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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一千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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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一千營養液加更

章臺宮的銅獸在寒氣中寥寥生起白霧, 始皇帝案前的奏折堆積成了小山。

從竹簡換成紙張,確實節省了很多處理政事的時間。始皇帝還沒有體會到紙張的其餘妙用,但僅此一點也足夠他放松許多。

林鳳至目前產量不高, 不能全面供給官府,只能先僅供始皇帝使用。

始皇帝召見了扶蘇。

扶蘇近日來為種植冬麥的事忙得不可開交。親自上手了農耕事宜之後, 才發現這也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他作為長公子,自幼生長在於鹹陽宮闕, 接觸的是典籍、儒生、權謀和禮樂。

他直接面對了大秦最廣大的群體——農民。播種、管理、收獲的每一個環節都凝結著汗水。他深刻體會到農民在沈重賦稅和徭役壓力下維持生計的不易, 這遠比奏章上的數字更能觸動心靈。

曾經書本上的“重農”思想變成了具體的行動。秦以耕戰立國, 糧食是支撐龐大帝國機器的絕對命脈。親自參與糧食生產,讓他切膚感受到農業對於國家存續和強大的極端重要性,深刻理解“農為邦本”絕非虛言。

他在農官的指導下, 系統地學習了節氣、觀察土壤墑情、了解選種、應對病蟲害和旱澇災害等等農業相關知識。

這迫使他從理論走向實踐,培養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管理種植冬麥並非單打獨鬥, 涉及到協調人力、分配工具、安排農時進度、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農業的核心不僅是土地和技術,更是人。他更能理解體恤民力、愛惜民生的極端重要性。

親自管理種植冬麥,對扶蘇而言,是一次至關重要的向下紮根的歷練。它拉近了他與帝國真實面目的距離, 使他從高高在上的儲君候選人,變成了一個腳踩泥土、理解民生疾苦的潛在統治者。

它填補了宮廷教育與現實需求之間的巨大鴻溝,賦予了他書本和朝堂無法提供的實踐智慧、務實精神和微觀管理能力。

別人對他近期的成果滿不滿意他不知道, 他自己是挺滿意自己的改變的。

他所想要的仁政也不再虛浮於表面,而是有了更精準的目標。

甫一進入殿中,就被劈頭蓋臉扔了一道折子。

扶蘇不明所以,但很誠實地滑跪。

父子相處多年,他也算是了解他阿父的脾性。有時候不順著他父皇,只不過是心中堅守的準則不同。

這樣無緣由地扔折子, 一定是他這邊出了大的差池。

他一邊跪著一邊打開折子看。

上面寫著關中某縣縣令,未按照農官指導,在恰當的時日栽種麥子,又未按照播種的深度加深三寸,導致麥子未能及時發芽。

整個縣都是如此。

他們認為秋種春收有違天時,是為妖稼,又不敢明面上反駁來自朝廷的命令,於是想出了這個陽奉陰違的法子。

扶蘇派去的農官被他們蒙蔽,竟未查清也未上報,聽信了該縣縣令的措辭,一個勁兒地鉆研哪裏出了問題。

他從麥種找到土質,又從天氣找到肥料的比例,就是沒想到是人心的問題。

直至今日被始皇帝揭露在他的眼前。

這是扶蘇的失職,扶蘇承認。他還未俯首謝罪,馬上又被折子上的下一句話驚駭到。

上面說,他信任的儒家背刺了他。

什麽叫做“宿根越冬乃得嘉穗,猶君子守節終遇明時”?

所謂君子守節,豈非暗喻等待明主。什麽時候是明時,他一去推廣種植冬麥就是明時,那把始皇帝放在哪裏了?

什麽又叫“公子施仁政於井陌”?

公子施仁政,那皇帝便是暴政嗎?

這在始皇帝眼裏與謀逆有什麽區別?

他每每都在強調是奉陛下之令,巡視時也帶著陛下所賜的節信。弱化自己在整件事中的地位,尊崇父皇的決定,表明自己只是執行者。

儒家是想幹嘛?眼見著父子關系有所緩和,迫不及待想要讓他決裂嗎?

扶蘇伏地,沈聲道:“兒臣請罪。”

始皇帝批閱奏折的效率t上來之後,在休息的間隙也有心思逗一逗蒙毅送的那只鸚鵡。

鸚鵡吃得好了,長得毛光水滑,現在是真飛不起來,一個勁兒地諂媚:“陛下聖恩,陛下聖恩。”

始皇帝修長的指節曲起,拂過鸚鵡身上亮麗的羽毛,眼睫輕擡:“你罪在何處?”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讓滿殿的人屏息。

章臺宮燒著地龍,扶蘇手腳卻發涼。

此刻他的頭顱緊貼宮磚,他慢慢擡首,望向禦座上的始皇帝,他說:“臣有失。兒臣監農政而吏害稼,雖非親為,其罪在臣。請削封三百戶,奪車騎儀仗,以謝天下百姓。

“臣有罪。罪在耳目壅塞,罪在德薄招諛,罪在惑亂黔首。儒生假臣之名倡‘守節明時’,此乃曲解天時也。陛下掃六合正四時,今即煌煌大清明時,何待之有?儒生所言臣‘施仁政於井陌’,一派胡言。關中冬麥抽芽皆是因陛下與神使授新法與農具,誰人不知?

