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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張蒼晉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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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張蒼晉升之路

還未到講課時間, 見張蒼對算術又感興趣,李昭索性將今日相裏梁留的作業拿出來給張蒼看。

只見這位以精通律法著稱的張先生大略地掃視一眼,準確地將答案說出。

李昭和祁對視一眼, 半信半疑。

眼裏只有一句話:先生,你不是搞律法的嗎?

張蒼啞然一笑, 世人皆知儒家大賢荀子教出了兩位法家代表人物,卻很少知道他張蒼也是荀子門下。只是他不偏向儒家, 也不偏向法家。他自有志趣, 醉心典籍與學問。禦史一職, 也方便他看文書典籍,也算得上是樂在其中。

李斯功利心太強,他張蒼所學不能為他所用, 他一日也不會想起他。

張蒼將學堂內少年人的驚訝神色盡收眼底,想到前些日子自己看到的借閱法家典籍的記錄, 改了改今日的講義。

這些時日,他的講堂中規中矩,不越雷池一步。他完全避開秦法是否嚴苛、刑罰是否合理等致命問題,而是逐條講解《秦律》中的重要條文。常人講來會十分枯燥乏味, 張蒼學識淵博、引經據典,極大地調動學生的興趣跟著他的思路走。

今日,也該大膽地試一試了。

他講了《賊律》, 將律條拆解為算題。

盜米者贓值超過六百六十錢,會被罰為黥面,若折算贓錢不超過六百六十錢,僅判為耐刑。所謂耐刑,就是剃去鬢須。剃去鬢須對當事人而言雖然侮辱性大,但總能長成, 臉上刺字卻是跟隨一生。

一線之差,天地殊途。

是以盜粟米需先校量器誤差,精準地判斷布幅大小,再根據市價折算成錢,一字一句皆要折算為數。

繁雜的數據從左耳流到右耳,直讓眾人覺得是墨家先生講學。

鐘漏聲響起,張蒼看著臺下學子略懵的神情,不知想什麽,忽而說道:“一線之差,或決肉刑之施否。一錢之差,或可易人之命運。爾等日後身為一縣一郡主官,安可不精於算?”

李昭捕捉到什麽,神色一凜。

下課後,張蒼回到自己上值的官署,按照記憶當中的位置,摸出來一份竹簡。

今天將算術與律法相結合,他越講越是激動。

忍不住來看看自己心中的經典。

竹簡上匯集了一百多個算數問題,涵蓋方田(計算矩形田地的面積)、裏田(由田地的長寬求面積)、程禾(根據糧食產量征稅)、婦織(計算工作效率)等方面。

這些問題對於普通人而言一輩子也接觸不到,但對張蒼而言,只是這樣還不夠。他隱隱覺得這份名為《筭數書》的竹簡還不夠系統和標準。

他或許應該對其修改、增補,但他找不到這樣做的理由。

張蒼搖了搖頭,大秦重視律法,算術一途如今雖然登入鹹陽學宮之中,但他看不出能否長久,他終究還是將《筭數書》放了回去。

-

李斯的書房燈火如晝,他埋首於政務之間。

李昭大大方方踏入房門,一旁的仆役正要行禮,她擡手制止,走到李斯近前跪坐下來。用小剪子挑了挑燈油中的燭芯,讓燈火更加明亮。

李斯慈愛一笑,擱下毛筆招手:“昭兒,最近在學宮如何?”

李昭是李斯長子李由的長女,若無鹹陽學宮一事,李斯會親自為她選看夫婿。但既然女子也可入朝為官,李斯便舍不得這個聰慧機敏的孫女嫁入別家。

李昭神情恭謹而目光銳利,她知道自己去學宮讀書不僅僅是讀書,還是李斯了解學宮運行情況的最佳人選,她語速平穩:“一儒家博士講《為吏之道》,竟引‘仁’字解‘慈下’,言‘苛政雖效而難久’。然叔孫通博士立時糾正,稱‘秦法之仁在於公,無私恩即是至仁’”

李斯了然。儒家內部也正有爭議,看來淳於越是死了,但他的附庸仍舊在發力。而叔孫通一派正試圖附會秦法,並積極地自我審查。

“墨家先生們多數時候教的都是《墨經》的實用技術,對,實用技術。先生們說這個詞兒是神使說的。”

李斯楞了楞,隨即笑道:“神使?墨家還真是攀上一個好靠山。”

目前進入鹹陽學宮講學的諸子百家之中,除了官學法家之外,最受歡迎的莫過於墨家。

墨家先生有事兒是真帶他們玩兒!

