響,講和的氣息順著風的指引吹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寸。

半年過去,曾經的戰場已大變模樣。

興建好的靈渠上舟楫往來,運送的不再只是兵甲糧草,更多是一筐筐粗制的糖塊。

新建的集市人聲鼎沸,秦人、越人混雜其間,語言不通便用手比劃,交易著鹽鐵、布匹和甜蜜的糖塊。空氣中彌漫著糖坊熬煮時特有的焦香甜味,甚至蓋過了曾經的硝煙與血腥。

那些曾經充滿敵意的越人孩童,如今會追著賣糖的商販嬉笑奔跑。

在秦軍臨時搭建的簡陋官衙前,正在舉行一場冊封儀式。

譯籲宋和其他幾位歸順的越人酋長穿著秦朝賜予的官服,雖然有些別扭,但臉上洋溢著光彩。

譯籲宋想起族人身上穿著的、針腳細密的湘君布,想起族中幼童嘴裏的糖塊,想起劉季為他帶來的數不清的金銀財寶,想起秦軍手裏掌握的可怕武器。

他心道,父親,我應該是對的吧。

劉季站在一旁,對身旁的章邯低聲道:“章將軍,‘天雷’為我們劈開了路,如今,該用‘糖’來讓這條路走得更遠了。畢竟,神使和陛下,都不想有太多的傷亡。”

章邯依舊表情嚴肅,但看著眼前相對和睦的景象,目光也柔和了些許:“恩威並施,方為王道。劉公攻心之策,邯佩服。如今,兩方傷亡也確實比預想的要少許多。只是......火藥之事,需絕對保密,此乃帝國根基。”

赤粟陪著隨行的農家弟子們上山下地,研究百越之地的珍奇物產,黑了不少:“自然,我選的人章將軍不是都看過了嗎?家世清白,在鹹陽有家小,對大秦絕對忠誠。說來百越也很不錯,農家那幫人一聽越人有能種兩茬的水稻,找得都快瘋了。”

“雙季稻,這誰能與之匹敵?”劉季望向熱鬧的集市,意味深長地說:“人們要的其實很簡單。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誰又願意整天提著腦袋打仗呢?這甜味,t比什麽大道理都管用。”

初夏的陽光灑在每個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甘蔗田綠意盎然,糖坊的炊煙裊裊升起,一個全新的、甜蜜的嶺南,正在戰爭的廢墟上悄然誕生。

至此,章邯、劉季、赤粟三人帶著甘蔗化糖的秘方、治療輕度瘴氣的藥方和改良版的火藥完成了他們的任務。

-

隨著治粟內史報喜奏折呈上去的,還有南邊百越的戰況。

彼時鹹陽宮中一片安寧,殿內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和鸚鵡啄食的細微聲響。蒙毅深知陛下的脾性,從不以瑣事相擾。他靜候片刻,待始皇批完手中一卷,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陛下,”蒙毅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打破了殿內的寂靜,“臣,特為陛下呈上‘鹹陽學宮’依新術所制之首期《大秦官報》,恭請陛下聖覽。”

他的聲音平穩,但內心實則有些忐忑。

這是新鮮事物,雖有神使背書,又經李斯丞相與學宮博士們再三斟酌,但陛下的心意莫測,不知會對這種將諸多國事匯於一紙的形式作何評價。他垂首等待著,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陛下停下了朱筆,擡起了頭。

大秦官報。

是的,報紙。

由林鳳至提出,始皇帝準允,丞相李斯牽頭,禦史大夫監督,蒙毅攜鹹陽學宮諸家講師具體辦公進行試點監制。

墨家弟子試了又試,終於調配出適合的紙漿配比,也搗鼓出了一整套適配的印刷工具。

因為是第一期曉諭全國的報紙,文章選了一輪又一輪,不符合始皇帝心意、不符合大秦國情,對始皇帝批評、對大秦言論惡劣的一律不錄用並追加責任。

始皇擡起頭,目光如電,落在蒙毅手中那疊輕便的物事上。它不像竹簡那般笨重,也不似帛書那般昂貴,潔白而挺括。

“此即......以紙所造之‘報’?”始皇的聲音低沈,不帶多餘的感情,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一絲探究的興趣。

“正是。”蒙毅雙手將報紙奉上。一旁的宮人小心接過,檢查無誤後,才恭敬地鋪展在始皇的案幾上。

始皇沒有立刻閱讀內容,而是先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紙張的表面。細膩的觸感、清晰的墨跡,以及這前所未見的形制,讓他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滿意。他這些時日早早就用上紙張辦公,卻還未曾想過將其放大,做成自己的喉舌。