“還請父皇明察。”

扶蘇再次深深叩拜。

始皇帝的耳目早已經告訴過他,扶蘇巡視之時始終強調“陛下常憂民食”、“皇帝垂恩”等等話語。嬴政也自信只要他在一日,普天之下無人敢做造反的事兒。

扶蘇這幾月的行為處事,始皇帝實際上是滿意的。

他以試點漸進、賞罰並用的原則推行種植冬麥,符合大秦“詢名責實”的傳統。看來,即便是更偏向儒家,他也在不自覺當中對法家治理術運用合格。

此外,他調和了基層官吏與黔首之間的關系,又擅於用新的東西去推動冬麥的種植。

譬如紙張的運用就恰到好處。

但是,他過仁近懦。

他過於仁厚,處理事情無法兼具法家鐵腕與戰略雄心。

仁善得不像他們老贏家的。

始皇帝有些失望:“朕是讓你說如何處置那縣令和儒家。”

扶蘇所有的話,都是對自己的懲戒。甚至於之前提出的種植麥種事宜當中,也沒有對種植失敗的懲罰。

縣令誤了農時,導致一縣黔首希望落空,不該罰嗎?儒家敢在關中三老宣揚這等動搖國本的話,也不該罰嗎?

“該令並非不知法,而壞冬麥深重厚壅。其心可誅。治下黔首來年春夏本可有冬麥收割以緩解青黃不接之苦,如今卻被毀於一旦。臣以為,按照大秦律令,應當罰俸免職。”

始皇帝屈指輕叩案幾,臉色慢慢變得陰沈。

“至於儒家,臣以為......”扶蘇閉目,顯然也被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語折磨得不輕,終於,他咬了咬牙:“臣以為天下初定,邊遠地區百姓尚未歸附,儒生們全都誦讀並效法孔子的言論,若是動用嚴厲的刑法處置他們,臣擔心天下會因此不安定。*

“儒家如此行事,臣不知情,卻也受到了他們的惠及。推行冬麥一事,也有他們的一份功勞。若是全部涉事人員都要處置,臣......臣只怕不妥。臣懇請陛下,讓他們戴罪立功!”

涉事的儒生太多了。從淳於越到他的弟子,誰都參與其中了。扶蘇也不知如何為他們開罪了。

始皇帝站起身,將鸚鵡放到鳥籠之中,踱步到扶蘇身前。

玄色衣角停留在扶蘇指尖一寸。

“扶蘇,有一件事儒家說對了。朕以法家為體,卻並非對其餘諸家棄之不用。三老為何那麽快與儒家勾連,因為底層的管理確實用的儒家的方式去管理。法家為體,百家為用,你為何拘泥於儒家?

“朕還沒立你做太子,儒家就敢為你張目,若是真立你做太子,朕是不是也不必活了?”

滿室的宮人聽到如此言語,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哆嗦,立時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扶蘇也被始皇帝的話語震駭,他半擡起身子,張口解釋:“父皇、父皇,兒臣並非如此做想。”

始皇帝打斷了他:“朕在你這個年紀,平定嫪毐的叛亂,免去呂不韋的相權,鏟除大秦國內六國權貴。朕手握大秦大權,提拔王老將軍和李相等人,為滅六國而準備著。

“而你、而你!”

始皇帝並非自矜,也並非誇耀自己。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在扶蘇年紀的時候,確實已經大權在握,躊躇滿志。

扶蘇頓時羞愧不已,滿臉慚色。

始皇帝頓時想到那日在柯珞人族地與林鳳至的對話。並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樣雄才偉略,他的孩子也不行。

始皇帝無意識加諸到扶蘇身上的、名為天才的凝視終於松動。他驀地嘆了口氣,語氣竟然是教導的:“扶蘇,禮法是為了治理天下而服務的。不是束縛你的工具,你是能做制定規矩的人,怎麽反而被禮法困囿?

“儒道法墨,誰對天下有利就用誰。你難道以為朕尊崇法家是因為自己的喜好私欲嗎?”

扶蘇怔了怔。

始皇帝極少對臣子、孩子解釋什麽。

對他來說,不明白他說的話?

不明白就去死!

還沒等扶蘇反應過來始皇帝偶然流露的溫情和對幾大學派的剖析,只聽始皇帝冷然對宮人道:“縣令未按農官指導監督黔首播種,罰二甲。隱瞞不報,罪加一等,免去職務,罰為城旦舂,坐及家人。另,保舉其為官者選任不當,罰二甲。

“至於儒家......”始皇帝漆黑的眼眸掠過跪地怔然的傻兒子:“先行收押,關入大牢。”

始皇帝本想讓扶蘇去北郡監軍歷練,話到嘴邊又變了變:“扶蘇,你識人不清。念在種植冬麥有功,罰你禁足一月。解禁後繼續跟進種麥事宜。”

扶蘇心緒覆雜,叩首後起身,走入茫茫大雪之中。

“擺駕。”始皇帝凝望著扶蘇離去的身影,面無表情地道:“去驪山。”

他急需一場心靈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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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年),方士侯生、盧生因求仙藥失敗後誹謗秦始皇並逃亡,引發始皇震怒。他下令拘捕鹹陽術士,經相互告發後活埋460餘人(多為儒生或方士)。扶蘇對此上書勸諫:“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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