譬如在百越戰場立大功的火藥,勝寬先生竟然帶了一份炸學宮的山石給他們看!還調出五顏六色的焰火玩。就連近來火遍鹹陽街頭巷尾的水力磨盤,他也帶著學生們在學宮內覆刻出一個小型水力磨盤。

代價是讓學生們自己用麥子磨面粉,不是親手磨的不算,不到一定的重量不算。

也是讓大部分學生感受糧食的來之不易了。

於同為墨家的相裏梁相比,李昭更喜歡勝寬一些。

相裏梁倒也不是不是不好,他更喜歡說一些理論知識,講墨家的守城術、弩車、擲車的原理和制作。

但是勝寬會時不時講一些和神使相處的趣事。

對李昭和諸多對神使好奇的學子而言,這位備受始皇帝尊重,接連拿出紡織、火藥、紙張、印刷術等等奇術的神使不可謂不神秘。

她甫一入鹹陽,第二日就去了驪山,這卻並不影響她在始皇帝心中的地位。君不見始皇帝回鹹陽之後新出的多少政策都與神使息息相關?

人不在江湖,但江湖處處有她的傳說。

更何況李昭還懷揣著某種感激與仰望。

李昭垂眸不語。

李斯又說道:“我那師弟授課如何?”

“張先生今日所授不同往日,將數算與律令結合。......教我等以算籌核實徭役、驗盜贓,毫厘不差。”

李斯聽罷張蒼授課內容,微微皺眉,他嘆息說道:“張蒼欲以數為舟,渡仁政之江啊。他想減少肉刑,竟然用數算這麽曲折的方式。”

李昭心中大驚,她此前只是猜測,不敢肯定張蒼下課前的那一番話真正的用意。她還未將張蒼那一番對肉刑說辭道出,李斯竟能t從寥寥數言之中推斷出張蒼真正的用意。

李斯見狀一笑,燭火明亮的光在他臉上跳動:“他很聰明。竟然能捕捉到陛下想要修改秦律的想法。他這堂課若是放在之前,只憑他流露出想要減少肉刑的心思,就足以擄去官職。”

始皇帝從驪山返回後,除了建設鹹陽學宮之外,便是翻閱秦律,他時不時在相關的竹簡上做批註,又召集朝中精通律法的人詢問實際執法時的情況。

李斯百忙之中聽聞這一消息,就心知將有巨變。

很明顯,張蒼也不知道從哪兒得知了這一消息,並做出了和他一樣的判斷。

“你說張蒼算數很好?”李斯輕叩書案:“在老師處求學時倒還未曾關註他。既然他有這方面的才能,如今又正是用人之際,他也該多幹些活兒了。”

李昭問道:“要做什麽?”

李斯取出一份公文給李昭,示意她自己看。

李昭第一次從祖父手中得到看公文的許可,她感受到的是一股接近權力的戰栗與興奮。她微微顫抖著,竭力壓下自己的情緒,冷靜地分析公文。

因為造紙術的提前出現,官府都將辦公的竹簡更換為紙張,效率較之以往提高了不少。

李昭一目十行。

上面是治粟內史和公子扶蘇的聯合匯報。

儒家聯合三老一事並不算大,首惡伏誅,參與者被打包送往邊疆,不知情的扶蘇解禁之後化悲傷為動力,將心血投入冬麥的種植之中。

他兢兢業業地隨農官們在關中平原上教授黔首施肥、除草、防治病蟲。鄭國渠的水渠有些分段不適合麥種汲水,也被他親自監督重新修繕。部分黔首手中農具不足,他就去高爐官坊那邊找軍中換下的設備,重新冶煉成農具租借分發給黔首。