此物比竹簡輕便百倍,傳遞信息的速度和容量將不可同日而語。效率,這是他最看重的東西之一。

他的目光開始掃過報頭——“大秦官報”,四個莊重的小篆。

然後是內容。

報紙的內容,按照林鳳至所言,不要用過於繁覆拗口的字眼,要貼近民眾,讓民眾能聽得懂。

看到【招賢令】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本就是他賦予李斯的政策,報紙只是將其更廣、更快地傳播出去。

與林鳳至的一番交心之語,雖然讓他預想的心理按摩變成折磨,但他並非後期那個聽不進諫言的自己,他還會反思,進而令李斯面向全國寫了一篇招賢令。

他微微頷首,自語道:“善。使天下英才,盡入吾彀中之道,當如是。”

他的手指劃過關於新考課制度的詳解,微微點頭,此法旨在強化吏治,使群臣知所趨避。

嬴政的閱讀速度極快,卻又無比專註,仿佛每一個字都要經過他的考驗。蒙毅能感受到那審視的目光,仿佛陛下看的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後所代表的大秦運轉的效率與忠誠。

他的手指在某條細則上停頓了一下。“此處,‘農事管理與糧產增損’與‘律令嫻熟度’同列上考,甚合朕意。”

法、農、戰,是他富國強兵的根基,也是大秦的根基。他能接受林鳳至的意見修改一些自己的意見和堅持,是相當的不容易。

報紙將官吏的考核標準明發天下,既能震懾惰吏,也能使賢才知所進取。他意識到,這報紙未來可以定期刊登考核優異者名單與劣跡者懲處,其威懾與激勵效果,將遠超一道詔書。

他點了點頭:“不錯。”

又示意宮人將禦案上的兩份奏折給蒙毅看。

一份,是來自治粟內史的奏報,上面說冬麥大熟,收獲共計十萬石,倉廩充實,民心安穩。還有對張蒼功績的陳述。

另一份,來自百越。章邯將軍奏,賴有火藥,秦軍已破百越頑抗,克其腹地數寨,斬首三千,俘獲無算。又因有甘蔗糖方,劉季居中轉圜,幾乎不費兵卒克下百越。

“糧粟足,則天下安。臣賀喜陛下又得能臣。”蒙毅看完奏報,輕聲道。

張蒼、章邯、劉季、赤粟。

誰人不是能臣?

兩份奏報,一文一武,皆是大秦根基的喜訊。

嬴政聽完,臉上並未出現明顯的喜色,但緊抿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絲。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案上的報紙。他突然伸出手,拿起朱筆,在報紙上迅速而有力地勾畫起來。

蒙毅心中一動,微微擡眼看去。只見始皇帝在報紙第二版“農事”欄的空白處,揮筆添加上一行簡潔有力的小字:“【關中捷訊】今歲冬麥豐稔,倉廩實,天下安。”

筆鋒剛健,透著不容置疑的氣息。

接著,他翻到“軍報”版塊,在原有關於北方匈奴動態的內容旁,再次落筆,朱砂色濃如血:“【南征大捷】將軍章邯克百越,斬首盈千,拓土南疆。章邯的奏報寫得有意思,將其附送在報紙上吧。”

做完這一切,始皇將朱筆擱回筆山,身體微微後靠,再次審視了一遍這份如今帶有他親自添加的、匯聚著全天下最新鮮熱辣消息的報紙。

他的目光中,終於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滿意。

這份報紙,能將勝利的消息迅速傳遍大秦每一個角落,尤其是軍隊和邊境地區,對於提振士氣、震懾宵小,有著無可估量的作用。他心裏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次的捷報該如何利用此報大做文章。

這紙張,這學宮,這報紙,正如同他手中的權柄,能將他意志與大秦的動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傳遞至疆域的每一個角落,深入人心。

殿內靜得可怕,蒙毅垂手而立,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知道,陛下正在權衡這件新事物的每一個細節,它的利與弊,它的現在與未來。他始終相信,無論陛下作何決定,都會為大秦帶來利益。

終於,始皇帝擡起頭,目光再次投向蒙毅。那目光中不再僅有探究,更增添了一種掌控全局、洞見未來的光芒。

他擡起頭,看向依舊恭敬等待的蒙毅,聲音沈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善。即刻以此版為準,增印此二事。抄送全國郡縣官邸,曉諭官吏,亦可許學宮士子傳閱,令天下皆知:順朕之意,耕戰不輟,則豐穰捷報不絕於此!”