為了讓黔首放心種植,他不遺餘力地宣傳大秦對種植冬麥的人免除一年的口賦和田租。

日日風裏來雨裏去,面朝黃土背朝天。

整個人黑了好幾度。被接進鹹陽宮中教養的女兒都不太認得出他了。

土地回饋了他的努力,今歲的冬麥肉眼可見地即將豐收。

但是,問題隨之而來。

麥收之期,短促如救火,旬日之內必顆粒歸倉,否則麥粒自行脫落,千頃之田恐十去二三。然而,大秦徭役繁重,修陵墓、築直道、戍北疆,丁壯盡出。田間所餘,唯婦孺老弱,力疲而效寡。

扶蘇與治粟內史日夜憂思,怕到麥熟之時,無壯力揮鐮,豐稔之麥皆枯死壟上,化為糞土。

【......此非天災,實乃人役之調與農時之迫,兩相抵牾,臣懇請陛下思慮,能否暫緩關中諸郡部分徭役,以助搶收?此乃奪食於龍口,片刻遲延不得。

另,夏初之時,天象驟變,疾風、暴雨、雹災,皆可於頃刻間發之。麥稈本脆,遇風則伏,遇雨則黴,遇雹則毀。今觀天時,雖暫平穩,然臣心惴惴,如臨深淵。臣已命祠官虔誠禱祝,並令各縣備好民夫,若遇災變,即刻全力搶收,能救一分是一分。然,天威難測,終須人事為之預備。

新麥之患,在於濕熱。若晾曬不及,匆匆入倉,則必焐熱黴爛,或滋生蟲蝕,則一歲之功盡棄矣!官倉雖有《倉律》嚴規,然新麥數量驟增,嗇夫、佐吏皆恐力有未逮,監管若有疏漏,則損耗必巨......

當下第一要務,乃搶天時、奪人力。臣鬥膽懇請陛下,能否特降恩旨:於關中麥收之郡,暫緩旬日之役,並許臣可調度鄰近郡縣少許閑散人力,組成“搶收之卒”,專事麥收,事畢即返。此誠為保全增收大計,不得已而為之請。】

李昭看畢,察覺到李斯的視線,她在腦中過了一遍訊息。

首先是大秦的徭役征發問題。冬麥的收獲期在五月中旬,正是在大秦的人力征調高峰期。這意味著,在最需要勞動力搶收搶種的時候,家中的主要勞力正在外服徭役或者戍邊。夏初天氣多變,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可能導致成熟的麥子倒伏、發芽,黔首一年的辛苦勞作可能會付諸東流。

如何統籌好服役的人和搶收冬麥,這就是一個龐大而覆雜的數學問題。

此外,《田律》當中規定,糧食、飼草撤下堆垛之後,要立即向官府上報石數。今歲的麥子不收賦稅,地方官員如何考課也變得覆雜。

也難怪李斯想要張蒼多幹點活兒。

李昭心道,對不住了張先生,能者多勞了張先生。

-

不知情的張先生被拉到治粟內史的官署時內心十分崩潰。

治粟內史握著張蒼的手,誠摯說道:“丞相欽點你來助我,實乃雪中送炭。聽李相所言你精於律歷、算數,天下皆知。現今冬麥收割在即,千頭萬緒,有一要害之事,非你這等大才不能勝任。

“請你總掌‘宿麥收割、入倉、考課之數據核驗與律令稽核’一應事宜。”

張蒼稀裏糊塗被甩了一堆漂亮的恭維話。

然後,就在治粟內史的官署擁有了一個專屬工位。

小吏搬來一堆竹簡,是往年各縣征發徭役的數目,還沒來得及謄在紙張上面。小吏來回倒騰了好幾趟,氣喘籲籲道:“張禦史,您明律法,請您核算,若此次依律征發徭役,會致使多少畝麥田荒廢。據此算出一個確切之數。有此為憑,向陛下奏請暫緩徭役時,便不是空口無憑,而是有您精算之數據支撐,聖上據此方可做出精準決斷。”

張蒼看著半人高的竹簡為之默然。

小吏殷勤地為他鋪好紙張,研好磨,將毛筆遞到他手中。

張蒼閉了閉眼,這還有什麽好說的?