“諾!”蒙毅心中巨石落下,更深地躬身領命。他上前接過那份被陛下朱筆欽點過的、擁有了“靈魂”的首期報紙。

他知道,這兩條朱筆禦批的消息,將成為這期報紙最引人註目、也最能彰顯陛下武功與德政的亮點,隨著快馬傳遍天下。

“此報,甚好。”始皇的語調依然平穩,但分量極重。

“傳朕旨意,一、此報由丞相府總領,禦史大夫府監核內容,凡有洩密、訛誤者,以重罪論處。二、招募嫻熟文吏,專司其職,按期印發,不得延誤。三、驛傳系統優先遞送此報,務使邊遠郡縣,亦能旬日內達。最後,此次參與研究研發的人,皆有重賞。”

研究研發,這個詞還是從林鳳至上書為人請功的折子裏學到的。

始皇帝頓了頓,手指在報紙上重重一敲。:“內容不止於此。此後可增列朕之重要詔令詳解、律法問答、以及......各地官員政績之優劣評述。要讓天下官吏皆知,朕雖在鹹陽,他們的所作所為,皆在此報之上,昭然若揭。”

“臣,遵旨!”蒙毅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更深感震撼。陛下在頃刻之間,已經看到了這件工具更深遠的用途。它不僅是傳聲筒,更是一個能讓始皇帝強化統治、監控官僚、統一思想的利器。

始皇帝揮了揮手,示意蒙毅可以退下了。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報紙之上,但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在他的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一張簡單的報紙,而是一張無形的、覆蓋整個大秦的、如同蜘蛛網般密布的輿圖。通過它,他的意志、他的律法、他的t功績,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穿透山川阻隔,直達大秦的每一處。

“紙......學宮......報紙......”他低聲自語:“天下萬民,終將只知一種聲音,一個意志,一位皇帝。”

這一刻,這位千古一帝,感受到了比征服六國時更為深遠的權力——那便是對時間和信息的征服。

-

沛縣,劉家。

屋內陳設簡單,略顯清貧。

呂雉剛忙完家中的活計,她從父親呂公處回來,帶回一份蕭何允許她翻閱的《大秦官報》。她坐在案前,就著窗外的光線,仔細閱讀。報紙上的信息,一字一句都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初初看到官報上劉季軍功時,她不乏驚愕與懷疑: “劉季?立功?”

她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那個比她年長二十多歲、整天呼朋引伴、不務正業的新婚丈夫,竟能在萬裏之外的戰場上搏得軍功?她腦海中浮現的是他素日吊兒郎當的模樣,與這報紙中躍然紙上的“百將”威嚴形象格格不入。

原來樊噲從彭城回來後說劉季攀上了鹹陽的貴人竟然是真的。

他半年多不著家,竟是立了軍功。

驚訝過後,一種極其務實且冷漠的算計迅速取代了情緒。

“用計謀謀取疆域,擢為百將……”這意味著爵位、賞金和俸祿。她的目光掃過這間略顯清貧的屋子。劉季的家境算不上富裕,起碼遠遠比不上呂家,呂雉嫁過來之後,還需要下地耕作。

如果消息屬實,家裏的境況將會改善,她作為妻子的地位也會水漲船高。

但是,一個更冷靜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百越之地,九死一生。今日是百將,明日或許就是枯骨。這功名,虛無縹緲,遠水難解近渴。”

當她的目光落到【招賢令】上“不拘出身,唯才是舉,女子同試”的字句時,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沖擊。

仿佛一道強光,劈開了她眼前只有竈臺、農活和等待丈夫命運的世界。她的心跳加快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紙張邊緣。

丈夫的軍功,是刀頭舔血、生死由天的搏殺,是屬於劉季的、男人的榮耀。而眼前的“考試”,是一條清晰的、可規劃的、依靠智力與學識的晉升之梯,是是她身為女子也能躋身其中的道路。

一條她自己可以把握的路!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瘋狂地滋生。

我能去!我可以去!

她自幼聰慧,遠勝尋常男子,父親也常嘆她非男兒身。如今,這禁錮似乎被始皇帝的詔令打破了。

她想起劉季臨去彭城前說那一番發達之類的話,她也終於想起來自己那時候的心情。

是嫉妒,是羨慕。

那時,唯獨沒有希望。

而如今,希望擺在她的面前了。

但立刻,現實的壓力撲面而來。

她現在是劉季的妻子。這個身份像一道枷鎖。社會禮法、翁姑的看法、丈夫的意願……她能拋下這一切,去千裏之外的鹹陽追逐一個渺茫的機會嗎?

傍晚,劉太公和劉季的兄嫂們一同吃飯時,呂雉看似不經意地提起:

“阿父,今日從蕭主吏處得聞,鹹陽新制的報紙到了,可是個稀罕貨。還得是因為劉季與蕭主吏交情不淺,我才能得一份謄抄的報紙。上面說……劉季在百越立了軍功,升了百將呢。”

桌上頓時一陣騷動。

劉太公先是楞住,隨即臉上泛起紅光,一向對這個不成器兒子多有抱怨的他,語氣第一次帶上了驚喜和不確定:“果真?那個孽子……竟有這般出息?”

大嫂的語氣則酸溜溜的:“哎呦,那可是大喜事!往後三弟可是官身了,弟妹你可要享福了。”

呂雉微微一笑,寵辱不驚,繼續放下第二枚重磅炸彈:“是啊,托陛下的洪福。報紙上還說,陛下在鹹陽開了學宮,仿古制招賢納士,說不論出身,連女子也能同場考試,選拔為官呢。真是千古未有的奇聞。”

飯桌瞬間安靜了。

劉太公皺起眉頭:“女子做官?成何體統!”

大嫂嗤笑一聲:“怕是宮裏缺宮女了吧?弟妹你這細皮嫩肉的,難道想去考這個?”

呂雉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說:“雉只是覺得陛下雄才大略,此舉必有深意。若女子真能選中,光耀門楣,也是好的。”

她仔細觀察著每個人的反應,心中已冷了大半——這個家,無人理解,甚至只有嘲諷。想必也不會有人支持。

翌日,呂雉找了個由頭回了娘家。

回家後,她會以最冷靜的神情向父親呂公分析利弊:“父親,此乃呂家躍升之天賜良機。女兒若入鹹陽,無論中與不中,呂家之名皆可上達天聽。此舉風險極微,而潛在回報無窮。”

她深知,這是改變家族和她個人命運的唯一機會。

呂公皺著眉頭,嘴唇顫抖著:“娥姁,你......”

呂雉頓了頓,目光清亮而堅定,不再掩飾她的智慧與渴望:“劉季得立軍功,是意外之喜。然戰場兇險,生死難料,女兒一介女流,在家中日日懸心,終非長久之計。”

她話鋒一轉,直指核心:“陛下開此科舉之路,允女子參考,乃聖明之舉。我有才能,自然要竭盡全力,一試深淺。若能得中,不僅於女兒而言是個出路,將來女兒也能庇護家中。女婿有女兒靠得住?”

她的話說得極其漂亮且實際,既表達了擔憂又展示了抱負,還給呂公利益承諾,這讓她的請求不再是單純的個人野心,而是一筆值得投資的交易。

呂公深深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這位會相面之術的父親,似乎在重新認識這個女兒,又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貴人之氣”。

呂公的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娥姁,陛下詔令,絕非兒戲。學宮初立,正需榜樣。你有此志,實屬難得。律令典籍,我為你去借。若有疑難,我帶你去找蕭何解惑。只是......”

他略一沈吟:“娥姁,此事千難萬難,非僅有才學即可,還需堅忍之心,你......”

“女兒明白。”呂雉斬釘截鐵地接過話:“無論結果如何,女兒願承擔一切,絕無怨悔。只求父親成全,予我一試之機。”

她會將全部精力投入學習。學習重點將是秦律、算術、時政策論。

她會充分利用呂公能給予的所有資源。

報紙帶來的信息,像一道閃電,照亮了她被壓抑的野心與才華。

在她的人生規劃裏,前往鹹陽,依靠自己的才智博取功名,已成為第一優先、絕對主導的目標。

婚姻之事,與之相比,已退居次要地位。

她會成為這項政策最早、最堅定的響應者之一。她知道,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風險巨大,但收益也最大。

她,呂雉,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她不會再去糾結於“劉季妻子”這個身份,而是要全力爭奪“大秦第一批女官”乃至“始皇近臣”的頭銜。

她要和男人爭權奪利。

包括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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