當夜,張蒼腳步虛浮地回了自己的宅邸。

管家開門迎接他時,臉上帶著喜色:“您終於回來了,今日李相、治粟內史都派人送了好些禮來,您快去看看。”

張蒼頓了頓,慢慢朝廳堂之內看過去,只見廳堂之內密密匝匝擺放著一石石的粟米,近前還有金銀匣子。

張蒼倒吸了一口涼氣,問道:“這是多少粟米?”

管家喜氣洋洋:“小人數過了,李相遣人送了一千石,治粟內史一千石,總共是是兩千旦粟米,是您一年的俸祿。另外的金銀匣子是李相送的,小人沒打開,您且看看?”

張蒼打開一看,金銀奪目的色彩眩目,他飛快地將其合上,喃喃自語:“這是要我幹多少活?”

張蒼又看了看廳堂內的粟米和金銀,縱然他不甚缺錢,心中也不免泛起一股喜悅。

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幹。

被金錢洗禮過的張蒼有了新的變化。

他開始主動找活兒。

張蒼設計了專門用於冬麥的統計賬簿,分立細項:各縣畝數、預估產、實收產、脫落損耗、人力工時、天氣影響、入庫實數、黴變損耗……十分詳盡,使看者能一目了然,知其實效。

冬麥開始收割之後,每日各縣報來收取麥谷之“石數”。他就帶著配給他的計吏,親赴倉場,抽樣核算。校驗衡器,防止倉嗇夫、田佐虛報或壓報。所得之數,是為真正的“上計”依據。

除此之外,他還註意到舊律針對粟稻,於新麥之晾曬、脫粒、防黴、倉儲標準皆有不足。張蒼請示之後,即刻研擬若幹臨時條令。急修《倉律》補充條令,規定新麥入庫之水分、雜質標準,以及各類損耗的允許範圍,使各級官吏有法可依,不致混亂。

治粟內史每每路過他的工位,總用奇異的、欣賞的目光註視這個能力可靠、素養極高的禦史。

治粟內史攤開一本奏折,寫下了今歲冬麥收獲之喜。

【陛下聖明,天佑大秦。關中千頃冬麥試種,賴陛下洪福,公子扶蘇之辛勞,及百官黔首之用命,今已顆粒歸倉,大獲豐稔。初步核計,增收麥逾十萬石,倉廩充盈,朝野震動。此乃陛下、神使高瞻遠矚之聖果......】

思及張蒼發揮的作用和李斯對張蒼近來的重用,他又在奏折的末尾著重提了張蒼幾句。

【然,此次成功,非惟天時,亦在人事。禦史丞張蒼,借調至臣署,其於此事,厥功至偉,臣不敢貪天之功以為己有,謹為其奏功:

精算核驗,功在求真。麥收之事,千頭萬緒,數據浩繁。張蒼精通算數,制新式計簿,立核驗之法。親赴田壟倉場,持算籌而校石數,衡黍麥而督斤兩。使各縣所報之產量、損耗、入庫之數,毫厘不差,皆為準繩。自此,冬麥之功過利弊,皆有實據可查,為陛下日後決斷,奠定了萬世不移之基石。

張蒼此人,才堪其用,學以致用,忠謹實幹,乃國之幹t器。此次試種成功,其算數律法之才,於理財富國之大業,實有砥柱之功。臣昧死懇請陛下,不次拔擢,重用於廟堂之上。】

治粟內史的請功立竿見影。

張蒼再次回到鹹陽學宮講課時,身上的頭銜已經變了,他的俸祿也由兩千石變為三千石,還有始皇帝賜下的禦賜之物。

李昭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松了口氣,心中的內疚也少了許多。

其餘人等見張蒼因算術在冬麥中居功至偉,私底下找墨家的講師拿了些算術題,看了兩眼又默默合上。

數學這種東西,不是說行就能行的。

張蒼的算術,真的很有東西。

張蒼的晉升總結為:我的丞相師兄,我的算術律法。

學不來啊學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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